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在地上,大雨天他没打伞,也没穿戴蓑衣斗笠,雨水落在他的头上、身上,汇成道道水线落下,而他的身躯依旧如同铁枪般笔直。
屋中灯光亮起,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推门而出,一眼看到了雨中的少年,吃了一惊,忙招手道:“陈公子快请进来,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陈前点头致意,进了屋子,在门口站着,让身上的雨水顺势落在,在门口汇集成了一小片水洼。
那胖中年人立刻拿来了毛巾和热水,道:“这么大的雨,公子怎么不打个伞?这么淋着多难受啊?”
陈前不在意道:“打伞?太麻烦,意志薄弱。”
那胖中年人无法理解陈前的思想,只得将他让到里面,沏上热茶,道:“陈公子冒雨前来,可是有事?莫不是见过我家公子了?”
陈前喝了一口滚热的茶水,却没有入座,道:“见过了。百里先生让我带的话,我也带到了。”
百里晓心下大慰,道:“公子现在如何了?”
陈前道:“不知道。”
百里晓呆住,道:“你不知道?公子不会在说笑话吧?”
陈前道:“他听了消息之后,就出去了,至今未回。”
百里晓叹道:“原来如此,他去找皇帝去了。其实这件事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姜家没人了么?为了姜家的事以身犯险,实在是不值,别耽误他的修行。他早一日进入先天,我也早一日解脱。”
陈前道:“我走了。”
百里晓一怔,道:“公子哪里去?”
陈前道:“我答应你,有孟帅的消息前来告知,现在消息带到,我该走了
百里晓呆了一呆,道:“公子稍坐,雨停了再出去吧。”
陈前摇头,道:“我还有约会。再会了。”
百里晓不好强留,只叹道:“陈公子一去,咱们自无再会之期。老朽有一事厚颜相求。”
陈前从不求人,也没给过别人机会求过自己,却没想到这个没什么交情的人会求到自己头上,倒觉得新鲜,道:“何事?”
百里晓笑道:“我家公子马上就要进入先天,必将去更远的地方,我却不能随他去了。我看陈公子也非池中物,说不定将来还能和公子见面,到那时,若有能力请照顾他一二。”
陈前道:“孟帅何曾需要我照顾?况他若有事找我,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大荒,自然都会来找我,又何须别人托付?”
百里晓讶然,本来他说的更远的地方值得上两人早晚要登上五方世界,没想到陈前却提到了大荒,突然心中一动,道:“难道说陈公子要去见的人,和大荒有关系?莫非……就是这次大荒来的先天大师之一?”
陈前不意他如此敏锐,这本是他自己的秘密,从不与外人道,然而以他的性格,被人说破之后,没有否认和回避的习惯,快速的点了点头。
百里晓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我真有一事相求了。能不能请你给你要见的那位带一句话?”
陈前没答应也没拒绝,反道:“为什么?”
百里晓深知陈前不似孟帅那样好说话,不给出理由恐怕头也不回就走了,道:“老朽并无所求,当然也没有什么私事需要拜托。只是我家公子如果真心在意皇帝那摊事儿,我这句话或许能帮上他一点儿忙。”
陈前道:“那么你说。”
百里晓道:“皇帝恐怕跟璇玑山的人勾搭人了。或许那就是他明日归来的依仗。”
陈前呆住,道:“怎么可能?”
陈前本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只是当传话筒,根本不会深究其中缘由,但百里晓说的话前车太大,又太不合逻辑,连陈前这不在第一线的人都觉得不对,因此怎么可能四个字脱口而出。
既然问了,陈前索性多问一句,道:“璇玑山因为田家公主吃了大亏,几乎颜面扫地,他怎能和皇帝再勾结?”
百里晓道:“正因为如此,皇帝要向璇玑山卖一个重大秘密。关于田氏,也关于大荒。”
陈前道:“是什么?”
百里晓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若是大荒的人,或许会知道。”
陈前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百里晓微笑道:“因为我有内线。”
这个陈前倒是不怀疑,当初谁都不知道皇帝的去处,唯有百里晓能知道,简直比情报网遍布天下的姜家还厉害,若说没有内线,实难叫人相信。当然,能在皇帝身边有内线,本身也说明百里晓的了得。
陈前道:“这个消息我收到了,会给你带到。”说着躬身为礼,反身穿入茫茫雨幕当中,恰如来时。
百里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轻声道:“这场混战,也该落下帷幕了。只不知最后留在台上的会是谁。”
东宫。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少女临窗而坐,看着外面的水世界出神。
突然,就听得对面窗户嗡嗡作响,好像是风,又好像有人在摇动。
那少女骤然回过神,一手扣住桌案,身子却没移动,侧耳仔细分辨窗户摇动的声音频率,停了片刻,这才放下心来,缓缓走到后面,打开了后窗。
窗户刚打开,一人从外面跃了进来,满头满身的水珠落在地上,打湿了一大片地面。
那少女又是惊讶,又是紧张,连忙先把窗户关严实了,才道:“你是……
那人抖于净了身上头上的水珠,原来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因为被大雨从头到脚浇透,显得颇为狼狈,但也掩饰不住本身的睿智飘逸气度。
那书生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坠,在少女面前一晃,拱手道:“晚生岑弈风,见过马姑娘。夤夜来访,唐突姑娘了。”
那马姑娘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那个……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姊姊的么?”
岑弈风整了整湿漉漉的衣裳,道:“正要拜见马都督。”
那马姑娘点点头,进去了一阵,出来道:“先生请。”
岑弈风自己也是高手,正用内力将衣服蒸于,跟着马姑娘进了内室,就见英姿飒爽的马云非在门口相迎,道:“岑先生,你怎么亲自到了?可是有要事
岑弈风道:“若无要事,也不敢来打扰都督。”
马云非道:“月非,你去外面看着,我与先生有事相谈。”
马月非点了点头,推出房门,随手把内室门关上。到了外厅,依旧坐在厅外观雨。
岑弈风这时的衣服于了大半,坐在桌边,道:“亲眼看见都督无恙,在下也就放心了。”
马云非叹道:“如今京城除了东宫,哪还有安全的地方?也是我运气好,那日正好去的晚了,躲过一劫,乔装改扮混入东宫,到月非这里躲藏。也亏了月非这孩子得了琵琶谷玉前辈的赏识,有她老人家周全,方有我这立锥之地。
岑弈风道:“还是都督有上天庇佑,我家少帅就没有这样的福气。”
马云非吃了一惊,道:“姜兄还没被救出来么?真的有那么棘手?”
岑弈风摇头苦笑道:“一言难尽……马都督不是外人,我就实说了吧。我们的人已经进了监禁的地方,联系上了少帅,还在昨晚闹了一场,但少帅自己不愿意出来。”
马云非皱眉道:“却是为何?”
岑弈风道:“他说现在出去,除了暂时安全之外,于大计无益。少帅决定留到明天,在典礼上出现,多一个人多一分机会,或许还能出一分力。”
马云非赞道:“姜兄如此不计个人安危,果然英雄。”说到这里,她已经明白,岑弈风这是故意说出来,明显是要她跟进的,当下微笑道:“先生是从密道入宫的吧?”
岑弈风道:“是。我家那孩子走了以后,密道倒是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
马云非道:“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岑先生亲自入宫,总不会是来看我一眼的吧?可是有大事要做?”
岑弈风笑道:“自然是大事,现在天下的大事不就这一样么?”
马云非道:“这么说你还是认为皇帝在宫里?或者说皇帝在明天大典之前要先回宫?你打算利用最后时刻动手?”
岑弈风摇头道:“皇帝恐怕在典礼之前不会回宫了。也怪我们打草惊蛇,皇帝现在是惊弓之鸟,不信任何人,他必然在最后关头才敢露面,而且是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马云非道:“什么方式。”
岑弈风道:“既然是意想不到,学生是无法想象了。”见马云非皱眉,笑道,“学生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布置,实在是被皇帝牵着鼻子走,我不想跟他玩追逐游戏了。不如翻过身来,另起炉灶。”
马云非道:“愿闻其详。”
岑弈风道:“我们都关注皇帝,却忘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在皇宫中,她不是更容易得手么?我这次来,带了一百精锐,就是做这件大事的。倘若我做不成,都督只当我今天没来过,倘若侥幸得手,倒是还请都督稍微配合一下。”
正文 三六一 辞去红尘别家园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了。
皇后冒雨回到昭阳殿,她要在这里换一件衣服。把穿戴多日的皇帝冠服脱下,传回皇后的凤冠翟衣,预备明日的大典。
为她更衣的,都是最心腹的侍女,这几个人陪着她度过了皇帝不在最难熬的日子。
中单宽毕,她这样换上翟衣,就听得隐隐绰绰飘来几个字:“姐姐。”
唐羽初一惊,道:“谁在叫嚷?”
她身处密室之中,外面的声音轻易进不来,几个侍女都摇头说没听见。
唐羽初将信将疑,再要说什么,耳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姐姐”
这一回再无差错,唐羽初推开周围的人,道:“宁初来了,我去见她。”
出了密室,唐羽初一路来到正殿,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风声雨声交加,哗啦啦如瀑布轰鸣。
她不见妹妹,忙大声叫道:“宁初,是你么?你在哪儿?”
老远的,唐宁初的声音穿透了雨声,飘飘摇摇:“姐姐”
在外面
唐羽初顾不得外面的雨,跑出大殿,在檐下停住,就见唐宁初远远地站在殿外,脱下了往日的宫装,穿着一身简洁的素衣,头顶上带了一个斗笠。瓢泼大雨中,她一人遗世独立,看来身影分外单弱。
皇后叫道:“宁儿,你在外面于什么,快进来。”
唐宁初摇了摇头,道:“姐姐,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皇后一惊,道:“什么告别?你要去哪儿?”
唐宁初道:“去洗剑谷。”
皇后松了一口气,唐宁初被洗剑谷挑上,她当然知道,这本是水到渠成的事儿,紧接着,她又觉得不对,道:“什么时候,今天?”
唐宁初道:“是,今天晚上就走,现在向您辞行。”
皇后问道:“怎么这么突然?这几天你都没说这件事啊?”
唐宁初道:“是刚刚才决定的。妙前辈要我今天晚上就走。”
皇后道:“是出了什么事么?”
唐宁初道:“今天,我去告诉妙前辈那件事……”
皇后心中一紧——果然是因为此事。她是派唐羽初跟妙太清透露一点口风,透露皇帝没死的事实。
这件事违背了皇帝的本意,他是想在登场之前,把所有人都瞒得风雨不透的,包括大荒的那些高人。皇后却不能苟同。只因为皇帝不在宫里,没有直面那些先天大师的压力,当然说得容易,可是皇后身在宫中,常与这些人打交道,知道他们的实力深厚到什么地步,也知道他们对皇帝的权威无视到什么地步
如果真像皇帝那样,先出现,再转圜,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皇后敢肯定,那些先天大师得知被骗了之后,才不会管什么场合,当场就会发飙。到时候皇帝能不能从典礼上活着退下还在两可。
为皇帝计,为自身计,皇后还是让自己的妹妹在比较宠爱她的先天前辈面前漏一点口风,以便给诸位前辈打个预防针。
其实若要安抚众前辈的情绪,应当早早开始透风,循序渐进,把这件事和缓的一点点解释给前辈知道。可是那样被泄露的可能性就太大了,这几个前辈未必对这件事多重视,但诸侯中有的是一叶知秋的聪明人,更有爪牙遍布内外,随意起一点风,第二天就能传的满京城都知道,到时候皇帝处境就危险了。
这中间的平衡,实在难以把握,即使是皇后也觉得两难,让唐羽初去递话,已经是百般比较之后最中庸的法子了。
这样……还是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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