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战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难道是为了其他么?璋弟是父帅血脉,继承父亲的基业也是应当,难道反而是陛下有什么不满么?”
皇帝看不出他面上有其他异色,接着道:“我替你可惜。不患寡而患不均。我当然相信姜兄高风亮节,绝非窥伺家业之意。但那姜璋心胸不知会不会有你这样宽广?他看见你得人望,会不会感到不悦?会不会来对付你?到时候他在大宗门学习多年,恐怕有了惊人的武功,你有什么办法抗衡?”
姜期道:“我一心侍奉父帅,照顾璋弟,需要什么抗衡?”
皇帝道:“你诚心侍奉姜并州,他可诚心待你?我听说这些年老帅从不上战场,血里火里都是你去,可曾想过的危险?别的不说,就说这次京师,别人都知道是龙潭虎穴,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反而让你来?几次三番让你挡在前面,难道不是等你死了给亲儿子腾地方么?”
姜期微笑道:“这是陛下所认为的父亲么?臣从不知道,陛下会如此看待臣子。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还请陛下为天下人做个表率。”
孟帅在后面听着,胡思乱想不止。他本来以为姜家至少在继位这个问题上没有党争,不想还是天真了,这继承问题是天下最难解的问题,一不小心就会成定时炸弹,炸飞整个姜家。
不过皇帝的那一套说辞,肯定是大有水分,危言耸听的。至少孟帅认为,姜廷方属意的继承人,应该不是姜璋。不然的话,少帅的称呼根本不可能出现
再有,如果姜廷方有意为姜璋铺路,打压不打压姜期是一回事,至少不会让姜璋这个名字消失这么多年。威望这东西跟明星的人气一样,要常常刷存在感的。至少要时时刻刻让姜璋这两个字出现在姜府高层和中层成员的视野里。不然到时候从天而降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人,那些从战场上滚过的老军头,会轻易地放弃自己追随的将领,改变立场?
自然,姜廷方立姜期为继承人,并不是说他不爱自己的儿子,而是人各有志,孟帅觉得探索武功极限的妙处胜过世俗权力百倍,姜璋走的路,也可能是武道,经过大荒宗门洗礼的人,可能根本看不上所谓的继承权,皇帝眼界忒小了。
然而,如果姜期真的要顺利接位,却也不能忽视姜璋。姜璋现在不在,哪一天回来了,若无意地位还罢,若有意,他身上的血统也确实是一张大牌,够姜期喝一壶的。那时候若压不下去,至少要大乱一场。
无论如何,皇帝提起这件事,自然不是好意,他要将姜期从姜氏集团分出来,别管能不能拉到自己这边,先让姜家塌一根柱子再说。
从现在来看,姜期的回答还算合适,并没有任何可以抓的把柄。别管他心里怎么想的,这时候若有一点不适当地表露,立刻就会被人抓住做文章,弄得里外不是人。他始终站稳了立场,没顺着皇帝走,就已经不错,这个话题只能采取守势,反攻难上加难,只有先稳住再说。
但是皇帝会让他这么简单了结么?他挑起这个话题,应当还有杀手锏埋在后面吧?
皇帝微笑道:“我相信你没有害人之心,不过多年历练,防人之心是不可能弱的吧?姜璋是七大宗门弟子,背后靠山很硬。要想抗衡,应该也只有大宗门弟子了。姜兄你有没有准备?发掘天才少年,悉心培养,准备放到升土大会里面再搏一次?”
姜期笑着摇头,虽然没说话,但面上神情很像是:“呵呵,陛下你脑洞真大啊。”
孟帅本也想“呵呵”一下,但突然心中一凛,想起一个事情来——
那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物”计划。
正文 二一一 风雨土行令
说起来,那个计划很奇怪。
集合那么多位高权重统领,封闭的空间,繁重的功课,严格的淘汰制,这样的运作本身已经是极为罕见的。要说是为了培养精英,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但也算说得过去。
可是孟帅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对。
拿他自己来说,基本上算是所有学生中最顶尖的精英了。虽然个性散漫,没什么精英的自觉,但他的成绩是在那里摆着的。仅仅用了一年时间从这么多人里面杀出来,至少在甘凉一带,是最出众的后起之秀了。
然后呢……也没有然后了。
孟帅顺利的进入了体制内,也仅此而已。无论是影卫、制军府还是飞军府,他都没感觉到自己的地位有什么不同,除了门槛降低了些,连升职都没感觉有多快。似乎他们的路跟军府的同僚们一样,也就是按部就班的升职而已。
如果只是为了培养独当一面于部,又何须如此耗费人力物力?飞军府和影卫之中,就没有自己的学校和后备军么?他们这些优中选优的弟子,到底是为什么出现的?
除非还有下一步计划。
这个问题孟帅没有特别想过,就算想过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但是今天听到这一席话,孟帅突然有点明白了,或许这一切,都是为升土大会做准备。
如果是这样,那么皇帝的揣测并没有错,姜期并没有忘记他在大荒的那个弟弟,为了牵制他,已经准备了后手。
这些弟子现在看来是闲棋,但如果真有惊才绝艳的天才,升土大会中被宗门选中,将来就可能是一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妙棋。
当然姜璋已经入门二十年,如今不知道武功到了什么境界,说不定早已地位稳固,更可能已经先天,不会被新人影响。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放弃,多培养几个天才,能被七大派选中乃至一步登天自然最好,至不济也为姜家添几个人才。
不知道,这批人里面,到底有没有出现姜期满意的人选?
孟帅思虑飞了一下,又被拉回现实——他对大荒七大宗门不怎么感兴趣,在他身上不只有一份邀约,安排他先天以后的去路,每一样貌似都比七大宗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有一节,听说俗世之中,想要跨过先天这个门槛很困难,孟帅虽有神功在手,若无经验丰富的长者教导,恐怕也有些困难。倘若七大宗门能够提供这方面的帮助,他当然也愿意去走一趟。
想到这里,孟帅又哑然失笑——想的好像七个宗门都哭着喊着求自己上门一般。事实上就算他自己贴上去,人家拿不拿正眼看一眼,还在两说。
唯一例外的是璇玑山,孟帅一身封印的本事,自信璇玑山也不得不正眼相看,但林岭不许他去,他也不能考虑。要靠武功资质去其他宗门,说实话很有难度。除非他再找一个比司徒景还要天才的猎物,再提升一把资质,成为真正的妖孽。
倒是陈前,武功怎么样不说了,一手炼丹的本事,或许能被丹药宗门鼎湖山相中,就不知道他师父熊心看不看得上那门派了。
正在想着,就听皇帝道:“自然,姜兄私下里有什么布置,也不足与外人道。但我知道,姜兄若有这个打算,可是赶上了好时候,这回升土大会有确实的名额。”
姜期笑道:“果真?天下英才,唯有皇室最盛。倘若此事成真,皇室的天才子弟有出头之日了。我大齐幸甚。”
皇帝见他始终不骄不躁,不露出破绽,心中略感不耐,但他城府极深,恍若无事道:“你知道七皇女景莹么?”
孟帅回头看一眼田景莹,心道:说到你了。
田景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因为她的瞳孔无法显示出任何情绪,因此她安静坐下的时候,就笼罩着一种淡淡的漠然。
姜期道:“臣曾有耳闻,七公主和九皇子殿下被称为‘天家双壁,。”
孟帅心道:怎么着,还有一个人?九皇子,没听过,和田景莹一样出众?
皇帝道:“难为你还记得这个称呼。那是十年前的称呼,很快就被人忘了。九弟……唉。不过七妹最近接到了璇玑山的邀约。”
姜期惊喜道:“果真?七殿下天纵之才,果然了得。名声竟然传到大荒宗门之中,可喜可贺。”
他惊喜之意处于言表,毫无做作之态,孟帅暗中赞一个,果然脸皮比自己厚。
皇帝道:“七妹固然才华出众,但她的名声在大齐都没显出,为什么会有大荒的人惦记她?我得到消息之后,多方探问,才知道,原来璇玑山还有惦记我田氏的长辈在。”
孟帅心中一凛,没想到皇室在大荒有这样的根基。田景莹加入璇玑山,固然对田家坐天下大有裨益,但终究只是个新人,前途尚未可知。但若田家在大宗门真有地位不俗的长辈在,这皇位可又稳当多了。
姜期微笑道:“到底是天佑大齐。没想到六祖老王爷三十年前仙逝之后,大荒还有能做主的长辈。即使是龙木观也没听到过这样的好消息啊。想必是当年六祖的至交好友吧。”
这一下却是戳穿了田家的底细,田家以前在大荒有长老在,但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就算还有联系,也只有看在香火情面略有照拂的老人,和自家亲长辈不是一回事。
皇帝被他说中,心中暗自怒道:你姜家事事都差得清清楚楚,若说不是别有用心,真是鬼才相信但面上不露声色,决不能承认了戳穿自己的底牌,淡淡道:“总之是为神通广大的长辈。他言道,七大宗门本来已经默认不再选用俗世弟子,但这一回却不同。七大宗门一致决定,在升土大会这段时间,每个宗门拿出一个名额,在俗世选取弟子,且不是往常的外门弟子,一经录用,都是真传弟子。如果还有其他,那么多选几个外门弟子也是可能的。”
连姜期也被这个惊人的消息镇住了,露出迷惑的神情,道:“为什么呢?这没来由啊。七大宗门的宗主同时心血来潮了么?”
皇帝道:“乃是一位大人物发了话,亲自指示的。似乎还牵扯到青天以上一件大事,这就非外人所知了。也正因此,这次的大会年龄上限调整为二十岁,而不是以前惯例的十二岁。二十岁,都算青年才俊了。”
孟帅听到这里,突然有一个感觉,这个大人物发话……说不定和自己有关
但紧接着,他又摇头:这个念头自己偶尔冒出来一下也就罢了,可不能说出去惹人笑话。自己不过一根野草,切不可装大瓣蒜。
皇帝接着道:“这七个宗门名额,也不是全要在升土大会上选择。譬如璇玑山就需要封印师,武功再厉害也没用,因此七妹已经中选,占去了一个名额。剩下六个名额,鼎湖山那个,也要炼丹师,也是自己选择,剩下的五个名额,可就有些门道了。”
他目光一转,道:“姜兄,机会难得,咱们把他分了如何?”
姜期苦笑道:“陛下,您是天子,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大荒宗门在王化之外,您恐怕也无能为力吧?”
皇帝道:“姜兄怎么一时糊涂了?我管不了大宗门,难道还管不了一起竞争大宗门的对手?别说别的,升土大会的入场券土行令在谁手里,咱们是一清二楚吧?无非是王室那几枚,各大武林门派那几枚,世家那几枚,就算是节度使,也不是人人都有。根基稍浅的就没了。倒是姜家,我记得因为姜璋的缘故,独占两枚,羡煞旁人啊。”
孟帅恍然,想自己那牌子,就是土行令了。原来姜家手里只有两枚土行令,分别给了自己和陈前。我擦,如此重托,这压力有点大吧?
姜璋道:“现在能保有土行令的势力,没一个好惹的,臣恐贸然行事,会有大祸。”
皇帝摇头道:“姜兄忒谨慎了。现在乱世,天才哪有那么容易出?各大势力虽有土行令,但都以为升土大会名存实亡,也不特意培养和保护天才。偶尔有突出重围的,都已放在明处。姜兄和我联手,把几根碍眼的钉子拔一拔,机会自然大增。再用点田忌赛马的策略,升土大会也不是不能操纵的。要知道我们的消息比别人快。以有心算无心,我看可以一试。”
孟帅暗道:赞一个,皇帝脑子不错啊。正所谓我跑不过熊,我还跑不过你?这一下可有的乱了。
姜期道:“陛下三思。您要考虑天下人心,不仅仅是各位殿下都督的人心,还有武林门派的心,您这么做……恐怕成为众矢之的。”
皇帝道:“大张旗鼓的于,自然不行,但这种事怎么能明着来呢?别说别的,你知道今日我办这个试剑会,为的是什么?”
姜期道:“臣闻陛下借此提携后辈,广被恩泽。还赐下重赏,更有传言说,陛下手中有升土令赏人。”
皇帝微笑道:“谁传说的?朕可没说过。”
姜期道:“陛下……莫不是……”
皇帝道:“朕虽没说过,但总是有人信得。今天来的人不少吧?都算是各地的顶尖俊彦,今天看看他们的斤两,明天再说其他。”说着嘴角一挑,露出一丝冷笑。
姜期咽了口吐沫,他当真是被皇帝吓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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