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才将信笺按在桌上,盯着雷县令道。
“这信大人从何得来?”
“本官护兵由今日放进城的难民身上搜出!事关高阳安危,还请两位拿个主意!”
两个人这番话将周瑾弄糊涂了,起身从鲁之藩手中接过信笺,才看了一眼便大惊失色。
“这还得了,得马上采取措施!”
鲁之藩则有些犹豫,“此子虽然孟浪,但到底是有功于高阳百姓的,还应慎重对待为好!”
周瑾腾的站了起来,将手中信笺“啪”的一声拍在案上,“还怎么慎重?鞑子大兵压境,一个不小心,咱们都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总要先审一审这送信之人,不能但凭一张纸便自毁长城吧!”
“送信的人要审,对此子也必须立即采取措施,以防万一……”
“不妥……”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人便争的面红耳赤,雷县令则端坐在主位上,眯着眼睛似在看戏一般。
“两位且住,依本官看,鲁典史的意见较为妥当,李信毕竟是有功于高阳百姓的,今日又押运着货物冲破层层封锁,安然返回高阳,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便去抓人,怕寒了人心那!”
既然县令发话,周瑾也不好再坚持,一拱手道:“全凭县令安排!”
雷县令却笑道:“本官刚刚返回高阳,很多事都不甚了解,不如由典史彻查此事,如何?”
周瑾没意见,虽然两人有争执,但那是出于公心,他对鲁之藩的人品与担当还是有着充分的信任。这个建议也正中鲁之藩下怀,只有自己亲自将这个事揽下来,尽快还李信一个清白,至少此刻他不相信李信会勾结鞑子。
离开县衙,鲁之藩亲自去了大牢提审那送信的奸细,岂料那人嘴紧的很,几十鞭子下去,仍旧一口咬定信不是他的。
鲁之藩想不通了,此人并没有断发,那就是地道的汉人,可因何为了鞑子竟敢连命都不要了?
看着血淋淋的奸细,鲁之藩大感无力,审讯奸细不是他的强项,该怎么才能让他开口呢?
“魏三,识相点就赶紧招了吧,免得祸及家人。”一旁皂隶累的满身臭汗,恶狠狠的威胁道。
鲁之藩突然一拍脑门,怎的就钻了牛角尖,既然是难民肯定会有亲戚乡邻或是熟识的人,不如从此处入手,先查探一番。于是鲁之藩急吼吼去了难民营,将今日放进来的513人统统集合,用了将近一个下午的时间摸排之后,他大失所望。这批难民基本都来自新城县的大村落,邻里之间都有一定的了解,可所有的人竟然都不认识这个叫魏三的家伙,也说不清此人来历,难道他真是混进难民队伍中的奸细?
可如果那信上所言是真的,李信又是如何与鞑子勾结上的呢?又有什么理由勾结呢?鲁之藩终于觉得事态严重,自己难下决断,于是又急急的赶去了孙家老宅,请孙承宗替他拿个主意。
孙承宗听完鲁之藩的讲述,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捋着颌下花白长髯。
“仅有一封信,又无确实证据,奸细又拒不招供。典史,按照常理该如何办啊?”
“如是捕风捉影,不理会便是,可现在是非常之时,任何事都未必是空穴来风,但如果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万一判断失误又如何能对得起高阳百姓?”
“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暗中监视便可。”
鲁之藩瞬间豁然开朗,对啊,如果李信是鞑子奸细,必然会有所动作,只要有了动作不就证据确凿了吗?如果他果真没鬼,也不至于寒了人心。但接下来孙承宗的一句话,又让他大为不安。
“今日老夫越俎代庖了一回,准他去大牢里提那等候秋决的马贼同党,此事雷县令是知晓的。这些人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是上好的骑兵苗子,放出来假以时日亦是一支虎贲,只没料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天哪,这李信胆子倒是越来越大,竟敢提出如此不可思议的过分要求,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孙承宗竟然就同意了。那些马贼为祸保定十几个州县已久,官府一直他们没有办法。直到去年山西总兵王忠进击流贼,搂草打兔子将这些马贼抓获的,如今说放就放出来,谁知道放出的是虎还是狼呢!
身为典史,鲁之藩还掌管着高阳县的大牢,自然知道这批马贼的数目,加起来超过两百人,让他怎么监视?对于李信,将近一个月相处下来,他自问还是有所了解,但他可没有把握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出来以后能否管住自己不杀人放火。鲁之藩不由得埋怨的偷瞧了孙承宗一眼,心道:孙阁老啊孙阁老你是给我解决了一个难题,可又给我抛出一个更大的难题。
鲁之藩闷闷不乐的回到城西高阳军驻地,这里原来是县库所有物资的存放地,当初李信看此处宽敞,调运物资方便所以选为临时练兵的场所。直到今天,则成了正式的兵营,为了方便联络连鲁之藩和周瑾都将此处作为了日常的办公地点。临进院子,他瞟了一眼校场上列队的军士,只见几列横队站的歪歪扭扭,几处为三列又有几处为四列。摇头暗叹,兵员素质越来越差了,队列站不直需要训练,可好好的三列横队给站成了四列就太说不过去了。不过,他仔细一看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哪里是新招募的民壮,分明是大牢里关押的那些马贼啊!琢磨了一阵,鲁之藩决定以紧急受训为由,从驻守各门的高阳军中各抽出200人回来监视,可细想想又不妥,倘若真个有问题,那如此做不就是打草惊蛇了吗!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等晚上找李信好好聊聊,看看他究竟是如何想的。鲁之藩本不是多疑的人,但今日的事的确透着古怪,李信为何不通过自己而是去通过那个跑路过的雷县令释放他那些马贼旧部呢?并且更不可思议的是那雷县令竟然也同意了。
李信看着场上歪歪扭扭的队伍,心潮澎湃。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队伍,马贼虽然纪律涣散,但却与他立场最近,训练好了当真会如臂使指。而民壮虽然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自己却只是个教习,他们更倾向于听命于拥有官身的鲁之藩和周瑾。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们这些马贼们都是骑兵上好的苗子,而高阳城需要一支骑兵,作为出城应对突发事件的机动力量。
一阵吆喝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十三哥,俺们这算不算被朝廷招安了啊?”
“既然招安了,也发俺们一身大红罩甲,威风威风……”
“队列练好了,这些都会有的!”
李信穿越醒来后便已经在大牢中,慢慢才发现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实,他竟然是一伙马贼的小头目,并且要秋后处决。他为此曾沮丧了好一阵,直到孙承宗毁家纾难修成墙,这才给了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尤其是这次遇到虎大威,大明朝真正的骑兵留给李信的印象太过深刻。步兵在没有骑兵的支援配合的情况下,很难完全发挥出自己的战斗力。由此,他萌生了组建一支骑兵的想法。
“陆九,就你蹦跶的欢,还要不要纪律了,为严明军纪,罚你绕校场跑二十圈。”
那叫陆九的汉子满脸不在乎,摆了个这很容易的表情便跑了起来,不过跑起来以后他才发现,自己这近一年多坐牢的缘故,体能已经大不如前,仅仅十圈下来便有些支撑不住,但碍于面子只好咬牙死撑着。看热闹的其余马贼则幸灾乐祸的起着轰,李信苦笑,这哪里还像军营了?
第二十章 内忧外患
陆九此人是他穿越前“李信”的同乡兄弟,因此,为严明军纪李信第一个拿此人开刀。不过这在马贼眼里看来,哪里还能算作惩罚,跑步而已,能比得了抽鞭子,打军棍来的狠?
天刚擦黑,鲁之藩便遣人来请李信。李信微觉意外,这个鲁典史向来都不拿架子的,今天怎么还端上了?刚要将他打发了,那前来请他的皂隶却道:“李教习还请跟卑下出门,典史大人在县衙!”
原来是这样,李信先打发了皂隶:“好,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
那皂隶再不多言便出门而去。
来到县衙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县衙门口有高阳军士兵在巡逻,见了李信都纷纷行礼。恰巧今夜当值的是张石头,李信诧异的道:“不是给你们老营的人马放假三日吗?如何今天便巡夜了?”
“典史又发了军令,所有人的假期全部取消,折算成军饷,兄弟们乐意还来不及呢!”
进了县衙,鲁之藩在衙署后院的偏房已经等候多时,之所以选择县衙作为谈话地点,是有他的考虑的。此处自行政中心挪往县库已经门可罗雀,完全不比军营人多耳杂,是个极为安静的谈话之所。不过就在刚刚他打消了与李信做一次长谈的想法,派去河间府肃宁县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完全没有虎总兵过境的消息。
肃宁乃是由高阳入河间府的必经之地,如果虎大威当真过境高阳去河间府,肃宁不可能没有半点消息,那李信所描述的战斗过程就很值得人玩味了。
李信推门而入,“典史大人夜间唤李信来可有吩咐?”
“教习准备练骑兵?”
鲁之藩开门见山,便只提李信组织马贼欲建骑兵的事。
“还想向典史大人讨几匹马才成。”
鲁之藩向来对他的要求来者不拒,岂料听李信说完,迟疑了半晌才道:
“高阳城中马匹有不少,但都是拉货的驽马,上不了战场的。你先报个数目上来,只能着人去外县采购!”
听到鲁之藩如此回答,李信的心凉了半截,去外县采购若是半月前还行得通,如今鞑子大军南下,眼看着交通就要断绝,外出采购根本就行不通了。只听鲁之藩又道:
“可以先当步兵练着,危急时刻好能顶上去。”
李信有些沮丧,便问起鲁之藩连夜叫他来的缘由。
“想来你已经知道了,本官取消了老营的假期,今天刚刚得到消息,有鞑子大举南下的迹象,高阳城的战备已经提高了一个等级。”
这种战备级别的划分也是李信提出来的主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人力物力浪费,衙署可以根据当天的情报而部署当日高阳城城防的战备级别。共有特、上、中、下四等,此前鳌拜来袭,高阳城一度提到特等战备,随即发现鳌拜所部只是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所以又降到了上等。如今又提高,便是恢复了特等的战备水平,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高阳城中所有的军事力量,准军事力量都已经被调动了起来。
出了高阳县衙,李信突然产生了一种失控感,自从返回高阳城以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很多事情都已经脱离了掌控。就像这次提升战备等级,所有的军士调动他身为负责日常作训的教习竟然一无所知。还有那个周瑾,平日里像个跟屁虫一般,自己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今天竟然反常的一整日都没有出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李信这些担心很快被另一个更大的噩耗所取代。第二天,天一亮便有老营的士兵跌跌撞撞跑来报信。
“大,大事不好了,城外黑压压的全是鞑子”
“鳌拜攻城了?”
李信下意识的还以为是鳌拜又发动攻城,那军士则连连摆手。
“不,不只鳌拜,还有更多人,从北边来的……”
来的好快,李信心里一阵惊呼,难道是多尔衮到了?仅仅两天时间,鞑子兵锋便直抵高阳城了。
“怕什么怕,城外的地雷是白埋的吗?鞑子敢攻城就送他们去见阎王。”
自从见识了鞑子驱赶百姓排雷的场面后,高阳城内的决策者们曾对是否再在城外铺设地雷展开了一场极为激烈的争论。最后由孙承宗一锤定音,地雷该埋还得埋,难道指望鞑子会大发善心吗?所以城墙的山字型里几天的功夫就被埋满了地雷,其中还出现了一段意外插曲,一名埋设地雷的民夫因为弄乱了记号,误踩地雷而重伤。
事实也果如李信所料,等李信登上北城敌楼时,排山倒海的鞑子兵齐齐冲了过来,声势之壮前所未有,连高阳军老营的士兵们心里都打起了鼓。
不过很快高阳城头上的军民们士气又重新高涨了起来,鞑子冲进了雷区,即便声势如排山倒海也架不住地雷的狂炸,所有人都不知道自己再踏出几步,会踩中这种可以爆炸的地面.在未知的恐惧面前,鞑子如海浪拍到沙滩上一般,开始向回卷去。
鞑子军阵后方,诸将领众星捧月般拥着一名身着布甲的年轻将军,一张类似蒙古人大饼子脸的颌下长满了钢针般的胡须,根根向四周发散。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缝着,似在思考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难题。
他没看到立于自己身后的一位白净面皮的将军嘴角勾起一抹颇耐人寻味的笑容,并且但很快就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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