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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龛世_分节阅读_第65节
小说作者:木苏里   内容大小:881.41 KB   下载:铜钱龛世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3-12 09:34:22   加入书签
老头是个古怪性子,但不招人讨厌。他也不问薛闲他们要做什么,二人告辞他也不打算送,但在薛闲拉开木门,正要跨出门外之时,那瞿老头又说梦话似的喃喃了一句:“不过啊,我奉劝一句,那东西即便找着了,最好也别用。我祖上传说出过一个情种,据说是想将自己的命续出去还是想捆个来生来世,我也记不大清了,总之最后过得十分难熬,生不如死,也不知图个什么”

    他说完,有自嘲似的道:“不过这话啊,我给多少人都说过,没人信,都说我疯疯癫癫的。你们也就这么听一耳朵,走吧走吧,我再睡会儿回笼觉。”

    “我可没那么闲得慌,再说了,我再续命还得了?”薛闲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冲瞿老头一摆手,推着玄悯出了门。

    问到了想问之事,二人自然不会再多耽搁,当即循着村里阡陌纵横的小道,朝村口的方向走去。出村的半途,路过那河塘时,薛闲不经意地朝远处瞥了一眼,却见那伤兵果真直直地守在门前,似乎打算一站便是六十年白头。

    他其实并不太能理解这种过于激烈的感情,不论是瞿老头嘴里那个“祖上的情种”,亦或是哭得一脸狰狞的伤兵,他们所作所为之中包含的那种感情,他着实难以感同身受。

    他曾经也碰见过一个行伍之人,约莫是六七十年前了。

    那是极北之地的一片大漠,他循着天时去布一些雨水。到那处时,就见狂风吹搅之下,风沙漫天,地上尸骨累累。被烧毁的战车、破碎的战旗以及腐朽断裂的甲胄铺了十里。

    那个兵将当时就孤零零地坐在战车边上,一脚曲着,虚空蹬在翻起的轮上,支着脑袋看着身边的破旗。

    薛闲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个死了大半年的野魂了。别的都早早上路了,只有他,也不知惦念着什么,迟迟不走。薛闲生性有些懒,且算不上热心之人,本不打算管他,兀自布了雨便要走,结果那孤魂却将他叫住了。

    那孤魂大约徘徊久了,脑子有些浑,也不管薛闲是何人,就这么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蹦豆子。他就同那伤兵一样,话说得颠三倒四,颇有些难懂。

    薛闲做事向来看心情,那天他恰好看着遍野尸骨有些感慨,所以对那孤魂的忍耐度略高一些,容忍他讲了许久的废话。总结而言不过两件事,一是“若是这仗赢了就好了”,二是“不敢上路”。

    “死都不怕,为何怕上路?”薛闲问了一句。

    那孤魂又是颠三倒四地说了半晌,薛闲才勉强听了个明白:他怕上了路,他就得去过他的下辈子了,但他妻子还留在这辈子呢,他怕走了就再也没机会见了。

    “赖着也没机会见。”薛闲道,“你被缚在这处了,走不了。”

    那孤魂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连说带比划地讲了许久:若是下辈子还能记着去寻她就好了,也就不那样难受了。若是还有缘分,最好从幼年时候就能遇见,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从小姑娘变成大姑娘,然后娶她,也不用像戏文里那种生生死死的,最寻常的小日子就行,最好还是别再有战事了

    薛闲看着满野尸骨,听着他酸唧唧的长篇大论,居然也没嫌烦。

    他临走前,顺手丢给那孤魂一根长绳。

    “给我绳子作甚?我已经死了,也不用吊啊?”那孤魂木着脑子道。

    薛闲没好气道:“在左手腕子上缠一圈,做个记号,你不是下辈子还要寻人么?虽然也没法让你记着这些鸡零狗碎的,但做了记号终归显眼一些,没准执念够深真能寻着。”

    那孤魂徘徊大半年也只是因为这一点儿心事,这会儿了结了,自然没再多呆,薛闲离开的时候,他也一并上了他自己的路。

    现如今,薛闲看到那伤兵,便又想到了那个孤魂。六七十年过去了,他依然不太能理解那种死后还念念不忘的情感。

    不过,在想起这些零碎往事时,他无意识间朝玄悯瞥了一眼。

    “怎么?”领先半步的玄悯余光扫见薛闲脚步顿了一下,便淡声问了一句。

    薛闲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正落在玄悯肩背上,“哦”了一声,转开目光,“无事,想起一个过路人而已。”

    “过路人?”玄悯朝河塘那头扫了一眼,转而瞥向薛闲。

    不过薛闲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前方的路上,“走吧,快出有人!”

    他们已经走过了村口的地碑,刚撤了障眼法。等拐过这个弯,便能出山道了。结果薛闲话刚说一半,就瞥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正站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白森森的。

    “哪家送葬这么大排场?”薛闲刚嘀咕了一句,就见那队伍中夹着的马车边竖着旗子,旗上写了两个字:太常。

    他和玄悯均停住了脚,还未待他看清来人模样,他就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女声道:“下马。”

    接着,那百来人齐刷刷从马上下来了,对着他们便行了个大礼。

    薛闲:“”这唱的是哪一出戏?

第72章 过路人(三)

    太常寺早有规定,只跪天地,所以即便见到国师,行大礼也并非跪礼,而是躬身礼。

    但这百来号人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衣,带着狰狞而古朴的兽纹面具,默不作声而又整齐划一地一躬到底,场面还是蔚为壮观的,只是这壮观中透着股肃穆敬畏之感,若是再每人捻上几根香,那活脱脱就是来祭天的。

    这场面于寻常人来说,甚为宏大,但于薛闲来说倒算不上什么,他之所以有些愣,只是因为冷不丁看到太过意外而已。

    他对凡世间朝堂之事甚少关注,对那些随着朝代更迭时不时换一遭的官名机构更是懒得去了解,毕竟跟他不相干,所以乍一看到“太常”二字倒是无甚感觉,倒是从这百来号人的着装打扮上可以推断出一二恐怕是朝内专司祭祀问卜之人。

    他活了这么多久,没少见过这种架势,差点儿下意识脱口而出:求雨都追到这儿来了?

    不过还不曾待他开口,身边的玄悯便皱着眉朝前踱了一步,刚巧将薛闲半遮半挡在了后头。就听他端着张霜寒地冻的脸,眸子冷冷淡淡地扫过来人,问道:“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

    队伍前端,刚打算张口喊国师的太卜和太祝二人当即傻在了原地。

    不过他们好歹是在朝中长大的,不至于人前失仪,两人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偏头对视了一眼,俱是满眼惊疑不定。

    认错人了?不可能啊!

    那身形气质和走路姿态活脱脱就是国师,甚至都不用等对方走近,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这句“有何贵干”又是怎么回事?

    刻意的?难不成有要事在身,不方便露身份?

    太卜太祝二人当初同年进太常寺,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也不为过,旁的不问,默契还是有的。两人略一交换眼色,便达成了一致的猜测。

    只是这猜测刚一冒头,手边便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嘶”轻响。

    二人一愣,就见发出“嘶嘶”声的,是太卜手指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团火苗,那火苗眨眼便褪了干净,露出火芯中包裹的纸条

    这情景于他们而言并不陌生,国师若是想要传递什么消息,往往会采用这种方式。

    照理说太卜送出去的林鸽刚走,再怎么赶也不可能这会儿就赶到法门寺。唯一的可能便是国师刚好有别的吩咐,只是送来的这时间也太过巧合了

    太卜反手捉住折叠而成的纸条,不动声色地朝对面的白色身影瞥了一眼,正打算展开,身后又是一阵鸟类扑翅声。

    “有信。”太祝转身看了一眼,抬手从扑到面前的林鸽脚上取下了信筒。

    两人面面相觑,又赶忙低头看信。

    “信是少卿所写,说是花枝县上报,传县内有人得见真龙,国师传了令,现今太常寺连同国师常住的天机院外院护军都出发上路了,让咱们在这先行留心。”太祝声音压得极低,但是说到“真龙”时仍有些诧异,以致音调略高了一些。他又慌忙收了声,极为克制地用气音说完了最后一句:“另,少卿说,国师已出关,另有要事,三天后自会来同咱们汇合。”

    而国师传来的那张纸条则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

    太卜直接将那展开的薄纸送到太祝眼皮下,就见上头写了四个字:便宜行事。落款依然是同灯。

    两封信一前一后,长倒是不算长,所含讯息却颇为让人不解花枝县有人得见真龙,为何太常寺连同天机院众人都要赶过来?以往可从没这样过,这架势有些太不寻常了,让人心里直泛隐忧。

    不过太祝太卜二人最在意的并非这点,而是国师居然真的已经出关了,且另有要事

    二人不禁同现今的场景相联系,只觉得自己先前的猜测应当是没错了国师之所以相见而不相认,应当是另有安排和隐情。

    既然如此,他们自当全力配合,砸国师的场面,那不是活腻味了么?

    “便宜行事”太祝嘀咕着,可不就得便宜行事么!二人迅速收敛了神情,抬起头来,冲对面站着的玄悯和薛闲点了点头,道:“一场误会,我们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薛闲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顺手掸了掸衣袍侧边并不存在的尘土,“这话能当真么?”

    虽然两方人相距算得上远,但薛闲还是听见他们提到了“真龙”一词,若对方索性坦坦荡荡地说明来意,他倒也不会多么在意,但对方偏偏抬头便来了句“认错了”,这就有些值得琢磨了。

    什么样的人需要自我隐藏呢?

    居心叵测之人。

    薛闲向来懒得去琢磨凡人肚里的弯弯绕绕,但是他毕竟吃过一回亏。一见到这种遮遮掩掩之人,他便不由想起自己被抽的筋骨,顿时脸上的笑意更冷了。

    “怪我们莽撞,这山道弯折,二位拐过来我们不曾细看,单凭衣色身形错认了人,闹了笑话。”太祝说着,看都不敢多看玄悯一眼,只冲薛闲拱了拱手,“还望海涵。二位既然在赶路,我们也不便多耽搁,请”

    说着,他冲身后的长队打了个手势。

    百来十人的队伍如同破浪分海般朝两边让开,齐齐整整地给薛闲和玄悯让出了一条道。

    薛闲短促地哼笑了一声,倒也没再开口,干干脆脆地抬脚便走。

    他和玄悯二人当真走进了那条分开的道,两人都是不怕事的祖宗,以至于走在这种道上也没有丝毫的不自在,神色冷淡,步履从容。

    还不待玄悯走到近处,太卜和太祝二人就同时垂下了目光,如同在太常寺里见到国师一样,根本不敢多看。更何况他们眼下似乎还惹了事,以至于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差点儿违背了国师的意思,自然更不敢抬眼。

    只是在玄悯走过的一瞬间,太祝垂着的目光略动了一下,朝玄悯垂着的右手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除开面对玄悯的片刻有些不经意地失态,二人此后的表现倒还算得当,守礼却又不过分恭敬,只在过程中又不动声色地多瞄了薛闲几眼,似乎生怕这看起来并不好惹的人发现什么破绽。

    但坏就坏在这几眼上了,瞄别人兴许还不容易被发现,薛闲这样感官极为敏锐的,着实太容易注意到他们目光的撇扫了。他只觉得这些人简直就差把“居心叵测”几个字刷在脸上游街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隐约觉察到还有另一些古怪,只是这想法还没冒头,就被玄悯肩上的黑鸟给搅合没了。

    那黑鸟着实是个不怕生的,见到这些“披麻戴孝”的人居然毫不慌张,反倒在薛闲挤到它时,张起翅膀便扇了薛闲肩膀一下。

    小畜生!

    薛闲刚斜了它一眼,就见玄悯神色淡淡地又给它拍了一张符。

    这回应该是定身用的,黑鸟被拍了之后,当即在玄悯肩膀上僵成了一块棺材板儿,动也不动了,两只黑豆眼委委屈屈地瞄了玄悯一眼。

    薛闲顿时身心舒畅,也懒得再去琢磨那些人怎么个“居心叵测”法了。

    太卜和太祝目送两人一鸟走出夹道,经过最后一匹马,走到了前头山间的岔道上。

    “呼”太祝轻轻地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为了不妨碍国师,他们要假装与二人背道而驰,继续行路,再从前头找支道绕过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国师后头,以便在国师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

    只是他这一口气还没有吁到底,就见国师身边那个清瘦高挑的黑衣男子倏然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好看极了,也邪性极了,含着股凉丝丝的味道,从勾着的半边嘴角漾开,看得太卜、太祝二人均是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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