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最后走出去的燕铁蓝关闭，屋里只剩下了老书生一人在看着垂死的蛮族少女。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盯着钢娃的脸看了片刻，老书生轻叹一声，从床底取出一个方形的红色箱子，打开，露出了一堆奇形怪状的刀剪钩叉。

第414章 0413 活着

    老书生伸出枯树皮一样皱皱巴巴的老手在箱子里扒拉了半天，最后拿出了一根针和一个黑乎乎的线团。`

    针是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常备的绣花针。

    老书生找到线团的线头开始穿针引线，目测了一下长短感觉差不多了后凑到床边，略显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开始给钢娃缝合伤口。

    伤口很快缝合好了。老书生拿出一把剪刀剪断线头，把针线全都放回箱子，盖好盖，又推回了床底。

    做完这一切老书生进了里屋，再次出来时怀里多了一张古琴。

    他把古琴放到靠着墙边的一张桌子上，拉过一把竹椅缓缓坐稳，看着床上的钢娃，双手抚琴，十指跳动，一声声宛转风韵，清宁祥和的琴音缓缓自小屋中飘出。

    缕缕琴声，悠悠扬扬，一种情韵令人荡气回肠。

    琴声如诉，仿佛所有最静好的时光，最灿烂的风霜，而或最初的模样，都缓缓流淌起来。

    而琴声如惆，是在过尽千帆之后，看岁月把心迹澄清，是在身隔沧海之时，沉淀所有的波澜壮阔。

    屋外焦急等待的燕家护卫被琴音吸引，停下了焦躁不安的踱步，收回了忐忑慌乱的心神，不由自主的随着淼淼琴音进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世界。

    美妙的音律让人如痴如醉，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岁月的变迁，直到琴音骤停，骄阳西下，屋外听者还沉浸其中，迟迟不愿醒来。`

    而床上的钢娃已经睁开了眼睛。

    ……

    ……

    “醒了？”

    老书生笑着站起身来到床边。

    钢娃脸色苍白，嘴唇青，虚弱的看着眼前的老人。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鬓班白，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几块老人斑零星的分布在额头和眼角的褶皱上，看年龄至少有七十岁的样子。

    “是您救了我？”

    钢娃的意识非常清醒，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和陌生的老人，她很快想起了昏迷的前的一幕。

    老书生叹了口气：“小小年纪，有什么想不开的，偏偏寻死，幸亏遇上我，不然，你可就活不过来咯。”

    “你为什么要救我？”

    钢娃痛苦的看着老书生。

    “没有原因，只是觉得你不该死。`”

    老书生挨着床边坐下，慈爱的看着钢娃：“命只有一次，就算遇到再难过的坎儿，也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啊，你要是死了，你的亲人该多伤心？”

    “可我要是活着，他会更痛苦。”

    钢娃的声音很虚弱。

    老书生笑道：“那你愿不愿意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说你的事情？或许我能帮上你什么忙也不一定呢。”

    钢娃沉默着，慢慢闭上眼睛。

    老书生道：“我只是觉得你好像有许多心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一些。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我现在把你的那些护卫喊进来，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说着，老书生就要起身。

    “不，我不想回去。”

    钢娃急忙阻止，忽然觉得这样说话似乎太过失礼，轻声哀求道：“我能多在这里待一会吗？”

    “当然可以。”

    老书生格外随和：“那就先住在这里，等什么时候想走了再走。”

    “真的？”

    老书生点头：“不过得付房钱和饭钱，一天一个金币，不贵吧？”

    钢娃笑了，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有趣，从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对他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

    钢娃本不想把自己心里的压抑和痛苦告诉别人，可不知为什么，看到老书生和蔼亲切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了死去了父亲，忍不住从头到尾，把过往生的点点滴滴全都一股脑的讲了出来。

    老书生是个令人无法挑剔的倾诉对象。

    他安静的听着，不时的在不明白之处插两句嘴，却又绝不会打乱钢娃的思路。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了，守在外面的燕家护卫没有一人敢敲门进屋，这是老书生的规矩。他救人，不管屋里生什么，都不许外人打扰，否则，他保证病人会在最快的时间内死去。

    钢娃的命事关自己的生死，没有人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琴音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些奇怪，不明白治伤救人，为什么需要弹琴，虽然那不知名的琴曲是他们一生中听过的最美妙的旋律，可也无法和救人联系在一起。

    琴音消失后屋里一片安静，有人悄悄释放神识想感知一下屋里老人究竟在做什么，却震惊的现散出的神识如同石沉大海，竟然没有任何回应！

    出现这种结果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座看似简陋的小木屋周围应该布置了某种强大的法阵，可以阻断修行者神识的窥测！

    可令人费解的是，包括燕铁蓝在内，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感觉出有阵法运转的气息。

    难道小屋里另有机关，那位老书生把钢娃转移到了别处？

    众人猜测着，越想越着急，可偏偏又不敢去敲门，只能在外面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着步子。

    “你觉得你的遭遇很悲惨，不想连累那个叫沐阳的小家伙，觉得原本你该保护他，最后却成了累赘，觉得脸上这道伤疤让你变成了一个非常丑陋难看的女孩，觉得他要娶你是因为答应过你死去的父亲，并不是真的喜欢你。”

    听完钢娃的讲述后，老书生做起了总结。

    钢娃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难道不是吗？以前在山里，我不懂这些，现在不一样了，我也不再是那个除了打猎就只知道打架的钢娃。他可能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进了开阳城后，我学会了很多。”

    老书生颔道：“所以，当你私下里查出断了的手臂已经没有希望再接好的时候，就想到了死，以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对吗？”

    钢娃嗯了一声，当她自以为能讨沐阳欢心的最大依仗失去后，觉得活着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

    “真是个傻孩子。”

    老书生摇头叹息道：“仅仅断了一条手臂，就让你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这个想法实在太幼稚了。现在能起床吗？如果能走，我带你见几个人，见过他们，或许你就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幸运，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了。”

第415章 0414 不要向命运低头

    打开后门，走上那条碎石铺成的小道，没有惊动前院的燕家护卫，老书生带着钢娃走了一会，来到了一个同样用竹篱笆围成的小院。 `

    离院子还有很远钢娃就看到了院里有人影晃动的迹象。

    那是一群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再近一些就听到了他们欢快的笑声和朗朗悦耳的读书声。

    钢娃喜欢孩子，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和沐阳生一群活泼可爱的儿女，让死去的父亲在神国里能看到他们幸福生活的样子。

    听到声音，钢娃笑了，不自觉的加快了步子，完全没有去细想自己流了那么多的血为什么刚刚苏醒就能像正常人那样行走，而没有丝毫太多虚弱的感觉。

    就算蛮人天生体质强悍，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康复。

    可当钢娃来到篱笆院前，看清那些在院里嬉笑打闹的孩子时，整个人就愣住了。

    “怎么，他们……”

    钢娃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那些出天籁般悦耳动听的笑声的孩子居然每一个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

    有的失去了一条腿，有的少了一条胳膊，还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最惨的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的双臂，双腿不知被什么利器齐根斩断，看的人触目惊醒，然而所有的孩子里她笑的最灿烂，笑声最动人。 `

    钢娃的心在抽搐，在滴血。

    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的人是永远无法体会到钢娃此时内心的痛苦感受的。

    “他们为什么全都是残疾？”

    钢娃身体僵硬，扶在篱笆门上的手都在抖。

    “都是一群好孩子。”

    老书生从后面走了过来，听到声音，正在玩闹的孩子全都围到了篱笆门口，有的一瘸一拐，有的一条腿蹦跳着，那名躺在轮椅上的女孩则被人推着走了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的开心幸福的笑容。

    “老师，老师，老师……”

    老书生笑着和每个孩子打招呼，说了声老师有客人，让他们自己去玩，这些孩子全都礼貌的喊了钢娃一声姐姐，又回到了院里，开心的玩耍起来。

    “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老书生推开篱笆门，找了一张竹椅坐了下来。

    钢娃点点头。

    “这些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有的天生残疾，被狠心的父母扔到了街上，有的是刚出生不久，父母就给人残害，侥幸被我碰上，就捡了回来。`”

    指着一个只剩一条左腿，半张脸上全是狰狞伤疤的的男孩，老书生说道：“他叫花脸，刚满月就被父母抛弃，我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垃圾堆里捡到他的。当时有两只饥饿的野狗正在撕扯他的身体，我如果晚到一步，他就没救了……后来，他活了下来，但却失去了一条腿，脸也被咬烂了，现在穿着衣服，你看不出来，如果脱掉，你会现他身上到处都是和脸上一样的伤疤。”

    又指了指不远处两根手臂被齐根砍断，正看着打闹的几个孩子傻笑，个头最高的一个男孩。

    “他叫大傻，是个天生的智障，三岁那年，有几名修行者在他家门前决斗，他开门跑了出来，被剑气切断了两条胳膊，他的父母都是不会修行的普通人，一时着急想和人理论，结果被杀了。”

    ……

    老书生对院里二十多个残疾孩子的过去如数家珍，一个接一个的向钢娃讲述着他们的遭遇，不知何时，钢娃已经泪流满面，那些孩子却还在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玩闹着。

    “姐姐，你怎么哭了？”

    那名躺在轮椅上，失去手脚的女孩被叫大傻的孩子用胸口顶着推了过来。

    钢娃抹抹眼泪，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姐，疼吗？”

    女孩看到了钢娃的断臂。

    钢娃用力摇着头，哽咽道：“不疼。”

    “恩，姐姐真坚强！老师说了，只有坚强的孩子才会幸福，才会被人喜欢。”女孩开心的笑了，她有七-八岁的样子，长的并不好看，这却是钢娃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的笑脸。

    “姐姐，你真漂亮。”

    女孩一脸羡慕的说道。

    “漂亮？姐姐真的漂亮吗？”

    钢娃摸摸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如果是别人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觉得是在嘲讽自己，可看到女孩一脸认真的样子和露出半截骨茬的残臂和断腿，心里却生出了一丝自从受伤后从未再有过的自信。

    “当然了！姐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美女了，如果阿兰长大后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就好了，那时候，我会穿上最漂亮的婚纱，嫁给我最喜欢的大傻哥。”

    说着，女孩抬头看向身后的大傻，大傻傻笑着，根本不明白阿兰在说什么。

    钢娃又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伸出手摸着阿兰的脸：“会的，阿兰长大后，一定会比姐姐还漂亮的。”

    “可惜，阿兰长不大的。”

    “为什么？”

    “老师说，阿兰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钢娃愣住了，扭头看向老书生，“真的吗？”

    老书生点点头，慈爱的看着阿兰：“是真的，她从小就得了一种怪病，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我最多还能再帮她活三个月。”

    “难道就没有治好的办法吗？她还这么小！”钢娃急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书生叹道：“没有，这个世上有些病是无药可救的，这种病，叫命。”

    钢娃怔怔的看着阿兰，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个笑的最灿烂，最美的女孩居然只剩了三个月的寿命。

    钢娃很难想象在这种时候她怎么还能笑的出来，这可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是她不懂得死亡的恐怖，还是看透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