皇帝,一般都是品级比较低的小宦官随时左右。
敏感的臣子立刻便能猜到,皇帝的身体的确有恙,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估计皇帝身体的时候了,高品边将谋害高品边将,这可是国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丑闻,此事一经曝光恐怕就得天下哗然。
而且更为严重的是这名涉嫌谋害边将的边将竟是当今圣上力排众议,越级简拔上来的,这个责任究竟应该由谁来负。群臣们战战兢兢,与其说是责任,不如说是这个黑锅由谁来背,朱由检归为天子,责任自然不是他的,但总得有人来背黑锅……
大家伙都在私下里数着由谁来背这个黑锅合适,连堵上身家性命的刘令誉都已经面如死灰,准备听天由命,薛国观却挺身而出,指着姚正隆斥道:
“凭借一颗首级便当作证据状告当朝三品总兵,朝廷法度森严,岂能如此儿戏?”
姚正隆一愣连忙解释道:“李信勾结鞑子害了丘指挥使这事千真万确……”
薛国观也不等他说完,便冲御座之上的朱由检躬身一礼。
“万岁,兹事体大,绝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妄下论断,臣请万岁责成有司立即赶赴大同彻查此事,还无罪者清白,惩有罪者恶行!”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朱由检点头表示同意薛国观的意见。
今日朝会一波三折,群臣们算是开了眼界,此事关乎甚重,立即有人建议,应责成都察院、刑部、大理寺联合调查李信一案。
这得到了刘宇亮和薛国观的一致同意,三司的主官都是边缘人物,既不属于刘宇亮一系也不属于杨嗣昌一系,连和最近炙手可热的帝师张四知都没甚关系。
由这些人来调查,想必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为了某些人的利益而弄虚作假。很快,大臣们统一了意见请朱由检定夺。
朱由检却将这个提议给否决了。
“李信不过是区区一介莽夫,还用不到朕的股肱之臣出马,这事由东厂和锦衣卫去办就可以了。”
刘宇亮心下凛然,皇帝显然是已经信不过大臣了,才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了自己的家奴,不过就算交给太监来调查,此事亦不是不可为。
今日朝会很快成了刘宇亮与薛国观二人表演的舞台,刘宇亮上窜下跳犹可理解,薛国观如此热心便耐人寻味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他几次出声建言都替皇帝解了围,这个情皇帝一定会记下。
相对薛国观的表现来说,刘宇亮便不够漂亮,皇帝刚刚赦免他没多久便跳出来折腾,是闲自己官当的太稳当了么,想去南京养老?
反正经过这一番廷议辩论,炮弹和火药都装好了,就等着手持火把的人将引信点燃……
由于形势一变再变,大臣们一改开始之时随意的心态,开始变的谨言慎行,对于李信一案谁也不再妄加评论,生怕一不下心自己便陷了进去。
本来这只是边将们之间争权夺利的龌龊事,如今到了朝堂之上,隐隐然已经成了阁臣们角力的筹码,在这个节骨眼上,谁发言谁就等于将自己送上前做给人家当挡箭牌,当马前卒。
经过初时的混乱,刘令誉也反应过来了,这件事在没经过彻底调查之前并不算完,那么自己也不会马上便被牵连进去,他在瞬间整理了一下此前在大殿之上的发言,觉得他唯一可被人抓做把柄的便是当众咬死李信杀粆图斩首七百余为真实可信的消息。
这件事就由不得他刘令誉做主了,他所能指望的,只有几位众臣之间的博弈中,刘宇亮被杀个片甲不留。可看眼下的情况,只有一个身单势孤的薛国观顶在前边,不由得带了几分埋怨的看向张四知。不想目光正与张四知对上,张四知几乎是微不可察的向他摇了摇头。
刘令誉心下凛然,继而又是一阵心寒,都到了这个时候,张阁老竟然打的是丢卒保车的算盘,他根本就没打算站出来说话。的确,若换做是自己,也不会再站出来多说半句了吧。看来,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全面倒向薛国观,毕竟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条是颠扑不破的铁律。
就在有人得意,有人即将绝望的时刻,忽然文华殿外有太监唱道:“京营提督方正化殿外觐见!”
他来干什么?殿中群臣俱是一愣,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谁都不会在此时动兵,当无兵事可言,此来所为何事?能如此急吼吼求见,必然是了不得的紧急事务吧。
在一片纷纷议论中,方正化一身铁甲戎装入得殿上,躬身一礼。
“三卫总兵报捷献礼的人马到了城外,兹事体大,还请万岁示下!”
有人不自觉的便问了一句。
“哪个三卫总兵?”
方正化正色回道:“还能是哪个三卫总兵,天下只此一家,自然是当今圣上钦封的镇虏、阳和、高山三卫总兵李信!”
群臣这才如梦方醒,可瞬间又堕入五里雾中。这边不是说李信勾结鞑子害了丘指挥使吗,怎么那边有说他献礼报捷呢?
刘令誉心下大喜,他只怕局势如一团死水,既然当事者李信自己来搅局他求之不得,便急不可耐的问道:
“报得何捷,献得何礼?”
方正化一字一顿的道:“大败蒙古鞑子插汉部,斩鞑子粆图伪郡王以下首级七百余,全部首级即在京师城外,向万岁献礼!”
文华殿里顿时嗡嗡作响,好家伙,难道那右佥都御史刘令誉所言为真?谁都知道李信去的时候,身边只有百余骑,能以弱势之兵斩首蒙古诸部中最能打的插汉部七百余级,这得是多么恐怖的组织作战能力?如此一来,姚正隆的喊冤抱屈便显得有一些微妙了。很多人心里边都大大的画了一个结,一个疑问的结,一个暂时解不开的结。
群臣眼睛是雪亮的,方正化此来显然是支持李信的,否则他大可令身边的太监来报之此事。也就是说,东厂乃至整个司礼监至少有一半的人是支持李信的,而皇帝又将此事交给了他们……
再看一直正襟危坐的朱由检,沉静似水的面庞似乎也缓和了不少,群臣们猜不透他此刻究竟是喜是怒,仍旧不敢多做发言。
刘宇亮却沉不住气了,李信竟然真的送来了报捷的首级,是真是假还须好好辨认一番。如果是真的,他就彻底完蛋了,至于姚正隆和他不知从哪弄来的丘指挥使首级,与粆图以及麾下七百余蒙古鞑子的首级相比,分量可就轻了不是一点半点。在有心人看来,说姚正隆畏战,恶人先告状也不为过。反正一旦确实,此前压倒性的优势便不复存在,水也被彻底搅浑……
沉默多时的朱由检终于发话了,却是在问杨嗣昌,只有短短五个字。
“杨卿,如何看?”
杨嗣昌想也不想便回答:
“迎报捷队伍入京,可寻在京插汉部蒙古鞑子辨认粆图首级,实则重赏,反之罪加一等!”
朱由检点点头,“就依杨卿所言!”
方正化再次行礼离开文华殿……
点验首级一时半会完成不了,群臣没必要耗在殿上干等,朱由检也觉得头疼欲裂,于是大袖一挥,小太监尖声唱道:
“退朝!”
第二百章 制造内讧
李信和雁河北岸的蒙古鞑子已经对峙了两天两夜,这些家伙狡猾的很,对镇虏军的大炮似乎极为忌惮,始终与镇虏军若即若离的保持一定距离。
镇虏军人数不占优势自然不能贸然进攻,被动防御,鞑子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不放手。海森堡几次主动请战都被李信言辞拒绝,并严令所有人没有命令不得擅自出兵行动。
陆九的骑兵则作为一支唯一可以度过雁河,在北岸与鞑子游骑周旋的力量,承担起了预警侦查与阻击鞑子斥候的任务。这一点对马贼出身的陆九来说驾轻就熟,只是李信不得主动出击的命令,使其备感受到约束。
出于对战场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陆九能明显感受到隐藏在远处蒙古鞑子的攻击锋芒,他只好强忍住攻击**,在已经开化的雪原上与他们不厌其烦的兜着圈子。居然也小有斩获,两日间共射杀鞑子斥候一十三人,活捉七人。
雁河南岸,瞭望高台之上,李信手搭在额头之上,看着远处来回驰骋的快马,心中已经生出几分不耐烦来。难道鞑子不主动撤退,自己还要如此与之无休止的僵持消耗下去吗?显然不能,朝阳堡里的灾民还在等待进一步安排,选举工作已经进入到尾声,今日太阳落山之时投票的统计工作也便应该有了眉目。
还有铁厂的筹建,火枪营组建的筹备工作,甚至还要做好应付朝廷问责的准备,一桩桩一件件事都容不得李信在此干耗下去。
虽然时已初春,太阳仍旧落山的早,看着已经有些泛红的日头,黄妸的身影于脑际翩然跃出,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如果一切正常,计算日子,明日便当解除隔离,走的时候匆忙,又不忍心将其从睡梦中叫醒,竟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也不知她是否因此而新生不悦。
忽的一阵疾风将李信从遐想中扯回了现实,这种既不能进攻又不能撤退的尴尬境地着实让他难受,这也更坚定了要成立火枪营的决心,如此镇虏军才能真正的进可攻退可守。
其实,蒙古鞑子遭受了数十年难得一遇的雪灾,去岁腊月,草原上大雪连续下了六天五夜,大雪深的地方可以没过人的胸膛,很多牛羊和战马都没能躲过这次劫难。因此与镇虏军隔岸对峙的数千人绝大多数都是步行的鞑子,失去了战马的蒙古人等于被斩断了翅膀,同时也斩断了他们与明国官军对战的信心。
李信初时被土默特部的气势唬了一阵,但陆九很快就将他们的底细探了七七八八,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何迟迟不敢渡河与镇虏军决战的原因。
忽有军卒来请示李信。
“大人,俘虏中有人频频索要熟羊肉,咱们的饭菜都被他们打翻了。”
镇虏军虽然现在积财不少,但是一样作风朴素的紧,平素里吃的都是粟米饭配咸菜,俘虏们自然于他们吃的一般无二。昨日里俘虏索要肉食,李信勉强答应了,今日居然变本加厉,不禁一阵厌烦,做俘虏就要有做俘虏的觉悟,得寸进尺那还了得。
“饿他们两顿,看看还挑三拣四不……”
军卒刚要离去,李信突然心中一动,又将他唤住。
“慢着,带路,我去看看!”
李信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能在绝境中还飞扬跋扈如此自信心爆棚之人,用他前世的话来形容,可能非富二代便是官二代。没准活捉的几个俘虏里,就有“我爸是大汗”或者“我大爷是台吉”之类的货色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信亲自去见了那几个俘虏,一见之下却大失所望,几个人都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似足了乞丐,哪里有半分异于常人的模样和气势。
几个人不但衣着一般的破烂狼狈,就连胡子头发都一样的脏乱,更分不清他们的年龄。原来只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鞑子,李信如此评判着。
突然一个声音有几分激动的问道:“你,你就是三卫总兵?”
李信定睛细看,是那几个蒙古俘虏中的其中一人在发问,只点点头,并没有回答他。这在那蒙古鞑子眼中无异于默认,他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扬起双手。
“将军是草原上的雄鹰,巴图是草原上的公牛,公牛再强壮也没逃过雄鹰的爪牙,巴图愿做将军的仆人,以换取自由。”
李信本来要转身离去,却没料到这几个乞丐一般的家伙里竟然还有人会说汉话,虽然生硬,可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当不会是普通的蒙古族人吧。于是,他打消了马上离开的念头,而是颇具玩味的问道:
“一个俘虏有什么资本和资格来换取自己的自由呢?”
连李信身边的军卒都忍不住嗤笑。
“投降就投降,何必绕着弯子往自己脸上贴金?再说了,俺们大人要你何用?”
那蒙古俘虏显是听懂了军卒的讥讽,脸色变的很难看,但还是忍了下去,对李信用极为谦卑的语气说道:“如果将军不想收下巴图这个仆人,巴图愿与以千头牛羊换取自由之身,不知可否?”
说罢,这个自称巴图的蒙古俘虏看向李信的目光之中透射出了热切的渴望之色。
话已至此,李信心中了然,能出千头牛羊赎身的人肯定不会是普通的蒙古部众,肯定是有些背景来历之人。
“土默特汗马哈木是你什么人?”
李信不说满清封的郡王爵位,而是用的旧称,巴图神色突然变得肃穆起来。
“正是父汗!”
连李信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是吧?真是想瞌睡就来了枕头。但是转念又一想,还是有可疑之处。如果他真是土默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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