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有些发怔。
  幽居抬头望进幽若雨的眼睛里，女人的眼像是两个最上等的宝石，妩媚狭长的双眼里，目光很柔情。幽居微微蹙眉，这才不动声色移开自己的手。手背上面一空，幽若雨恍惚回过神来。
  她赶紧拿起橘子喂幽居吃下，然后借故走了。
  她背影很仓皇，红色高跟鞋敲打在医院走廊上，声音那般急切。
  幽居僵硬地嚼动嘴里的橘子，他这才用手指解开手机锁屏，拨打了泰郁森的电话。
  不一会儿，泰郁森接听起电话。
  “幽总。”
  “阿森，你在哪儿？”
  泰郁森那边有些闹，他说了声稍等，这才走到安静处。泰郁森靠在盥洗室暖黄色的墙壁上，才说：“在餐厅，陪墨若尘吃饭。”
  幽居眉梢一扬，墨若尘这禽兽，到底是下手了。
  “阿森，派人给我盯紧幽若雨。”
  泰郁森忍不住问：“盯着她做什么？”
  “我怀疑她就是那个人。”
  泰郁森神色一变，像是吃了屎，“她可是你的姑姑…”这可能吗？
  “嗯。”
  泰郁森努努嘴，心说，这真他妈的骇人听闻。
  “盯紧她的一举一动，看看她都跟些什么人在打交道，还有，找个侦探帮我调查一下她在国外这几年的生活经历。”泰郁森将幽居下达的每一条命令都仔细听清楚，挂电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肉是僵硬的。
  泰郁森狠狠搓了把自己的脸，等血液流动起来，他这才对着镜子里勾起一个古怪的微笑。这事若是真的，那幽若雨的城府就太可怕了。若是假的，那就是幽总的脑子就真的坏掉了。
  泰郁森走出盥洗室，墨若尘拿着他的外套，站在走廊旁边的盆景边等他。
  “谁的电话？”
  “幽总。”泰郁森穿上西装，迈腿就要走。墨若尘忽然拉住他的手臂，泰郁森迷茫抬头，墨若尘走过来，他抬起双臂，动作温柔地将泰郁森的衬衫领子摆弄整齐。“好了。”
  泰郁森呆了呆，总觉得这动作，有些太亲密了。
  “我下午有事，你自己回公司吧。”泰郁森一边走，一边掏出车钥匙。墨若尘点点头，很安静，没有为难他。两人除了餐厅，墨若尘目送泰郁森的车子扬长而去，这才坐上车，驱车去见客户。
  泰郁森将车开回家，又从车库里牵出一台十分不起眼的桑塔纳。
  他驱车来到幽若雨的固定公寓楼下，将车听好，泰郁森拿出相机，蹲点守着幽若雨出来。桑塔纳的玻璃上贴了一层黑色太阳膜，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人的动静，如此，泰郁森才可放心潜伏。
  他一直在车里待了两个小时，期间想上厕所，还细心地将摄像机打开来，对准幽若雨的公寓。他上了厕所回到车上，倒回自己的记录看，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动静。
  午后阳光照在车身上，车内开着空调，泰郁森感到格外的困乏。担心打瞌睡会影响正事，泰郁森只能靠捏自己的大腿，来强打起精神。一直撑到了四点多钟，泰郁森的睡意终于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喝了口水，又抬头望向幽若雨公寓门口。
  这时，一个身穿白色卫衣，头戴棒球帽的高手青年从里面走出来。
  青年戴着墨镜，打扮得很低调，但泰郁森仍第一眼认出那男人来。这个人正是绿临，泰郁森曾在农家见到过他一眼，泰郁森不会认错。泰郁森赶紧打开相机，对着那道消瘦的人影连拍三张照片。
  他目送那男的走出小区，这才低头吃起已经冷掉的盒饭。
  五点多，男人回来了，这次，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号购物袋。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身穿紫色紧身裙的靓丽女人走了过来，泰郁森一眼便认出她的身份来。竟然真的是幽若雨！
  绿临打开公寓们，笑着搂着幽若雨走进去。
  看见这一幕的泰郁森，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大爷的…竟被幽总给说中了！”
  泰郁森摸了把脑门上的汗珠，这才打道回府去医院……
  泰郁森将洗出来的照片，扔在幽居的病床。他狠狠挠了挠脑门，嚷嚷道：“我靠，真看不出来，长得这么漂亮一女的，竟然如此蛇蝎心肠！”泰郁森解开衬衫上面三颗领子，气得不轻。“果然，越漂亮的女人就越有毒！”
  “幽总，你说，要怎么对付她！要不要我现在就找人将她绑起来，让她也尝尝从守灵山摔下来的滋味！”想到夫人是被这个女人害死的，泰郁森就气愤。
  幽居盯着面前的一叠相片，久久没有出声。
  见幽居不吭声，刚还叨叨个没完的泰郁森也安静下来。他坐下来，喝了口凉水，这才彻底冷静下来。“现在看来，这女人还真是深不可测。你说，她到底是怎样一手策划这么多事情的？去年绿珏那事，绝对是她干的，我看，就连绿玄之死，也跟她脱不了干系！嘿，绿临这王八羔子，竟然跟自己的仇人搞到一起！”
  “龟孙子，没良心！”泰郁森最见不得不孝的人，对那绿临，自然没有好言语。
  幽居终于有了反应，他指了指那些照片，对泰郁森说：“烧掉这些东西。”
  泰郁森点点头，拿起照片去了厕所。一会儿，一股胶片被烧毁的臭味从厕所门下的缝隙里传了出来，幽居微微蹙鼻，真臭。
  泰郁森打开门，大手掌在鼻子前扇了扇。
  “坏女人真臭！”说着，泰郁森走去打开窗户，让这股臭味散发出去。
  幽居靠着床头，他仔细思索起自己跟幽若雨儿时的画面，可脑子里能想起来的，却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盯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看了眼，幽居眉头蹙得更深。
  “阿森，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忘记这件事，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幽若雨这么狡猾，一旦他们露出破绽来，幽若雨就会逃走。世界这么大，能容下幽若雨的藏身之所，实在是大。到时候，他想找到她，就不容易了。“这件事我要亲自解决。”
  闻言，泰郁森明显不太开心。在他看来，既然知道了幽若雨是坏人，就要赶紧抓住她，把她送去交给警察。这样夫人泉下有知，才可安心。
  “阿森，你去问下医生，看我最快还要多久才能出院。”
  泰郁森不情不愿走出病房，他找到医生，医生却说，幽居至少还要再住二十天才可以出院。即便是出了院，也得细心调理几个月。幽居听了这消息，倒没有说什么，他反应很平淡，就好像，他一点也不介意幽若雨的做法，就好像，他从头到尾就不知道幽若雨是幕后黑手……
  那之后，幽若雨仍然常来医院。
  幽居对她的态度一天比一天亲密起来，察觉到他对自己态度上的亲近，幽若雨表面没说什么，但神色却越来越飞扬。
  好不容易，幽居熬到了出院的这天。
  康欣跟幽洛亲自来接他，她二人都强烈要求，带他回幽家去住一段时间。他们担心幽居回到夜明居，面对没有程清璇的屋子，会崩溃。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媳妇跟孙子，可再也承受不起失去幽居的痛苦。
  幽居这次难得没有拒绝。
  他现在，根本没有勇气回到夜明居。
  幽居回了幽家，又住回自己的别墅。
  对于小少爷的回归，幽家上下都表现得很开心，幽修明面上什么也没说，但每日呆在家里的时间，也比平常多了很多。有时候，幽修还会以游泳为由，来幽居别墅屋的游泳池游泳。
  幽家共有两个家用游泳池，一个在幽居这栋别墅，另一个在已故的幽冥的别墅屋里。幽冥虽已去世，但他的屋子却还在，里面的设施完整，泳池的水，每隔三天便会定期更换一次。以往，幽修游泳都会去幽冥别墅里。
  幽居知道幽修的用意，却也没有戳破。
  时间久了，看得东西多了，他已经没有以前那般讨厌幽修了。有时候，看着幽修渐白的头发，幽居也会想，这个男人终究是要老的。他偶尔换位思考，甚至很同情幽修来。一个人，连自己的婚姻都不能做主，这多可悲，也多懦弱。
  幽修在水里扑腾，幽居坐在那家红色钢琴前，他盯着钢琴上赠幽居三个字看，又是一阵迷茫。
  幽修披着浴巾走上岸，滴着水珠的身材仍然很有料。这些年，幽修一直都有在健身，他的神色、外貌、体型，都要比同龄人出色太多。他走到钢琴旁立定，幽修拍了拍钢琴，说：“那一年你小学毕业，这还是你姑姑送给你的礼物。”
  幽居抬起头来，说：“很奇怪，我不记得这些事了。”
  “不记得了？你当时收到钢琴，可是很开心的。”
  “是么？”幽居指尖在那三个字上抚摸，却还是想不起自己收到这架钢琴时的记忆。
  “爸，姑姑当年为什么离开家？”离开家的那一年，幽若雨已经十六岁了，那一年，幽居十四岁。幽若雨离开幽家没多久，幽居也因为康欣母女的缘故，离开了幽家。
  他一直没有仔细问过幽若雨当年离开的真相，想来，才发现自己对幽若雨几乎没有了解。
  幽修也摇头，疑惑说道：“这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她的妈妈在美国二嫁了，还嫁了个富豪。若雨原本一直在家里住得好好的，可从跟你郊游后回来，就突然说要去美国。我们都以为，是你们闹矛盾了，她才要走的。”
  闻言，幽居浑身一怔。
  “郊游？”他的语气带着深深的错愕。
  幽修被他的反应搞得有些不解，“怎么了？”
  幽居仰头望着幽居，再次不确认询问道：“你是说，我跟她一起去郊游过？”
  “嗯，我记得…”幽修挨着幽居身旁坐下来，他用毛巾擦了擦湿头发，又认真想了想，才说：“我记得那一年，新闻上报道有流星雨要降临。你们两个都想去看，若雨上网找了一处最佳观赏流星雨的地点，就带着你去了。你们具体去的哪儿我忘了，只知道你们郊游回来，若雨便去了美国。”
  父子俩很少这样坐在一起聊天，对幽修来说，这还是第一次。他凌厉的褐眸也在此刻放软了目光，幽修竟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他又想起什么，便道：“你那天回来后，还生了一场感冒，一直昏昏欲睡了好几天。”
  幽居静静地听。
  明明这些是他亲自经历过的事，可他听着，却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幽修说的这些事，他全然没有印象。
  这太奇怪了！。
  在别墅里休养了两周多时间，幽居身体痊愈得七七八八了。这一天，他终于踏出了别墅大门。他去的第一个地方，不是公司，也不是夜明居的家，而是旭日心理咨询室。
  “王医生，你好。”
  听到这道略冷漠的男人声音，正在执笔写东西的王旭笔锋微顿。
  这人…
  他抬起头，见到来者是幽居，镜片后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诧异。“幽先生，好久不见。”
  多久了？
  隐约，有六年了吧？
  幽居是Z市有名的商业大人物，王旭这人接触的病人职业广泛，其中不乏一些商人。对于这个处于商业链顶端上的男人，王旭自然是印象深刻的。
  幽居朝王医生点点头，这才坐下。
  “幽先生，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的？”幽居眉宇间不再有多年前那股死气沉沉的气息，王旭便明白，这人今日前来，不是来咨询心理问题的。
  幽居直接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币。
  王旭盯着那钱，忍不住摇头一笑。“这钱太多了，但幽先生不缺这点钱，我就收下了。”王旭收下钱，他打开一看，里面，约莫有五万。王旭笑着抬头对门外喊了声：“刘助理！”
  门被推开，王旭的助理小刘走了进来。
  “王医生。”
  “把这个，捐给慈善基金会。”王旭看了眼幽居，才推推眼镜，又道：“以我的私人名义。”
  刘助理点点头，拿着那信封走了出去。
  幽居很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王旭这么做，意在告诉幽居，他不是个拿钱就替人办事的主。若幽居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大可大方告诉他，他会为他保密。幽居对王旭多了份好感，他想，这个医生能解开他的困惑。
  “王医生，有一件事，困扰了我好一段时间。”
  “请说。”
  “我的记忆里，存在有一段时间的空白期。很奇怪，我明明跟某个人做过一些事，并且那些事曾经让我记忆深刻，可是我，全不记得了。”幽居冷眸直视着王旭医生，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问：“我这样的情况，是失忆了，还是…”
  “还是被催眠了？”王旭笑着接下他的后话。
  幽居倒是一愣，“何以见得？”
  “其实你心里早就有了怀疑，否则，你就不会坐在这里，来到我的面前。”王旭的目光有一种包含万象的感觉，他看人时，目光明明很温和，却有能看穿人心底鬼魅的本事。
  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却让幽居忌惮。“王医生，你这样的人若是去犯罪，那太可怕了。”幽居直言了当的说，并不担心王旭会生气。
  王旭呵呵一笑，“犯罪没意思。”
  幽居眯眯眼，随即笑出声来。
  “那么，还得烦请王医生，帮我解决我的困扰。”
  王旭站起身，他打开隔间的木门，里面有一盏台灯，跟一个躺椅。“幽先生，请进。”幽居跟着走了进去，他坐在躺椅上，按照王旭的要求，平躺下身子。
  王旭将门关上，屋子里的光线顿时暗下来。
  那一盏台灯亮起，幽幽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