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怎样激怒一个人,何况是元旖那样高傲如斯的女人。
只消稍稍刺激,再违逆她的意思,一切顺理成章。
然后,便是跪在阁里,跪到乔钺到来。
乔钺是有派人盯着她的境况的,不用猜,已知。
赌乔钺不会坐视不理,赌乔钺按耐不住,那场暴雨下的真是及时,真是配合,那么天衣无缝。
所以她能表现的那么惹人怜惜,惹乔钺一人怜惜,就足够了。
倘若自己送上门,主动去找乔钺提及此事,那意图便太过明显,乔钺对她也不会有一分怜惜,不足以立稳。
只有乔钺主动去找她,一切才能顺利的走下去,起码乔钺的心面对她,柔软了,一切才不是问题。
两下相较,总比直接让他怒气横生,来的要好。
容妆也只有这个办法,再无其它。
容衿不会落胎,便是落胎,难保不会有风声传出,有把柄留下。
既然无法落胎,容衿亦不能出宫,所能求的,唯有乔钺。
求,当然是没用的,那便换吧。
总好过容衿腹中胎儿大了,身处被动要好。
所以,一切就这么过来了。
容妆很清楚,乔钺心明眼亮会看得出来她主动谄媚的心思。
但肌肤之亲总不是假的,再怒再恨,也抹杀不掉。
如同此刻,乔钺离开她身边,靠在软枕上,唇角含着一抹冷冽的笑意,盯着她宛如刀剑。
容妆再叩首,墨发顺着两颊一同垂落在铺上,伴落泪无声,声音里已有了嘶哑,“求皇上,放过容衿。”
许久,久到容妆的身子已经止不住颤抖,她微微抬头,偷偷觑着他隐在帷帐里的轮廓,苍凉而静寂。
乔钺瞥了一眼,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沉着脸说,“好,既然你这么费尽心思连身子都能作践,那朕就如你所愿。”
乔钺起身,不着寸缕,挥开帷帐,容妆更加不敢抬头,待他下地穿好衣物,打开殿门,雨肆哗然,纷然击打着汉白玉地面儿,有高檐遮挡,顺着碧檐坠落的雨流更是迅疾,许诣守候在殿门外,乔钺冷言,极力掩盖那一抹肃杀,他道:“传朕旨意,夙玉宫昭仪容衿,怀有身孕,晋位贵妃,赐号……”乔钺转身,看向龙床帷帐里容妆隐隐跪着的身姿,半眯着眼睛,“赐号,贞。”
一言入耳,容妆身子猛地一颤,贞?贞洁的贞?乔钺如此讽刺,岂非令容衿长久不安悔恨?
许诣明显极是震惊,往里窥了一眼,不可置信的询问道:“皇上?可是夕昭仪容衿?”而他想问,不是容妆?
乔钺冷眼瞪他一眼,吓得许诣忙低下了头,“是,奴才遵命。”
乔钺回到床边,大力扯开帷帐,灼灼直视容妆,“你拿身体换来的,朕怎能不给面子?”
乔钺的话如此冷漠,如此讽刺,也如此陌生,容妆不是听不出来,但她也只能淡淡应声,“谢皇上成全,奴婢铭记于心。”
“你要的,朕都给你,回来玄景宫,依然住在红妆阁,朕还允你可随意去夙玉宫走动,不必告诉朕,不过,记得你的新身份,不过是个可侍寝的婢子。至于容衿,你能拿身体来换,下一次还有什么?命?朕看着,看你能保她多久。”
容妆点头,低眉顺目,“是。”
不后悔,不后悔。
乔钺那样的人,被人如此背叛,又被她如此设计,没有处死她,当真已恩典。
不怪他,不难过。都是自找的。
悲欢不提,眼下重要的不是自己,是容衿,乔钺的意图何其明显,他如此蓄意给的荣耀,是让容衿成为众矢之,众人的眼中钉的啊……
容衿怀孕,外人不知,只以为是龙胎,何其如履刀锋步步深渊?又晋位贵妃,岂非惹得阖宫不满,脚下的路依然荆棘丛生,而这个孩子,到底又能否保住……
当然,乔钺已然给足了面子,但不代表后宫所有人都如此。
罢,她已无力去思考,她的能力也已用尽,再没有任何筹码。
乔钺转身离开时,眯眸深思,幽然冷道:“容策的女儿,真令朕刮目相看。”
尾声那一抹冷笑,疏离而孤寂,刺痛了容妆,久久回荡在容妆的心里,一声一声不断绝,心痛无以复加,寒意渗入骨髓。
枉她自诩聪明,懂得独善其身,却如今赔进去的,何止是人。
容妆捡起衣服穿上,眼里的泪怎么也止不住,哭的是前路茫然,抑或痛苦蔓延?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就是心里憋得慌,找不到宣泄口,沉闷的比这阴沉的天儿更甚。
去御事房取回红妆阁的钥匙,久违的殿阁,久违的感觉,都让她心酸,却也带一份欣悦。
摩挲着堂里一切摆设物件,一一略过,最后看到那个熟悉的妆箧,拿起打开,宣纸露出了头,容妆将它打开,铺在桌案上,熟悉的字迹,乔钺的笔迹。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眼泪一滴滴坠落在宣纸上,晕染化开了墨深字迹,如远山出岫,浓浓淡淡。
若从弱冠到白首,要经过多少年,要经过多少事。
世间万物斗转星移,变化无端,要有多坚定的信念,多无谓的勇敢,才能濡沫百年。
终究会有一夕风雨,一身寒凉。
去年冬天,曾一起游梅园,行夜路,雪伴笛声,漫天月华星辰耀清眸。
而如今,怨之深,恨之切,两相无言,空庭泪痕心酸无处诉。
明月不谙世间苦,一切尽在人心,冷暖自知。
窗外雨急风紧,阁内默然无声。
素衣银钗绾,玉阶凉彻骨。
眼角眉梢那抹清冽如霜,终究湮于流光折磨中。
第46章 前路茫然
容妆沐浴梳妆过后,身体依然不适,拿起纸笔,写一封信让宫人送到夙玉宫交给容衿,信中只有八个字,一切尚安,静心无忧。
只觉得此刻的状态,并不适合去见容衿,难免惹起不开心。
更是心结难舒,遂看看门外雨势似乎减小了些,便拿起阁里的油纸伞,缓慢的走到存酒堂,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姚姑姑。
姚姑姑一见她神色倦怠,忙就问道:“脸色怎么这么不好?”上下打量后又问道:“时日没过多久,却怎么瘦了?可是在谨嫔娘娘那不如意?”
容妆摇摇头,大门敞开,堂里酒香浓重,额外舒畅,容妆搬了两个小矮凳,放在门两侧,挽着姚姑姑落座,自己坐到另一边,道:“姑姑,我已经调回到玄景宫了。”
“我知道,宫里流言最快。”姚姑姑一笑,眼角深深纹路落在容妆眼里,却无比亲切,比宫妃的妖娆艳丽,更为温暖可亲。
“是啊……”容妆叹息,看来乔钺雨夜抱着自己回到玄景宫的事,并没有传开,否则姚姑姑不会不知道,大抵,是乔钺吩咐下去,让元旖宫里闭口不言了吧。
姚姑姑问道:“可是有心事?”
容妆凝眸,姚姑姑眼里有着担忧,恍惚看见了一如当年容夫人的慈爱。
眼里浮上一丝酸涩感,容妆忙将目光转移,看向外头潇潇落雨,生怕泪水再度侵袭。
容妆抬手抚过沾染了微雨湿润的一绺鬓发,目光空洞而无神,“姑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却注定得不到,也不敢得到。”
姚姑姑随着她的目光,同望门外,“是你的一定就是你的,没有敢不敢。如果注定得不到,那就不是你的,你也无需强求。”
容妆将目光移向她,怔忪的点点头。
姚姑姑笑了,“你酿的流年酒已经没了,前些日子皇上总派人来取。”
容妆一怔,目光里闪过欣喜,却见姚姑姑盯着她,神色了然且从容,目含笑意对她颇有深意的点点头。
容妆几乎瞬间明白,对姚姑姑一笑,“谢谢姑姑告诉。”
诚然,姚姑姑是明白容妆言下之意的,流年酒的配方早已交出,不需容妆酿制了,此刻告诉容妆流年酒没了,不是主要,重要的是,被乔钺取走的。
所以,姚姑姑笑道:“流年酒虽可口清醇,但并非上等,可做偶尔消遣之用,以皇上之尊,必不至留恋,所以追根究底,饮下流年,为的不是酒,是酿酒的人。”
姚姑姑眉眼弯弯的笑着,极是亲和,“若两心同,早晚守得云开见月明。”
“也许。”容妆手抚着素蓝裙裾,呢喃道。
外头晨色昏暗,伴着潇潇雨声,听姚姑姑道,“但你要记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可要收敛锋芒,莫要失了分寸……”
容妆怅然一叹,羽睫微垂,点了点头。
院子里有大片的槐花,雨中空明,清意凉飒,昨夜被暴雨骤然打落的花瓣残留在青石地上,落英纷繁,繁花空寂。
容妆拿出腰间的解语笛,放置唇边,清幽一曲,无关风月,唯有愁绪细微。
姚姑姑面带笑容在旁静静聆听,不是第一次听容妆吹笛,却是第一次如此愁笛。
有些人,有些事,只能自己慢慢体会,旁人说再多,徒劳无功。
难得容妆回了玄景宫,阿萦整日里一有闲暇就跑到红妆阁缠着她说着说那。
在那以后乔钺几乎就未同容妆说过一句话,容妆也只在外伺候,近身伺候的尚是阿萦,没变动。
说到阿萦,实则乔钺能够信任她,无非是因为容妆举荐,却不想,如今阿萦却已然超越了容妆的地位一般。
容妆自觉尴尬,也是能不进去便不踏进宣宸殿内,大多数守在门口,看着阿萦许诣进进出出。
许诣有几次欲言又止,容妆知道,他一定是想问她和乔钺又生了什么间隙,以致如此。
连日的雨总算歇了,雨后湿润的空气异常新鲜,便是容妆那般压抑的心,也终于能随着舒畅了一分。
万里碧空无垠,阳光朦胧。
乔钺很平静,平静的令容妆觉得心惊。
他不动声色,不去夙玉宫,甚至……甚至还允许叶羽铮继续留在夙玉宫伺候,竟未下旨调离,甚至赐死,都没有。
反而就仿佛这所有的事,都只是一个梦境,不存在一般……
玄景宫的日子尚且那般平静如水。
只是后宫,波澜滔天。
所有的嫔妃都以为,容衿这一胎,生下来便是皇长子,阑廷有立长的规矩。
容衿生下的若是儿子,便是长子,然后就顺理成章的是太子,而容衿还没生,便已成了贵妃,将来保不齐母凭子贵便成了皇后。
那些存了夺权夺位心思的嫔妃,必然都是这般一样的心思,是不可能任由事态发展下去,而坐视不管的,她们要为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去斗,去争。
所以容妆现在最担心的,便是容衿。
夙玉宫来贺喜的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容妆来到夙玉宫,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喧嚣不绝,容妆深觉厌恶,容衿尚坐在主位应付着众人,脸色略显苍白却在强撑着笑意盈盈,大抵她近日也不得安然,且惊惧且忧虑,心力不支,而坐在下面的有夏嫔夏兰懿和沈嫔沈茗禾。
容妆一一见礼,旋即便来到容衿身侧,对她耳语,示意她推脱身体不适,容衿依言而行,容妆扶着她回到寝阁,对拂晓道:“你在外边守着。”
拂晓应下,关好阁门,容衿忙就拉起她的手,眼含愧疚问道:“姐姐,你怎么样?”
容妆凝着她的眸光,扶着她继续走到榻边坐下,拿了个软垫子放在她身后,轻声道:“不要担心,安安静静养胎,有我在。”
“姐姐……”容衿一听此言,心中顿觉暖意蔓延,眼泪便也扑簌落下,“我对不起你。”
“你是我妹妹,没有对得起对不起的。”容妆答道,从桌案上倒了一杯热水,将杯子递给容衿,“皇上已经知道了,你安心吧。”
容妆道:“我知道,虽然不知道姐姐用了什么办法,竟让皇上态度如此异常,但我只希望姐姐也能安然无恙,不要为了我受到伤害……”
容妆摇摇头,方要劝慰她,便听拂晓推开殿门道:“主子,大小姐,叶御医来请脉,在大殿里候着呢,可要请过来?”
容妆眉头不由蹙起,看向容衿,方对拂晓道:“请进来吧。”
拂晓看了一眼容衿,容衿点点头,拂晓领命离去。
容妆看向容衿,分明见她清秀的眉眼中闪过的喜悦与期待,故而明白,她对叶羽铮的爱也那样深沉。
不过须臾,叶羽铮迈着大步,御医的官府妥帖的覆在身上,俊秀儒雅,丰神如玉。
拂晓早已打开阁门,等待他进来,他甫一迈进来,眼睛便落到了容衿身上,温柔而缱绻的笑着,饱含情意。
容衿的眼里似也能柔的滴出水来一般,软糯的唤了一声,“羽铮。”
叶羽铮笑应,转眸看向一旁的容妆,面色顿时严肃了许多,对视片刻,不待容妆说话,叶羽铮敛衽,直腾腾的便跪到了地上,膝盖与生硬地板相撞,连容妆都觉得疼痛,但是叶羽铮却哼也未哼一声,垂下头沉声道,“谢过妆儿,你对我和衿儿的恩情,我都记在心里。”
容妆叹息一声,端肃的眉目顿时放松了下来,仿佛释然般,对他勾唇温笑,“说什么谢,难道让我眼睁睁看你们死?”
“快起来,被别人看到成什么样子?”容妆缓了神色道,“衿儿现在很危险,你我都清楚,千万要小心,平素用度定要仔细检验过后方能用,我大概不能常来夙玉宫了,这里一切都拜托你了,以后的日子里,我只会待在玄景宫,皇上身边。”
叶羽铮起身,拂理衣袍沾染的尘埃,再道:“谢谢妆儿。”
容妆轻笑,故意转了气氛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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