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颇有意味地看着王秀,显然对白面士子说法颇为认同。这里要说明一点,知县没有和县尉在一起的莫测高深,完全是以一位老书生的姿态,与这些士子进行学术交流,读书人嘛心高气傲不假,但在晚辈面前平易近人,又是一种风度。
王秀看了眼白面士子,此人姓方名子真,年约三旬,是商水县一位老书生,家里有些田产,是个标准的酸儒,发解过一次贡举人,此次名列陈州解试第十六,属于恭列末座的几位之一。
他并没有迟疑,朗声道“民生为大,民有利则国盛,公私取利分明,又有何不可”
道德什么是道德,夫子云温饱而知礼仪。
连最起码的生存条件也没有,人的尊严都丧失了,还谈什么鸟道德礼仪,这不是放狗屁嘛他不由叹一声道“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看只要没有不利家国,趋利趋利。小民求生计之利,纳朝廷赋税,朝廷取四方之利,固本强元,你说趋利算趋利吧”
“言利之人,君子所不屑。”方子真不屑地一笑。
“方兄所言甚至,我辈当佐天下怀仁天下,兼治万民,岂能为那阿堵物折腰,简直有辱斯。”
“不错,君子不屑利,而死于义。”
“无商无利,你们身穿的是什么,这满桌的果子,又是从哪里来的”何为气不过,反驳起来。
什么叫酸这是酸,正是人生价值观去想的不同,一方水土养百种人,对于自诩正宗孔门子弟,有精神洁癖的儒生来说,道德高于一切,容不得一丝玷污甚至连他们尊崇的孔圣人之言,只要不服他们思想的,也要弃之如弊。
试问,如果女真人真的打过来,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的人,能有几个有点骨气
王秀想通这一点,心下不由有些黯然,他有点太理想化了,应该说他太兴奋于重生的,凌驾时代之的心态,忘记人人都有自己最求的最基本道理,不是一路人,永远没有共同语言。想通了这一层,他洒脱地一笑,道“三千大道,终归馄饨,道佛之争,利义之辩,何其的无趣。”知县和张启元的目光,多了一层暧昧,很显然他们听懂了王秀意思。
张启元直接插话,又挥洒大笔,即兴来了首满江红,虽说是并十分的工正,却也是有七分韵律,引的众人频频叫好,甚至有两人双眼闪烁,看来对他的敬仰之情,真是有如滔滔江水奔涌不绝知县看火候差不多了,倒是走到长窗边,颇有意味地看了眼王秀。
王秀会意,知今日知县相约,恐怕是为了陆天寿事,毕竟外面传的太多了,舆论越发难以控制,甚至传出他勾结盗匪,设计陷害陆天寿,不赶紧结案是不行了
长窗旁,离那些围着张启元说话的士子十余步,知县在王秀过来,淡淡笑道“小官人何时起程”
王秀脸亦是堆着笑容,恭敬地道“时日未定,一切要听家父安排。”回答的规矩,不让人挑出一点毛病,百善孝为先嘛你能说什么
“父命为大,不错。”知县倒是含笑捻须,温声道“朝廷礼部试非同小可,是想老夫当年一身清白,还要被礼部刁难,想想真是恼怒非常。”
王秀含笑看了眼知县,心里跟明镜一样,老东西在告诫他,陆天寿的案子该有个结论了,别再坐着看笑话不腰疼,把人搞火了大家都不好看。
“大人为官清正,自然不屑和那些宵小同流合污。”
知县瞥了眼王秀,见他不言不语,暗骂生小狐狸。
话说,陆大有在外面闹腾,县里面不好下论断,县尉把那几个泼皮拿了,也问清楚事了,但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陆大有的钱财是放了不少,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加陆天寿咬死口不承认刺杀,也该糊里糊涂过去算了。
最重要的是,王秀不言不语,仿佛置身事外,这种姿态更让人拿捏不准。要是换了一介小民,或是半年前的王秀,那一切都迎刃而解,他们自然是维护陆家了。
但现在可不行了,不要说王家强势崛起,又有沈默为外援,知县是得罪不起,便是王秀本人,也不是随意欺凌的。
心学正论自不必说,单是第一名的举子,你要是偏袒了别人,万一王秀去开封敲响了登闻鼓,那可把天给捅漏了,他知县万万吃罪不起。
所以,此事只能看王秀的态度,他从调和一二,看能不能皆大欢喜。
“哎,现在的小哥”
王秀一阵牙疼,目光有几分幽怨,磨磨蹭蹭地道“当年大人是十年寒窗,实在是我辈楷模。”
这会,知县倒是牙疼起来,暗道这小子奸猾,自个说的那么明白,还是不套,看来是想抬高价码,他咬咬牙,沉声道“好事多磨,年轻人要懂得进退,方能出人头地。”
王秀淡淡一笑,什么鸟进退,还用你这老倌教训,你个老小子混了这么多年,不也只是在县以层级折腾吗
不过,无论怎么说,今个他是涨了一番见识,见到了清流的后备人才,明白直臣是怎样炼成的下意识地思考和这些所谓的君子相处之道。当然,还有如知县这等官场老油子,本事不是太大,时常收点好处,却有治理一方的小本事,这是政权的基础啊官吏的大多数。
“大人可曾听闻割肉饲鹰”
知县一怔,这哑谜打的,让他有些摸不清头脑。
“人,能有几两肉,鹰却永远喂不饱,如之奈何退要再割肉,进还有一线生机,晚辈浅见,还望大人指点。”王秀是笑眯眯地。
知县吸了口凉气,不免多看王秀一眼,暗道这年轻人笑容可掬,却心狠手辣,抓住机会便要致人死地,倒是一个狠角啊一句话把他逼到了死角,但他又不能不维护陆家一二,不得不笑咪咪地道“所言有理,慈悲心肠却有不可取之处。”
王秀笑眯眯地,他早有决断,虽说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却也不是绝对的,陆天寿乃至陆家,在他眼只能算一条虫,可悲可怜的臭虫,张启元才能称得一条蛰伏的毒蛇。很明显的从渔利,他断不能如张启元所愿,知县出来说话,火候算是到了,该收手时决不能含糊,不然真的被动了。
知县话声刚落,他才淡然笑道“不过,万事没有绝对,正如在下绌作所言,风随心动。”
知县嘴角一抽,喉咙一阵痰声,不由地咳了两声,三言两句间,王秀给他的波澜起伏太震撼了,没见过这么玩人的,拿捏人心很刁钻啊难怪这小子能异军突起,一鸣惊人,混的如鱼得水,连万事兴少东主也舔着脸靠来,果真是盛名无虚士啊
想想心学正论,他的目光逐渐郑重,不再把王秀看成一个后辈新人,而是要正视的士人。
...
第96章 商水县的博弈7
县尉是收了陆大有不少钱财,自然也想把事办好,加他对王秀的怨恨,按自己的意思,恨不得把陆天寿无罪释放,给王秀安一个诬告的罪名。
很可惜,知县的态度决定一切,那几个泼皮的供词揭示,无论怎样说,陆天寿买通泼皮围攻王秀是定局,不要说证人何为,连万事兴陈州分店的伙计也信誓旦旦,让人无话可说,铁案是坐实在了。
知县的话很婉转,但也很明白,王秀可以放过陆天寿,不计较打杀与刺杀的鸟事,但县尉司一定要秉公办理。这是说,陆天寿可以免去牢狱之灾,却永远失去进入仕途的资格,甚至连士林也会不齿其为人。
县尉很不甘心,却不敢和知县顶牛,他琢磨许久,换了便服悄悄来到陆家。
陆大有正是急火攻心,对于县尉的到来,他欣喜若狂,急忙好茶相待,屈尊折贵地侍候,为了儿子,他认了
“陆兄,二哥在大狱里,还好吧”县尉并不像直接谈事情,先问起陆天寿近况,以示关心,毕竟陆大有刻意结交,让他尝到不好的甜头。
陆大有人老成精,岂能不明白县尉登门,必然有要事,他是再急也要忍耐一番,心里暗骂县尉明知故问,脸却挂着笑容,道“托大人洪福,这个逆子还算自在,按我的意思,让他受几天罪最好,免得日后惹是生非。”
“哎,话不能那么说,二哥少年天性,偶尔冲动也是难免的,岂能让他受皮肉之苦。”县尉呵呵地笑了,他听出来陆大有弦外之音,要他保陆天寿一命。
陆大有眉头一动,听这话意思有戏,心下一阵暗喜,急忙道“大人说的也是,但二哥年轻孟浪,不吃点苦难以成器,日后还望大人教导一二。”
县尉呵呵一笑,并不置可否,偶尔转头间,却见长窗外晃过一绿衣美貌女子,他当即一愣神,肾腺激素腾地升起来,眼皮子翻了翻。
陆大有见县尉目光有异,顺眼看到女儿躲在长窗后,还没躲好,露了半个身子,真是又气又好笑,当即高声道“五姐,你在做什么,还不进来给大人奉茶。”
要说这个时代,还是有盛唐遗风的,并不像明清的保守,女子也能出面会客,不然王秀与有琴莫言也不会有深层次接触,王卿也不可能出面主持营生。
陆贞娘见被发现了,脸色赤红地进来,虽说她早经历人事,却仍是待嫁的闺女,不敢正眼看县尉,而是万福道“民女见过大人。”
“小女顽劣,还望大人见谅。”陆大有见县尉眼神色迷迷地,心下有点不喜,但事关儿子生死,他又不能给县尉脸色看,只好退而求之。
“原来是小娘子,不必多礼。”县尉眼睛直勾勾地,有点失态。不可否认他垂涎陆贞娘地美貌,陆贞娘本来生的美貌妖媚,虽无法与有琴莫言相提并论,却胜在有张启元的奋力耕耘,犹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艳丽的衣裙,衬出丰润的曲线,滋味可不是青涩的小美人可。
陆贞娘见县尉毫不掩饰的贪婪,不觉眉头微蹙,却碍于对方是官,羞愧地垂首不语,心里一阵子恼怒。
陆大有见县尉毫不掩饰,暗骂这老鳏夫太多分,他轻轻咳了声,道“还不快下去。”
“是。”陆贞娘一颗心正放在张启元身,虽然她很想从县尉口打听消息,却哪里受得了县尉肆无忌惮的目光,早心慌意乱的,听陆大有呵斥仿佛得了敕令,立即告退。
县尉发觉自己有点失态,好在脸皮颇厚,一阵尴尬后也不觉得怎样,心里还是想着陆贞娘的身姿,要能品尝这个妙物,也赚大发了。
“大人,我哪逆子。不知县里如何处置”陆大有很不满县尉对女儿裸的眼神,他怕出什么事,原本还要绕弯弯问话,也顾不得许多了。
在这转瞬间,县尉心下有了新的计较,虚伪地笑道“王秀那里没有太大动静,知县大人也不好开口,毕竟此事干系重大。”
没有太大动静,那是有动静了,陆大有吸了口凉气,他不怕王秀不开口,怕不开口,能开口才好办事。不过,儿子是要对王秀不利,恐怕王秀即便放过儿子,也会狮子大开口,不由地眉头紧蹙。
县尉察言观色,见火候差不多了,淡淡地笑道“放心,一切由我来处置,想必知县大人和新晋举子,也会给我几分薄面。”
“多谢大人。”陆大有大喜,他知道县尉贪婪,也做好了继续出血的准备,大不了再损失一点,日后想办法补回来。
县尉想着陆贞娘的容颜,那衣衫尽去,玉体横陈的场景,觉得全身热血沸腾,恨不得把陆贞娘抢回去,肆意凌辱一番。
在陆家事由曲折之际,张启元却出现在大狱内,还是那间简陋的小屋子,破败的木桌,摆着荤素几碟精致的菜肴,配两壶好地浊酒,张启元坐着,时而微微蹙眉,冷眼看陆天寿一阵狂吞猛嚼。
“看你那熊样,这罪是受够了。”张启元冷不防来了句,语气充满了关切,又有无限的愤慨。
陆天寿艰难地吞下一大口鸡肉,身子剧烈颤抖,手的半个鸡腿也颤悠悠地,脸色逐渐变的狰狞,狠狠地道“王秀,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张启元淡淡一笑,亲手为陆天寿斟了一杯酒,道“好了,能捡回一条命,算不错了,我爹爹的面子可是用尽了,人家现在可是名满陈州,你也该消停一下了。”
“不可能,王秀竖子,我与他势不两立,不死不休。”陆天寿对王秀很到了骨髓里,张启元让他避让的话,无疑如一把尖刀扎在他心底,深深地刺痛了他。
张启元目光闪烁,嘴角挂着讽刺意味地笑,他是在看不起陆天寿要没有,要武不能武,十足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对他还有用,他压根不会来理会这厮。
“子初兄,能不能。外面情形如何”陆天寿在牢里,消息一点也不灵通,陆大有为了避嫌,除让仆人送饭外,几乎没有再去看他。
按说仆人送饭也能传个消息,很可惜仆人根本进不了大狱,只能在外面把酒菜给了牢子,那些牢子又是什么人他们还不能经常吃这些精美酒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1010页 当前第
56页
目录 上一页 ← 56/1010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