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似娇弱的女人,怎么会去喜欢这样一个狰狞的面具,事实上她也不是喜欢,只是觉得有趣罢了,这两个面具,恰是后宫女人暗里明面的两张容颜。
人潮拥挤,容妆被后面走过来的人撞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涌,离开了面具摊的地方,也便没心思再回去,容妆转身,冲过人群,回到原点,环顾周遭,却早已不见乔钺身影,心蓦然一慌,遂目光急切的顾盼四周,陌生人,依然是陌生人,都不认识,所有的安全感尽数崩溃。
不是怕,只是怕与乔钺分开,周围行人围观者众,纷纷看向她,容妆心里不是滋味,转身随着人潮向前方继续走着,只是这次,只有她一个人,再无乔钺相伴在旁。
前方未知的路途如何,丝毫不知,唯独希望尽快与乔钺相归。
月高了,繁星相映,夜穹如一弯静湖,璀璨如墨点悬光,西风萧萧,犹存空寂寥,容妆的心,一落千丈,苍凉未温。
而乔钺未尝不惊不慌,一个转瞬目光的功夫,容妆便已消失在身边,乔钺自然后悔,为何没能早些牵着她,牢牢看顾在自己身侧。
事实就是没有,后悔若有用处,世间再无伤痛。
乔钺向来镇定,但面对容妆的事情除外,所以此刻,乔钺吩咐众人四散寻找,阿萦由封铭带着,许诣跟随乔钺,一众侍卫各自散开,约定一个时辰后在行宫会和。
乔钺带着许诣四下寻找,不顾许诣惊慌安慰,唯觉身心俱是惶然。
方在此前,和容妆并肩一同观看繁华璀璨,自是务必舒心,然而此刻,三千繁花再落于眼底,却皆失了色,暖不起一丝情意。
容妆走了许久,人群少了,路途也少了,前处有河水湾流,在灯火照耀下闪着暖红的光泽,细细长长的溪流蜿蜒不断,大抵经年如此,沧海桑田不改。
夜里霜寒露重,素霜如翦,静水白鹭,繁树鸣蜩,深黄的枯叶掉落在溪流里,顺水漂走,不知又将停留何方,停留何处,如人生浮萍,命不由己,难以掌控。
容妆坐在河岸边的木桥阶梯上,两边高处悬挂着火红的灯笼,照着河岸,波光粼粼,水里有形形□□的河灯漂流着,煞是好看。
此处的人极少,唯有三三两两,大抵是夜深了,容妆手拄着下颌,看着河里水光潋滟,恍惚有一种天涯尽头的感受,心里也越发的静,起初的意思慌乱也殆尽了。
若是乔钺找寻她,顺着人潮,一定能来此,不要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有年迈的布衣老伯来换了灯笼,霎时火红更盛了,那老伯关切的询问容妆:“姑娘独身一人在此,可是迷路了?”
容妆笑笑,道:“有个人一定会来寻我。”
老伯亦是笑了笑,“你这么笃定,那他一定会来。”说着,老伯走到容妆身旁,递给容妆两只未燃的红烛,只是普通的红烛而已,连在宫中,宫人用的都比这要好得多,但是容妆就是觉得暖了许多,容妆道:“谢谢您。”
老伯说:“若是那个人来的晚了,你可以点燃着烛火,一个人等着,也不怕。”
“嗯。”容妆笑着点点头,素手握紧了红烛的身。
老伯离开了,佝偻的身影也极是孤寂,谁都曾年轻过,既然年轻,故事也定然五颜六色,容妆宁愿觉得,他每日来这里点灯,是为了等一个未归的人,照亮她归途的路,让那个人远远看见烛火,就知道,有人在等她归家。
月亮又高了,也更明亮了,容妆微微抬头之际,有薄薄的沉稳声音响在耳际,有轻柔的回声。
容妆回眸,对他笑了笑。
乔钺的颀长身姿伫立在木桥外,瞬时安了心,松了气,奔到容妆身边,与她四目相对,传递着无限动容。
容妆伸手,拉着他的手,示意乔钺坐下,低低的一笑道:“怎么才来?”
语气有一丝娇嗔,却没有责怪,而言下之意便是,知道他一定会来,所以愿意等。
乔钺蹙着的眉头缓缓平了,落座在她身边,“你倒是会逍遥,一个人躲在这里。”
容妆专注看着河水的侧脸静美而柔和,“你这不是来了么。”
乔钺目光落到她放置在膝盖的手上,问道:“这是什么?”
“红烛。”
“我知道是红烛。”
“那你还问?”
“我问哪里来的?”
“一个老伯给的。”
“合情合景。”乔钺突然勾唇一笑,容妆不解问道:“什么?”
乔钺笑道:“你看这场景,花灯,红烛,像什么?”
“大婚喜堂?”容妆细长黛眉一挑。
乔钺灼灼而望,“这是你说的。”
“……”容妆不曾答言,这是从未敢想的事,乔钺若成亲,那便是帝王大婚,也同时立皇后。
“既然冥冥之中来到此处,何不应景一下。”乔钺戏笑。
容妆抬眸望着他,神色失了笑意,“你是说真的?”
“自然。”
“好。”
“我们,成亲。”
就是这么顺理成章,容妆起身,挑起灯笼的罩子,将烛火对着点燃。
上了木桥平处,将红烛立在木板上,火光被细风吹的摇曳,明明灭灭。
容妆和乔钺双双跪于地,容妆方要叩首,却被乔钺阻止,容妆不解,却见乔钺突然从腰间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匕首,匕锋出鞘,闪着一丝寒光。
乔钺扯过自己一缕头发,瞬间擦过匕首锋刃,发丝瞬间断落在手里,乔钺将发丝递给容妆,凝重着神色沉重道:“我要你知道,此举虽突然,却绝不是一时兴起。”说着,乔钺扯过容妆肩前的一缕发丝,瞬间用匕首断落.
容妆一惊,旋即却见乔钺双手各自执着两人发丝,递给容妆一缕,对她道:“结发,就像这对头发一样,你与我,以后也再不会分开,我心可昭日月。”
容妆眼眶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却强忍着点了点头,不知怎么就想起了那句诗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在之处,我心安处。”
乔钺总算展颜笑了,与容妆各执发丝,相系成结,难解难分,然后置于一只红烛,或许说是喜烛上,焚烧,恰是天地间再没人能分开他们二人。
三拜,苍天为证。
天地有光,二人有情。
流萤点点,乔钺扶起容妆,容妆微微湿润了眼眶,心里感动的无以复加,又有一丝别样情绪翻涌。
“叫一声来听听?”乔钺笑戏她。
容妆不解,“叫什么?”
“成亲了,你说叫什么?”
“夫君?”
“嗯。”
“……”
自是怕其他人等的急了再生事端,乔钺随后便带着容妆往回走,彼时又进人潮众处。
乔钺突然牵起容妆的手,容妆本一惊,但旋即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与熟悉,方才压惊,转而笑笑。
乔钺则道:“人这么多,我怕你再走丢,牵着我,不要放。”
“不放。”容妆莞尔浅笑,怎么会放,当然不放,既然决定与他携手,共他同行,那便一辈子也不想再放开,无论前路险阻,还是波折横亘。
第69章 行船南下
方是回了言州行宫,只有阿萦已在等候,许诣原是跟着乔钺,但路途寻找中,乔钺心里着急,走的越发的快,不出多久便也分开了,好在许诣人虽不年轻了,但识路且有主意,一路摸索着也很快便回来了。
阿萦说封铭带人回来后,又出去找了一会儿,没多久也回来了,见乔钺和容妆安然无恙,众人终也放了心,一场虚惊,所幸有惊无险。
乔钺其实也不单单是怕容妆迷路不知归途,也怕她遇到恶人,为人所伤,毕竟她人虽聪明,但到底是女人,又不谙宫外多年。
找到容妆那一刻,悬着的一颗心也暗自平复了,容妆安然无恙,便是他的福泽。
众人分别,回到寝殿里,容妆为乔钺褪下外裳,侍他沐浴,换上寝衣,自己盥洗后,乔钺已在桌案里看书,七宝琉璃灯双侧高悬。
小香炉在案旁,容妆拿银匙挑了香料添上,盖上香炉的镂空盖子,香雾幽眇,乔钺眉心微动,放下书,牵过容妆占着幽微香气的手,笑道:“正是红袖在侧添香,夫复何求。”
容妆笑摇头,“想给你添香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乔钺亦笑,手上一用力,扯过容妆抱在怀里,唇贴上她的发丝,闷闷的声音穿过耳际,“没办法,我就只想要你一个。”
容妆哂笑,“这话如果让你的嫔妃们听见了,大概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乔钺一怔,贴着容妆发丝的唇蓦地一离,半晌沉声道:“若有疏漏令我护不了你,死生祸福,我必陪你。”
容妆坐在乔钺的腿上,这时终于缓缓转过身子,居高的环绕着乔钺的脖颈,清眸留恋处顾盼生辉,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就像今天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愿意静静的等。”
乔钺与容妆久久相视,静听窗外风扰叶飞,肆意的柔情流转其间,缱绻而旖旎。
水迢迢,长路遥,我必全力以赴,共你此生不虚度。
夜又深几分的时候,乔钺唤来许诣、阿萦,又令行宫官员送来了龙凤喜烛,许诣同阿萦一起点燃了满屋子的红烛,红光四溢。
末了许诣和阿萦离开时了然的笑容,更是挂满了面,容妆笑靥恬然,看着一屋子的红烛高燃,一时温暖溢满了心头,却有些不知所措,呆呆站在原地。
乔钺推了推她,笑道:“怎么,傻了?”
“这是干嘛?”容妆侧目睨他。
乔钺道:“洞房花烛夜,没花烛怎么行?”
“……”
“拜了天地,不得抵赖。”
“……”
容妆笑了,暗自腹诽着,为何要抵赖,此情此景,她寤寐求之。
就算他嫔妃众多,无论将来皇后何人,也不知未来会发生何事,但在这个花灯满街的夜里,他以简陋的不符合身份的仪式,也是最深刻的方式,娶过一个陪伴了他多年的女人。
这辈子,他也逃不脱这道回忆。
不是名义上又如何,只要是他心里真正承认的发妻,就够了。
乔钺拥着容妆,一同看烛火摇曳,而说:“除了红烛,缺的一切,总有一日,我都给你补上。”
容妆点点头,无疑,信他。
绮窗罗幕共月明,芙蓉帐里为情暖,帐顶流苏颤动,承载的是一对悬殊夫妇的新婚情浓。
白首成约,鸾凤和鸣。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无言痴醉,自是一夜缠绵不提。
翌日继续南下,言州主城乃临水之城,出城一应事物俱是州官与封铭拟定,走水路不单可欣赏两岸风景,亦是最快。
天色沉郁,苍茫水色一眼望不到边际,两岸山峦似隐在云雾飘渺里,千里烟波碧云天,河川迤逦,山河锦绣。
大船双层,可容纳百人宽松,除却一众船夫,船首船尾以及两侧,皆有侍卫驻守,行在水面荡起青白波澜,风吹拂过,亦格外舒爽清凉。
乔钺与容妆并肩立在船舷侧板,容妆扶着栏杆,看青白的水花翻涌,气息温润,清新且自在,心也越发闲散坦然。
风吹起两人发丝,衣裙边角,这样的时光,无疑是生命中难得的美好。
站在船板久了也生眩晕,乔钺早早拉着容妆回了船舱里歇息。
船舱设施完善,一应布置妥当,若非船行有小幅度的晃动,大抵也觉察不出身在船上。
过了午后也是百无聊赖,附近水域无人烟,容妆也不再出去观望,而是安静的待在船舱的榻上,乔钺睡了午觉方醒,许诣赶紧奉上铜盆洗漱,容妆叫了阿萦一块下棋,她下棋赢不了乔钺,再赢不了阿萦就不用活了。
乔钺在一边儿看书,许诣和封铭站在棋盘边儿看着两人下棋,到后来阿萦已经认输,换了封铭上,一行人倒是难得和乐融融,极是和谐。
南方温润,自是芳草连天时,本是落日之前便可到达言州统辖之下的副城,浔城,占地很小,但著名的是风景胜地,人杰地灵,山水栖居。
约莫快到了,乔钺让容妆先睡一会儿,容妆也应了,躺在榻上打算小眠一会儿,免得下了船却因为一天劳顿而没精气神儿。
乔钺守在容妆侧边的榻里,许诣递上来一卷书,容妆已有了倦意,阖眼迷蒙之际,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了起来,船内物件有的跌落在地,轰隆隆的响着,在一片寂静里煞是突兀,也怂人心惊。
外面下起了雨,今儿天色本就有一些沉郁,只是却并无风雨迹象,但水路之上阴晴不定,此刻已有雷声轰鸣。
容妆倏地就醒了过来,坐起了身,慌忙站了起来,却因为船身不稳跌回了原位,容妆慌乱的看向乔钺的方向,乔钺蹙着眉,尽量稳住步伐,来到容妆面前,封铭亦是慌乱的去行驶舱里询问船夫。
似乎有大浪冲击着船身,打着旋儿一下下的晃动着,众人乱晃,有外头的守卫慌乱之中冲入了船里,一众人摇摇欲坠,跌撞连连。
慌乱之中容妆似乎听见阿萦害怕的尖叫,还有许诣高喊的‘护驾’。
还有,乔钺把容妆紧紧抱在怀里,巨大的波澜袭来,两人不稳,一同摔倒在一旁。
乔钺在她耳际呼唤,“妆儿!”
巨大的压迫感传来,容妆心里一阵窒息,几乎连回应的力气也没有,砰砰嗵嗵的声音响起,容妆知道那是船身在破碎分裂。
此时怕极了,是的怕极了,怕离开乔钺,怕像容衿说的,有今生没来世,她还没爱够,不要分开。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23页 当前第
44页
目录 上一页 ← 44/123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