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的一根头发都没伤着。

    十米的距离已经走完，他终于来到了卡特琳娜面前。

    卡特琳娜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留恋的眼神看着拉克丝，希维尔、赵信以及他目光所能到达的一切事物。

    他仰头，张开了手臂，做出了一个拥抱蓝天的动作，头顶上的那片清澈蔚蓝的是如此宽阔，如此美丽。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自由地呼吸空气，最后一次仰望无边无尽浩瀚无穷的蓝天了，这个世界……真的好美。”

    蓝天、白云、微风、灿烂繁星、皎洁明月、德玛西亚，战争学院，赵信、奎因、拉克丝、希维尔、奈德丽、盖伦、卡特琳娜、杰斯、德莱厄斯、贾克斯、锐雯、塞恩、泰隆……很多面孔和数值不清的事物共同构成了嘉过往的生命轨迹，它们是如此的炽热，炽热的就像天边的烈日，他喜欢这一切，也放不下这一切，那是对这个世界，对生命的眷恋和热爱，在这个弥留之际，他所能做到的，就是为生命，感恩。

    他一直觉得，只有热爱生命的人，才懂的去爱别人，只有自己快乐，才能真正给人带来快乐。

    生命是如此的厚重，世界是如此的美丽，如果这个世界上，能有一样东西凌驾于生命之上，那就是尊严。

    现场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形容此时的心情。

    卡特琳娜静静站着，没有任何语言，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他。

    鲜血依然不停的从他的腿上，胸膛处流淌而出，他心脏的搏动是那么微弱，可是每一次搏动，都狠狠地震撼人心。

    这场战斗终于来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关键的可能，他生命的气息是那么微弱，随时都会随风而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生命残余的力量，发出最后一击。

    即使嘉清楚的知道，这一击，根本不可能击卡特琳娜，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可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愤怒，痛苦，无力的激烈情绪。

    反而很平静。

    因为他已经尽力了。

    因为为了争取胜利，他拼尽了一切去战斗。

    这是无悔的平静。

    他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不是他太弱，而是对手太强大了。

    他已经用行动，用生命的力量征服了所有人，他不用再自卑，甚至有资格骄傲。

    嘉看着手中握着的肋骨，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了。

    今天这一战，他已经超常发挥出了自己的实力，但是连卡特琳娜没有真正意义的击中过卡特琳娜。

    心是平静的，是豁达的，是骄傲的，是无悔的，可是为什么在这种平静豁达骄傲无悔下，又有些不甘心呢？

    嘉握着手中沾着血液的肋骨，缓缓刺向卡特琳娜。

    这已经是他最后一击了。

    和先前那些迅速，猛烈，充满了斗志、精神和最后的攻击不同，这一击，相当缓慢，甚至有些笨拙，哪怕是再迟钝的老人，也能轻易的避开这一击。

    对这一击，嘉根本没有报上任何能伤着卡特琳娜的期望，他的手一点点的向前递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终于不用再去挣扎了，因为终于不用再去奋斗了，因为终于不用再像精密的机械一样去严格要求自己压榨出自己了。

    如果真的死了，身体会与雄浑宽厚的大地融为一体，灵魂会游荡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吗？

    手中的肋骨一点点向前递进，轨迹有些摇摆不定，因为嘉的瞳孔中，已经渐渐失去了焦距。

    可是嘉却没有感到没有黑暗：拉克丝冲上台来恳求的泪水，希维尔鼓励的呼唤，塞恩和奎因的血腥战斗，杰斯和锐雯的精彩战斗，拉克丝和泰隆的诡异战斗，自己对卡特琳娜发起挑战，奈德丽如一只缠人的豹子般搂着自己入眠，在残酷的森林中历练一年，第一次来到战争学院看到这座美轮美奂城市的惊讶，看到战争女神希维尔的惊艳，在赵信的指导下，两年艰苦修炼，那相互追逐，相互打闹，温馨又充满朝气的日子……

    再往前，就是接近九年的压抑和无止境的自我修炼，那片记忆，是灰色的。

    再往前，就是五岁时那个风雪交加黑夜中，妈妈为了自己的自由拼尽一切和盖伦战斗的场景……

    再往前，就是三岁时父亲那阳光温暖的笑容……

    再往前，就是自己坐在‘哥哥’那有力宽广的肩膀上，俯瞰着天空大地，那是嘉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这第一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蔚蓝无际的天空，不是辽阔的雄浑的大地，而是承托着自己，充满力量与安全感的肩膀，而是那个叫‘哥哥’的人。

    生命中一切的片段，浮光掠影般不断的在嘉脑海中倒退重放，他恍然，在自己十八岁的年龄，原来已经经历了这么多！

    偏移轨道的肋骨正在缓缓接近卡特琳娜，可是她依然没有动，无动于衷的看着刺向自己眼睛的锋锐骨头。

    这一次，卡特琳娜没有闪躲，也没有还击。

    这缓慢，笨拙，甚至有些显得有些愚蠢的一击，竟然将卡特琳娜的击中了。

    冰冷、尖锐、滑腻触感的肋骨划过，在卡特琳娜的左眼拉出一道猩红的血色。

    由于眼睛失去了焦距，身体失去了力量，嘉这原本是刺向卡特琳娜心脏的一击，没有得到，反而阴差阳错地在她的左眼划过一条竖状的伤痕。

    这一击的确很慢很笨拙，但是更笨的，是卡特琳娜。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是因为那深深下陷的眼眶内，那一双虽然失去了焦距，却让人看到了斗志，坚定，精神，充满了火一样的热情和冰一样狠辣的眼睛？

    还是因为他那经历了恐惧，像手上的孤狼般，浑身散发着绝望疯狂的凄厉光芒，与自己凶狠搏斗，最后却渐渐变得豁达平静，让人感到与天同宽，与地同厚的气概？

    卡特琳娜不知道。

    她没有闪躲，也不想闪躲。

    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滴进卡特琳娜的眼睛中，可她眼睛没有眨一下。只差一点点，只要一个手滑的细微弧度，嘉手中的锋锐肋骨就有可能***她的眼眶中，可她的内心却没有任何恐惧与不安。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骨头在自己的眼睛中划过一条鲜血，如果他知道终于击中了自己，他会高兴吗？

    嘉全身如石化般凝固，卡特琳娜也如石化般凝固。

    连接着两个人的，那嘉手中那抵在卡特琳娜眼睛处的肋骨。

    在着一瞬间，天地一片惨白。

    在着一瞬间，天地一片肃杀。

    在这一瞬间，天地一片寂静。

    仿佛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凝固了。

    今天的战斗，最耀眼，最醒目，最光芒张，最让人看得几乎窒息，不能自己的，不是拉克丝，不是锐雯，不是卡特琳娜，而是他……德玛西亚皇子，嘉！

    他就如天边掠过的流星，为了能够获得瞬间的灿烂和光芒张，他可以彻底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让所有人看到那生命之光的人为之震撼，为之窒息，为之不能自己！

    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嘉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识的力量，他能够站着，就已经是一种奇迹了。

    就算死，也要站着死吗？

    第一次，卡特琳娜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就在这种悲凉，寂寥，萧瑟的环境，一个充满了愤怒，带着命令式的铁血风格，宛如天雷滚滚的声音响起——“卡特琳娜！杀了他！”

 第226章 我可以漠视生命却无法漠视尊严

    就在这种悲凉，寂寥，萧瑟的环境，一个充满了愤怒，带着命令式的铁血风格，宛如天雷滚滚的声音响起——

    “卡特琳娜！杀了他！”

    说出这句话的，是德莱厄斯。

    能有资格以这种军人般命令式的语气对卡特琳娜说出这句话的，也只有德莱厄斯。

    在德莱厄斯看到希维尔冲上台去，说出‘你是我希维尔的喜欢的男人’，‘他伤了，我养着，他死了，我陪着。’这些话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醋意充斥了他整个思维！

    莫名的来信，莫名的安排，实力悬殊的对战，所有的疑点炽烈起来，连点成线，让德莱厄斯完完全全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或许卡特琳娜等人还不明白这场对战背后潜藏的意义，但时至如此，德莱厄斯还不明白的话，也实在配不起诺克萨斯之手这个称号了！

    这样的安排，这样实力悬殊的对战，是为了说服战争学院的元老们，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他并不是一个废物！是为了解开他身上的符封印吗？

    希维尔这个女人，真的疯了吗？

    德莱厄斯很清楚如果真的用水晶枢纽的力量解开了嘉身上的封印，那么战争学院会遭受怎么样的灾难。

    一直以来，德莱厄斯最敬佩，最仰慕希维尔的地方，就是她王者一样的气度，他们的地位相当，站的角度也相同，但德莱厄斯也明白，自己在王者的气度上，比不过一介女流的希维尔。

    作为一个领袖，一切都要以大局着想，一切都要以自己的国家和子民着想，这种大胸怀，大智慧，是德莱厄斯作为领袖需要恪守的信条，他深深的知道，希维尔也是如此拥有大胸怀，大智慧，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可是这样一个女神，这样一个女王，居然会为了一个男孩，为了儿女情长而抛弃一切！

    愤怒，妒忌，醋意这些负面的东西纷至沓来，迅速将德莱厄斯豁达的心胸挤压得狭窄得几乎要爆炸！

    他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如此妒忌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比小这么多的晚辈，更是在实力，身份上都远远不及他的人。

    但是这种妒忌和愤怒，并不是他命令卡特琳娜杀了嘉的原因，他真正要卡特琳娜杀了嘉的原因，是害怕希维尔会因为地狱君主的复苏而陷入危险，甚至……死亡。

    只要他死了，那就一切都完结了，她就不会有危险——这就是德莱厄斯的念头。

    在德莱厄斯说出这句话后，四双极具威胁力的眼光立刻划破重重距离，狠狠地刺在他的身上。

    能让德莱厄斯也感觉得到压力的目光，只有希维尔，拉克丝，贾克斯，和赵信四人。

    德莱厄斯这种变化，就连贾克斯和赵信都始料不及，在前面的时候，德莱厄斯还想担心嘉的安危，主动提出休战，而现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风度的横插一脚，让卡特琳娜杀了嘉。

    认识德莱厄斯这么多年，赵信知道德莱厄斯绝不是一个气量狭窄的人，能让他有这种变化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他妒忌了。

    “卡特琳娜！你听到了吗？他已经输了！杀了他！立刻！不要忘记，他自己说过，这是一场胜生负死的战斗！”对所有目光置若罔闻，德莱厄斯用强硬的声音命令道。

    卡特琳娜的目光抬起，左眼上的伤痕流出的涌出的鲜血流入她的眼眶中，她却没有眨眼。

    看向德莱厄斯的眼光，卡特琳娜充满了惊奇，在她的印象中，德莱厄斯一直都是铁血，成熟，又豁达的男人，将军人和领袖这个概念表达的淋漓尽致，也是她一直想要超越的目标，她希望有一天，能做个比德莱厄斯还要出色的军人和领袖。

    此时看到德莱厄斯那脸上从未出现过的脸色，聪慧的卡特琳娜又怎么还会不明白？

    是因为妒忌吗？

    诺克萨斯，不，应该说符之地上的绝大多数人都知道德莱厄斯对希维尔的仰慕，如果希维尔选择的是贾克斯，那也就罢了，让人无话可说。

    可是如今希维尔，却亲口承认自己喜欢嘉，一个实力卑微，而且过于年轻的小子，这让有着大男人主义德莱厄斯又怎么能够接受？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中，德莱厄斯从来没有想象过有哪个人能够获得希维尔的心，她那样的女人，只有别人对她仰慕，她是不会对别人动心，也不可能被别人拥有的。

    可是如今，她居然冲到台上当着万千人的面深情表白，她居然为了他宁愿舍弃一切哪怕让战争学院陷入血与火也在所不惜。

    这种巨大的落差实在让德莱厄斯难以接受！

    所以，他愤怒，他妒忌。

    嫉妒犹如一只苍蝇，经过身体的一切健康部分，而停止在创伤的地方。看着德莱厄斯的神色，卡特琳娜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的确是让人妒忌呢。

    眼睛在希维尔，嘉，拉克丝三人身上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