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面红耳赤的时候，裴映雪却在皇帝的陪同下，再次进了地牢里头。
距离上次过来这边，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当初揣在她肚子里的小家伙现在都已经能自己挥舞着小胳膊小腿玩儿了。裴映雪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但是再度跨进地牢里头，她还是察觉到一股湿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胃里又一阵翻滚。她赶紧扭开头去。
“怎么了？还是不习惯的话，你就先在外头等着吧！”皇帝见状便道。
裴映雪连忙摇头。“不行。这件事我必须亲眼看着，不能出半点差错。”
便深吸口气，屏住呼吸，咬牙走下台阶。皇帝见了，也只得扶上她的手，小心的搀扶着她。
两人沿着幽长的小路走了一段。终于到了一间逼仄的牢房门口。
“这就是之前关押张莹的地方？”裴映雪小声问道。
徐明轩颔首。“回皇后娘娘，正是。自从将她捉拿后，她就一直关在这里。没有换过地方。”
“那自从她死后，这里的东西都没人动过吧？”
“没有。微臣只每隔三天让人进来打扫一下，其他东西一概没动。”
“嗯。”裴映雪点点头，便要抬脚进去。
但才刚有动作，皇帝便一把拽住了她。“朕先进去，你跟着朕。”
“哦。”裴映雪乖乖退后一步，让他在前头探路。
狱卒早已经在牢房四角都点上了火把。阴暗的地牢里难得的亮如白昼，也让他们能将这里头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裴映雪慢慢走进去，便见到牢房最里头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但因为时间太久，稻草都已经开始腐烂了，上头还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裴映雪眉头微皱，连忙上前几步，果然看到铺着稻草的那面墙角里还残存着一滩血迹。将稻草踢开一点，便见到下头还有一层风干了的碎末。裴映雪脸上浮现一抹果然如此的表情。
皇帝也看到了，立时沉下脸：“每次你们给她灌药的时候，都确定她咽下去了，没有吐出来吗？”
“小的们一直都盯着她的。只是……有几次她喝了药就倒在地上了，小的们看她没什么反应，就把她给扔到草席上，却也一直盯着，确定她没有催吐。”在皇帝的冷眼注视下，狱卒战战兢兢的道。
皇帝眼神一冷。“不是没有，而是你们没看到罢了。”
狱卒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罢了，那个女人十分狡猾，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会出这样的事情，朕早有预料，不怪你们。”皇帝低叹口气，“现在，你们把这层稻草扒开，开始往下挖吧！”
狱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拿起铁锹等物就吭哧吭哧的挖了起来。
足足挖了有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便听到叮的一声，一名狱卒的铁锹撞到了什么东西。
裴映雪正要上前，却又被皇帝给拉住了。皇帝主动上前一步：“是什么东西？”
“回皇上，是一段黑乎乎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截碳。”狱卒道，主动将那个东西给捡了上来。
王全用帕子包好了递给皇帝，再由皇帝转送到裴映雪跟前。“是这个吗？”
“形如煤炭，叩击有金石之音。如果符合这两点，那就是了。”裴映雪道。
皇帝立马叩击了几下，果然又听到叮叮清脆的声响传来。吗叉夹巴。
夫妻二人立时眼神一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帝立马又冷下脸：“你们暂且退下。这里只留朕和皇后便可。”
“是。”狱卒等人赶紧退下了。
在猎猎作响的火把下，皇帝看看帕子上那一段只有他一截手指长短的东西，眼中还有些不可置信。“这个就是她？”
裴映雪颔首。“《古今要略》上说，在人死的地方掘地三尺，必可发现形如煤炭的一段黑物，那就是她凝结起来的精气。如果不掘出来毁掉，短则三个月，长则一年，这团精气就会慢慢化为一股看不见抓不着的气消失，转而在别的地方从新找一个驱壳住下。”
“也就是说，其实当初她上吊之后，在椒房殿下头也存着一个这样的东西，直到一年后才消失？”皇帝面色一白。
裴映雪再度颔首。
这个，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一年前的那一晚，她会突然做那样的梦。应当是慕采珊的精气破土而出，又想夺回她的身体。但因为这是她本身的身体，和自己的元神肯定结合得更牢固一些，所以两个人的魂魄经过一段激烈的拉锯战后，以慕采珊的失败告终。然后，她才不得不转变目标，又寻到了鄂州的张莹身上。
“现在，只要毁了这个东西，她的元神就彻底毁了。从此世上再无慕采珊这个人，她也永远不要再奢望借尸还魂，转世投胎也不可能了。”裴映雪道。
皇帝盯着那一段黑漆漆的东西仿佛出了神，许久都没有回应。
裴映雪又好脾气的道：“其实，如果皇上你想放她一条生路，那也是可以的。臣妾这里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不用了！”皇帝突然开口。
裴映雪倒被吓了一跳。
皇帝将帕子往她跟前一递。“这个女人作恶多端，不管放在哪里都是个祸害。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毁了她！朕不信她会改邪归正，也不想再冒这个险！”
“皇上你下定决心了吗？”裴映雪又问。
“你不用试探朕了。该怎么办，你直接说！”
裴映雪略略别开头：“现在的她只是一团精气，寻常法子奈何她不得。唯一能压制她的，也就只有真龙天子与生俱来的龙气了。”
“这就是你说的必须要朕帮忙。”皇帝终于明白了。
裴映雪点点头。“现在要彻底毁了她的话，就必须皇上你亲自出手。你……做好准备了吗？”
真没想到，兜兜转转，最终事情还是转会了远点——他和她的对峙。
皇帝心头浮现一抹苦涩。
但他马上深吸口气：“说吧，朕要怎么做？”


第264章 虚妄的世界

“取真龙天子之血，混以朱砂，描金龙符，包裹精气所提炼之物，缚以红绳，以五阴之木焚烧之。”裴映雪将脑海里的话一一道出。
皇帝便刺破手指。同朱砂混在一起磨匀了，照着她给出的图样描了一道弯弯绕绕的金龙符。然后，等血迹干了。便将那一段黑乎乎的东西包裹好，再拿红绳缠好。最后，裴映雪亲手用松树、柏树、槐树、榆树、桧树的木头点燃了一个火堆。
“皇上，可以了，烧吧！”
皇帝慢慢伸出手，将手里的东西给扔进了火堆里。
“啊——”
当东西掉进火堆里的刹那，便听见一声刺耳的女人尖叫钻入耳中。那声音，就像是后半夜坟场里突然冒出来的厉鬼的哀嚎，凄厉中带着丝丝寒意，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皇帝忍不住别开头。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转开头，却看到了令他心跳加速的一幕！
就在他转头的时间，裴映雪不知怎的居然被人给捆了起来，正好就吊在火堆上！
“皇上。救我！”被吊着的人儿眼眶通红，楚楚可怜的叫道，“这五阴之木最是招魂，它现在正在把这四周围的孤魂野鬼都吸引过来。只要他们来了，我就要和他们被一起拖下十八层地狱去，从此受尽世上最痛苦的十大极刑，永世不得超生！”
“朕这就来救你！”皇帝忙道。连忙往前跑了几步，他突然又停下脚步，“不对！你刚才不是就在朕身边吗，怎么会突然被吊起来？你不是她，你是骗朕的！”
“皇上，我没有骗你，我就是你的皇后啊！这是张莹干的！我没想到，她居然在精魄里还藏了一个咒术。就在刚才。她的精魄遇到火，于是咒术发作，她这是要拉我下去给她陪葬！她还说。她要把我对她做的那些成倍的还到我身上，然后让我受尽恶鬼缠身之苦，就算到了黄泉之下，也挣脱不开！”裴映雪大叫，眼泪刷刷直往下落。
皇帝的心立时一阵揪疼。
她说的那些，的确是张莹干得出来的事情。而且从开始到现在，那个女人也的确是做了太多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所以现在，听到裴映雪这么说，他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那，朕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你快把火扑灭，然后把她的精魄取出来。这个咒术是遇火就会发作。只要离了火，那就没事了！”
“好！”
皇帝将头一点，立马就要伸手去里头捞。
但手伸到一半，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裴映雪见状焦急得不行，一个劲的催促道：“皇上你怎么了？你快捞啊！你再不捞，我就要死了！以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你说，你是朕的皇后。可是，你并没有说你姓谁名谁。”皇帝冷冷看着她道。
裴映雪一怔。“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你的皇后。你难道还有第二个皇后不成？”
“在朕心里，朕的确只有一个皇后。可是，在某个人心里，那就不一定了。”皇帝沉声道。
刚才还在火上拼命挣扎的裴映雪顿了顿，脸上突然就释出一抹古怪的笑。
“果然还是被你给发现了。”
说着话，她的脸渐渐的变了模样。到最后，竟然变成了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只是，那眼中一抹古怪却又熟悉的笑却一如往常。
“慕采珊。”皇帝突然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我。”那人微微一笑，“皇上，你看我美不美？”
皇帝淡淡一眼扫过。“你美不美，和朕有何关系？”吗叉围扛。
“当然有关系了！我长得这么美，难道不比那个女人更配得上你吗？你看了我，难道还有心情再去多看她一眼吗？”
“胡说八道！”皇帝立马高喝，“朕的皇后，那是朕的结发之妻，朕一辈子都要敬重爱护的人。就算看她一辈子，朕都不会腻。皮相不过是糊弄眼睛的东西，朕要的是陪伴朕一生一世的妻子，不是空有美貌腹中稻草的美人皮！”
“是吗？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张无用的美人皮？”慕采珊从火堆上走下来，竟是径自来到他跟前，双手缠上他的脖子。
“你放手！”皇帝连忙叫着，想要推开她。然而他却发现，他的身体根本动弹不得！
“你别叫了，没用的。其实实话告诉你吧，我是真在我的精魄里下咒了，但是这个咒的对象不是裴映雪，而是你。现在，你已经被我拉进了我刻意为你营造的虚妄世界。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掌控，除非我放手，否则你永远别想从这里出去！”慕采珊冷笑，并往旁一指，“不信你看那边！”
皇帝顺势看去，果然看到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裴映雪正和他并肩而立，两人盯着眼前跳跃的火苗，似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裴映雪！”他连忙大声叫着，伸手想要去拉她。然而谁知不管他多么努力，他的手就是伸不出去，只能徒劳在原地挥舞。
“你不用再白费这个力气了。我说了，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掌控，除非我点头，否则你别想和任何人有所接触！”慕采珊得意洋洋的声音从旁传来。
皇帝立马回头：“你想干什么？”
“其实，我也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你跟我走。”慕采珊道。
“不可能！”皇帝当即拒绝。
慕采珊笑脸一收。“你知不知道，你拒绝我的代价是什么？”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朕已经有儿子了，就算朕死了，朕的儿子也能继承皇位。有他母后在，还有朕的一干臣子，朕放心得很！”皇帝冷声道。
慕采珊立马眼睛一眨，赶紧又换上了满脸的微笑。
“皇上……”她软软的叫着，双手再度缠上他的脖子，顺势也将柔软的身子贴上他的身，“我们好歹也是五年的夫妻。这五年来，你难道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皇帝的声音冰冷如初。
“也才两年多的时间而已。难道短短的两年时光，就能把我们的过去都给抹杀了吗？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相识的吗？那时候你在皇宫里被燕王欺负，是我帮你教训了他。后来你我越走越近，感情越来越好，我们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题。你说过永不负我，我也答应过要一辈子陪着你。后来我们成亲了，凤鸣出生的时候，你都高兴成什么样了！你跟我说，是个女儿也不要紧，凡事本来就是先开花后结果的。只要我们夫妻同心，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后来果然如此！你曾经说过，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是你这辈子过得最开始的时候，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没忘。”
“既然没忘——”
“但是，那也已经过去了。你已经死了！而且还是自寻死路，没人逼你！既然你自己都已经不要自己的命了，那就说明你自己选择了放弃。既然如此，我自然也要放弃你了。”
“你真要放弃我？”
“不是真要，是已经放弃了。”
“可是，我爱你啊！”
皇帝一顿。“你不要再编谎话来骗我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胡说八道。”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或许一开始我是抱着利用你的目的，可是我们好歹也做了五年的夫妻。五年的时间里，我们相濡以沫，互相扶持，我又不是木头，怎么会对你不产生情愫？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可是最后，我之所以会选择去死，那也是因为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我害怕！我原本是想着，我先让你静一静，等你消气了我再回来，可谁知道……后来离开了你身边，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你，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我之所以拼命要回来，也都是为了你啊！我是真的爱你，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比我更爱你了！你应该知道的，这个裴映雪，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只是为了坐稳她皇后的宝座罢了！”
“你够了！”皇帝不耐烦的打断她，“爱也罢，恨也罢，都不重要了。在我心里，你早已经死了。如果你真想让我还记得你的几分好的话，你就放了我，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