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被越来越多的守军修行者围攻，沐阳紧着的心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帮忙，这些魔兵也不可能再给守军造成什么伤亡。

    一扭头，沐阳看到思思也正站在十几米外的一个垛口处遥看着城外，他喊了几声，思思并没有回应。

    沐阳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思思身边，正想着该说些什么话来缓解一下眼下的血腥气氛，忽然看到思思的小脸白的吓人，身体也在不停的发抖，从不离手的鹿角弓已经掉在了地上。

    “啊！”沐阳惊叫一声，急忙拉起思思的手，心瞬间提了起来，急切的问道：“思思，你怎么了？受伤了？”

    沐阳在暗星岛上和思思生活了七八年，从未见她有过这副模样，即便逃亡时被一千多名魔族大军包围，她的脸上也仅仅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担忧，而不是现在这种面无血色的惨状。刹那间，沐阳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思思受了伤，极重的伤，否则，绝不会连鹿角弓都拿握不住。

    思思轻轻摇了摇头，她没有看沐阳，依旧盯着前方，脸上神色变得越发苍白，连声音都变了。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这几天老是感到有些心神不宁么。”

    “啊？记，记得啊。”

    沐阳不明白思思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情，但从她摇头的动作上已经知道她没有受伤，悬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现在我知道原因了。”

    “因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说着，思思缓缓抬起手，指向了前方。

第64章 0064 痛苦

    春雷滚滚，黑云压城。

    黑岩城上空突然暗了下来，往年第一道雷声响起的时候，意味着寒冷的严冬已彻底远离，城里的百姓很快就要换上单衣，迎接新一年的收获。

    今年的雷声依旧如期而至，只是它带来的并非喜悦，城里的人们非但没有从雷声中看到即将来临的温暖，反倒感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魔族血骷军团围城，对黑岩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灾难。他们恐慌，害怕，痛哭，绝望，甚至反抗，最终还是会化为平静。

    生活在边陲的百姓，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就算魔军不来，在这片肮脏，混乱，马贼肆虐，盗匪横行的荒漠中要想活下去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没有人知道灾难会在哪天突然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他们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之中，这种恐惧让他们变得更加彪悍，更加血性，也更加坚强，即便真的面临死亡，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坦然接受。

    因为，那本就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在世人眼里，死亡是可怕的，人类拼命修行，就是为了让自己活的更久一些，人魔，乃至大陆各族间的战争其根源也和生存有关。

    世间是否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答案是肯定的。

    有。

    比如，活着。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还活着。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却还活着，这对认为他死去的人来说，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天，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雷声轰鸣，暴风雨即将来临。

    沐阳站在堆满尸体的城墙上，脚踏血河，身披血衣，目光穿过昏暗的天空，顺着思思手指的方向看向远处。

    那是魔军阵营的最后方，距离城门大约六百米远，沐阳视线所及之处入眼的是一排肃穆而立，黑盔黑甲的魔军战士。

    这些黑甲战士比普通魔兵要更加强壮，每个人身高都在两米以上，立在他们身前的巨型塔盾看上去就像一堵铁墙，在阴暗的天空下散发着阵阵寒光。

    在这支黑甲魔兵的正前方，停着一辆由四头云驼拉着的黑色巨辇，辇车四面车厢上雕铸着四个巨大的滴血骷髅头浮雕，在正前方的骷髅浮雕前，立着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

    那道身影极为矮小，即便站在辇车上，也比两旁的黑甲战士矮了一截，他全身黑衣，黑帽罩头，一动不动，有风吹在身上，垂落的袍袖随风扬起，看上去就像一件挂在墙壁上的黑色袍服。

    然而，当这个身穿黑袍的瘦小身影落入沐阳的视线时，他的身体猛的一僵，大脑就像被万里高空掉落的陨石砸中一般，瞬间楞在了当场。

    这一刻，沐阳大脑一片空白。

    ……

    ……

    时间仿佛又开始流动。

    有雷声传入沐阳耳中。

    他感到了春风拂面的一丝凉意，还有……握住手掌的那支小手传来的温暖。

    “是……癞九。”沐阳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不知何时，他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

    “是他。”

    思思轻柔的声音在沐阳耳边响起，她苍白的脸上渐渐又有了血色，身体也不再发抖。

    “他没死。”

    像是呢喃，又像是询问，思思没有说话，只是抓住沐阳手掌的小手微微紧了紧。

    “我记得，我已经把他杀了。”

    思思沉默着，嘴唇紧闭，依旧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癞九的确被沐阳杀死了，当时她就站在旁边看着，可为什么现在又活了？

    “为什么？”沐阳痛苦的闭上眼睛，这些年在岛上发生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迅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了离岛前的那场厮杀上。

    “难道……传说是真的。”沐阳自语道：“九婴真的有九条命？”

    “不。”

    这时思思开口了：“那只是传说，九婴只是古妖族，不是神。”

    “可明明一个死去的人又活了，那又该怎么解释！”沐阳忽然提高声音，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喊道。

    思思被沐阳突然发出的吼声吓了一跳，她扭头看着身边被痛苦填满双眼的少年，蓝色的美眸中渐渐涌出了同情怜悯的神色。

    “我不知道。”思思柔声说道：“可我相信一定能查出原因。”

    沐阳看着思思的眼睛，在她湛蓝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自己的脸，似乎猛然清醒了过来，他忽然一把把思思抱在了怀里。

    “你说的对，不管他是怎么活过来的，是魔族巫师使用了秘法也好，是九婴真的有九条命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活着，那就可以继续杀，他复活一次我杀一次，复活十次我杀十次！”

    思思趴在沐阳怀里，没有出声，也没有点头，眼睛里同情怜悯的神色也已消失，代替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担忧。

    “嗨，你们在干嘛，这是战场！搂搂抱抱的，还要不要脸，不是，思思，我是说他，不是说你。”随着一道清脆的声音，叶雨从旁边走了过来，她左手拿着五色金莲，右手提着把刀，干净整洁的衣衫上沾满了血污，白皙细嫩的脸颊上还有几道细长的血渍。

    在叶雨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带头的却是黑岩城的城主葛天兵。

    “你怎么来了？”

    看到葛天兵，沐阳放开思思，擦擦眼角的泪水，问道。

    “南门魔军全撤了，我就跟过来了，你这是怎么了，哭了？”葛天兵惊讶道。

    “没什么，沙子吹进眼里了。”沐阳看了一眼葛天兵身后，发现冯三娘还有城里的几个猎队的头领也都在场，“他们撤哪了？”

    “呢，那边。”葛天兵朝北一指，“看来他们是要集中兵力进攻北门，我正在召集人手。”

    沐阳这才注意到北门外的魔军已经聚集了约有三千多人，从四处奔走的迹象来看，似乎正在排兵布阵。

    半空中的云层越积越厚，插在城楼上的大旗在风中不停的摇摆着，轰隆隆的雷声从云层中传出，不时闪动的雷光把昏暗的荒原照的忽明忽暗。

    守卫家园的黑岩人不断往城墙上走去，他们一边清理着城上的尸体，一边从地上寻找着趁手的兵器，几百米长的城墙上，很快就站满了人。

    看着越来越多的人登上城墙，黑岩城守军的士气瞬间暴涨，一开始魔军围城时的恐慌早已消失不见，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了铁血军人才有的悍勇气息。

    只是，事情的发展和守军预想的有些不同。

    远处三千多魔军调整好队形好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又派出了一名使者。

    这名使者没有骑马，他站在魔军军中唯一的那辆黑色辇车上，在三十名黑甲战士的护送下，缓缓来到城前。

第65章 0065 沐阳的身份

    沐阳和所有守城的士兵城民站在城墙上，静静的看着远处的辇车越行越近，他脸上的表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辇车停在了城门前七十米处，车上那个瘦小的黑影缓缓抬起手，把盖在头上的黑布帽子掀到脑后，露出了一张枯瘦苍白的脸。

    站在城墙上的所有人，自辇车驶出的那一刻起，就把目光集中在了这个瘦小的黑袍人身上，每个人心中都生出了诸多的猜测。

    不需要提醒，他们也知道，有资格坐在辇车里的人，必定是对方的重要人物。可能是军师，可能是巫师，也可能是拥有特殊能力的魔族高手。

    对黑帽遮盖下的那张脸，每个人也有着自己的想象，但无论哪一种想象都在对方揭开帽子的一瞬间全都化成了一声惊呼。

    ……

    这是一个孩子。

    他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长的又干又瘦，深陷的两腮几乎贴在了一起，凸起的额骨上贴着一层薄薄的皱皮，看上去就像某种动物的鳞片。由于太瘦，他那双并不大的绿色三角小眼显得有些鼓鼓的，就像一只被晒干的青蛙。

    黑帽下的那张脸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仿佛皮肤下所有的血液都被抽干了一般，让他头顶上的几块红斑显得格外清晰。

    在众人惊讶的唏嘘声中，黑袍小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奇怪，有些清稚，有些嘶哑，中间还掺杂着砂砾摩擦般的沙沙声，听在人耳中格外难受。

    “老大，思思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怎么不见雷虎呢？”

    只这一句，城上人群中便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们很快从黑袍小孩的视线里找到了那个被称为老大的人，一个个更是震惊无语。

    “沐阳，他在看你？”叶雨盯着沐阳惊讶的说道，后面那些无法看到辇车的城民也把目光落在了沐阳身上。

    没有理会周围人异样的眼神，沐阳盯着城下那张熟悉的脸，吐出了两个字：“癞九。”

    “喋喋喋……”黑袍小孩忽然发出了一阵夜枭般的怪笑，“想不到吧，我还活着。”

    “那又如何。”沐阳冷冷的看着他，眼神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过去发生的事情全被遗忘了一般。思思听到沐阳冷的可怕的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美眸中闪过一抹外人无法察觉的欣慰。

    “如何？”辇车上被沐阳称为癞九的黑袍小孩忽然惊叫道：“你难道就不感到惊讶，不感到疑惑，不感到恐惧吗？”

    “我是有点吃惊。”沐阳缓缓说道：“我砍了你一百三十八刀，刀刀致命，而你却又活了过来，这中间的原因我并没有想清楚，至于恐惧……”说到这里，沐阳微微眯起眼睛，猛的抬高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从你跪在地上喊老子老大的那天起，老子就把你当成了一条狗，你觉得，身为主人，会害怕自家养的恶犬吗？”

    “沐阳！”癞九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起来，他抬手指着沐阳吼叫道：“当初喊你老大只是为了接近你，难道你忘了，你师父师姐是怎么死的！别在九爷面前装镇定了，我和你在一起生活了七年多，难道你的那点小心思九爷还看不出来！”

    沐阳冷冷的看着癞九，直到他说完了才开口道：“你来这里就是想和我说这些？”

    “当然不是！”癞九眯起三角眼，阴测测的笑了两声，道：“九爷来这里是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说。”

    “用你的命，换黑岩城所有百姓的命！”

    “你脑子是不是被骆驼踢了？”

    没等沐阳回话，葛天兵破口大骂起来：“喂，城下车上的魔崽子，你是什么人？老子让你们说懵了，你是魔军派来谈判的吧？老子才是城主！你他妈-的一来就和沐阳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意思？当老子是空气啊？”

    听到葛天兵的声音，癞九才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是城主？”

    “屁-话！”

    “好啊。”

    癞九冷笑一声，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打量了葛天兵两眼，道：“我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

    葛天兵一瞪眼，厉声道：“老子没听到！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