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叶席默默听着韩老的点评,不由暗自点头。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这首抄自另一个时空先贤的山园小梅,确实当得起这样的称赞,但也确是一首残诗。不过在没看到完整诗作的情况下,只凭直觉,就判定这是首残诗……不管别人做不做得到,叶席自诩是做不到的。毕竟从规格上来看,这是符合七言绝句标准的。而且只论梅花的话,该写的也都写了,瞧来也挺工整对仗。
楼下韩老还在继续说着,“……但老朽也实不忍如此好诗好句被轻易埋没,所以便厚颜提出再增一个另外名额的要求。当然,这也得需要大伙的同意,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房内,“干!这老头好不晓事,你直接说晋级不就完了?偏还要玩那些花把式。”闻听还需要众人同意方能晋级,潘胖子迅速转变立场,埋怨起来,浑不知正是韩老的坚持他们方才有晋级希望。
好在下一刻,大堂内数个作书生打扮的人率先起得身来,一脸激动模样,口中纷纷说着对此诗的拜服之意,从行动上支持了韩老这一决定。
且先不论他们是否是真的心服口服,还是知道此事无法挽回索性便给韩老留下个好影响。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行为无疑是带了个好头,不一会儿大堂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天字一号房内,相比起之前气氛略显古怪冷清。方才被恭贺的状元萧老,手中端着酒杯,口中怔怔且重复的轻念几遍诗词,随即轻叹,“好诗啊,好意境,好一朵山园小梅!”
“诗是好诗,但萧兄你那首咏菊诗也不差。”说话者坐在萧老旁边,同样是个花甲老者,头裹纶巾,身着淡色长袍,如果手里再多把扇子的话,那就是标准的儒生打扮了,望着下方拱手答谢客人的韩老,摇头一笑,“太傅虽已告老,然惜才爱才的习惯却是愈发显露了。”
一旁有华服青年似是不忿此间大好气氛被破坏,不屑道:“什么惜才爱才,不过就是个偶得残句的幸运儿罢了。我瞧着韩太傅不该让他晋级,违反了规矩不说,说不定接下来那人暴露了真实水平,还要因此搭上点脸面。”
“呵呵,田少所言道理不差。不过慧眼识才本就是件需要运气的事情,韩太傅此举出于公道好心……倒也算不得错就是了。”
“我瞧陶老此言才是真正的公道,怎么样,接下来陶老你出手,让那人见识下什么才叫做才华?”
那唤作陶老的花甲老者闻言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萧兄刚拔得头筹,当一鼓作气、再下一城才是良策。”
“陶兄莫要自谦,你我才华彼此心知,这轮就由你出战吧。”话落稍顿,身着青袍的萧老微微凝眉,随即笑道,“趁着这时候,我也好再揣摩揣摩那首山园小梅,看能否将它的颈联尾联续写下去。”
“萧老这是见猎心喜了啊,看来又有篇佳作即将问世咯,就是不知到时该署上谁名好,要不我先派人去打听打听?哈哈……”
虽是出了点意外,但总归是状元,几句玩笑话下来房间气氛也就恢复如初。谈笑间,见萧老真无再战意思,那阎少便看向陶老拱手道:“既然萧老无意再战,那接下来就拜托陶老您了。”
陶老摇头失笑:“看来我这是要被硬架上火堆了,萧兄你这做的可是不怎么地道啊……好吧,阎少放心,陶某必竭尽所能,不负重托!”
“哈哈,好!来,大家为陶老先行敬上一杯得胜酒……”
……
拜韩老所赐,第一轮竞赛下来,晋级名额由原先规定的二十,再添一,共为二十一人。
还是那句话,韩老的面子,凤仪楼不会不给。而且新加进来的名额,不会影响其他晋级者,众人也自无意见。
这里面最大的得利者,那自然就是侥幸入围的叶席几人了,算是意外之喜,自得欢呼庆祝。尤其是在看到楼下众人态度确定晋级后,喜不自胜的潘胖子当即掏钱打赏几名先前帮忙研墨的青楼女子,数额还不小。
按照他的原话意思就是,以叶席的才华,既然半首残诗都征服了韩太傅,那完整写一首不得秒天秒地秒空气?完全不用再去考虑什么赏花的事情了嘛……
“说下后面的诗句吧。”
“什么?”
“暗香浮动月黄昏后面的颈联与尾联。”秦瀚冰看过来,“我记得你当时准备下笔的,但最后没写出来。”
叶席摸了摸鼻子:“呃,我是想写的没错,但这不是还没想好吗……”
难道我会告诉你后面两句我忘了吗?
没错,这就是事实。不是叶席故意想写半阙诗装逼,而是他真的将后面两句给忘了。
好吧,叶席表示这不能怪他,要知道他可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接受过的文盲啊。虽然在老道士的教育下,他的文化水平也不低,尤其是在国学方面甚而可以碾压此专业的一般大学生。但这要看是在具体哪个方面了,道经典籍他倒是可以倒背如流,但诗词歌赋方面,他也就只是拣些经典的偶尔看看。
如此会出现这种忘词的尴尬场面,真的一点也不奇怪。打个比方,人生若只如初见,这句诗想必大多数人都有听过,但知道它下半句是何事秋风悲画扇的又有多少呢?再下一句呢?再再下一句呢……
叶席也就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充其量再算个古典文学爱好者,想要让他深入了解诗词魅力、儒家典籍文化等等,那叶席表示这个专业他真的不对口!
看着秦瀚冰微微皱眉,似乎仍有点怀疑的样子,叶席果断一指窗外:“第二题要出来了,认真听,我们不能大意。”
这不能完全算是转移话题,老实说,叶席现在确实是有点紧张的。不只是他诗词储备量不够多的问题,还有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比如方才写花那题,叶席本来是想写桃花的,前面两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都写出来了,但考虑了下还是被他给划去了。
这就是因为不合适,叶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后面两句,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别忘了,这次比试的最终奖励是能进那苏念念的闺房,并与之秉烛夜谈。直白点说也就是泡妞,而即是泡妞,你还写诗念念不忘那个站在桃花树下的伊人,这不是妥妥的渣男即视感嘛,搞不好能晋级的都给你刷下来……
第二题还是由苏念念出题,不过她此时正在与身旁韩老说些什么,后者先是微愣,随即微微苦笑的样子,但想了想后还是轻点头。于是苏念念转过身来,面朝众人,嗓音依旧如唱词时那般清冷:“第二轮比试,恩,想必大家都认识韩太傅,那就请诸位以韩太傅为题作诗作词。”
话音刚落,大堂内顿时一片哗然,不管晋级与否,所有人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二楼,潘胖子表现的最为直接,脱口即道:“这特娘不是摆明的要我们拍马屁吗?”
话糙理不糙,叶席现在也开始怀疑苏念念此举,是不是得了凤仪楼的授意,要借机讨好一下这韩老。
要知道这退休的韩太傅可是此次活动的裁判,这轮只晋级十人,他手上有着三个名额。如此一来,但凡是想从他这里晋级的,那谁又敢下笔乱写?
不对,是根本无从下笔!
首先,潘胖子说的拍马屁应该是行不通的,或者说是很难走通。文人都是讲究风骨的,哪怕是为了避嫌,这韩老想来也不会让拍马屁者轻松晋级。除非你这马屁拍的了无痕迹,又正中下怀……其次,反其道而行之更有问题,毕竟这韩老怎么瞧也不像是个傻瓜,你说他老,骂他丑,讽刺他为人不正派……这样还让你晋级那就见鬼了!
而正的不行,反的也不行,这又该如何是好?
…………
166章 照镜见白发
“……此前与叶兄弟你说过,韩老祖籍就在这方地带。韩老在朝堂中历来都是主战派……”
“韩老出身家境一般,乃一破落士族所出,幼时便熟读经史子集,少能工诗,素有神童称誉……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是韩太傅告老来到夜倾城后,我在宴会上偶尔听来的,至于实际情况如何,我从未打听自也无从知晓……”
……
既然题目已经给出,那无论困难与否,这第二轮竞赛都算是开始了。
相对而言这轮所给的时间要长些,不过在那奇葩题目面前,所有人都是一副愁眉苦脸模样,下笔者寥寥无几。
天字三号房内也是如此,为了能让叶席找到合适的诗词契入点,秦瀚冰在绞尽脑汁的回忆并讲述着韩太傅的生平,鸡毛狗碎,零零散散,只要能想得起来、关系得到,便不管有没有用,一股脑的通通塞给叶席。
“怎么样,怎么样……叶哥有思路了吗?”潘胖子依然站在窗旁,看一眼楼下大堂状况,又急忙转头看向叶席两人情况,如此循环往复,脖子好似被按了弹簧一般,也不知他累是不累。
叶席现在自是没功夫搭理他的,皱眉苦思,手中所持墨笔悬停纸上,迟迟无法落下。
秦瀚冰头也不回的不耐烦挥手:“别吵,让叶兄弟静一静。你这般催促,就算是有灵感也被你催散了!”
潘胖子一滞,下意识紧抿嘴唇。但随即在看到楼下状况后,又忍不住压低嗓音出主意道:“要不这轮我们赏花晋级吧,反正叶哥的才华摆在那呢,没必要死磕,只要随后两轮不再遇到这等奇怪题目,我们照样可以获胜不是吗?”
秦瀚冰闻言神情微动,有些心动了。
不得不说,潘胖子是机灵的,这也确实是个好主意。实际上现在大堂中已经有人这么做了,尤其是那些在第一轮中靠赏花过关的人,对于他们来说,题目难易与否其实并没什么差别,随便写一首就成,反正他们也不指望能从韩太傅那得到名额,只要用金钱开道,从凤仪楼这边照样可以顺利晋级。
而别人可以这般做,那他们自然也能效仿。
想到这里,秦瀚冰不由问道:“赏花榜上什么情况了?”
“不好说,都在加码竞争呢。这轮要淘汰半数人,韩老手中有三个晋级名额,凤仪楼那边有七个,目前排在第七位的是五百朵……不对,五百五十朵,有人超上去了……又变了,六百朵!疯了、都特娘的疯了,一两银子买一朵花,不能吃不能喝,最后还未必能赢,图个什么呢……”
只听潘胖子不时咋咋呼呼惊叫,也就能想象得到如今楼下大堂中的紧张竞争气氛。
听到这,秦瀚冰也紧张了,他们虽然是有一千多两银子不假,看似着实不少,但在眼下这明显有失控迹象的氛围下,还真就未必能争得过旁人。
这时,叶席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讶然抬头:“怎么停了?继续说啊。”
“好,恩,其实差不多也说完了……”瞥了眼依旧空空如也的纸张,秦瀚冰收回视线,无奈摊手道,“以韩太傅的身份地位,即便已告老还乡,我父亲想登门拜访都需提前派送帖子,更何况是我……而且我与他也素无交集,讲给你听的这些还是道听途说来的,不一定准确……”
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一抚额头,“哦,还有个小道消息。据说,只是据说,韩太傅这次告老还乡并不是他本人意愿,而是涉及到些朝堂斗争,以至他退了下来。”
“朝堂斗争?”叶席闻言心中一动,感觉好似抓住了什么,忙道,“能具体说说吗?”
“具体的……恩,倒是有听我父亲闲暇时提起过,不过未必做得准就是了。”秦瀚冰迟疑了下,还是道,“我方才说过的,韩太傅是主战派嘛。但近几十年来,除了收下夜倾城周遭地界外,大周王朝再无对外战事,一直是被动防御。就连眼下这夜倾城,听说当年也是兵不血刃收下的,算是拣了个便宜。而且随后十几年间此城也被百族联盟打下过数次,虽然最后都是成功收复了,但也就仅此而已,并没有丝毫报复行动。”
耸了耸肩,“虽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是否是大周王朝本身出了问题,但朝堂大势如此,如韩太傅这等主战派自然就难有容身之地了,告老还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咦,叶兄弟你有灵感了……因为这事?”
话音刚落,秦瀚冰便愕然看着叶席下笔沾墨,于砚台边荡了几荡,稍一沉吟,躬身挥笔——照镜见白发!
墨色迅速在宣纸上晕开,秦瀚冰的眉眼亦随之渐渐挑起,不是因为诗词,实际上叶席才将诗题写出来而已,秦瀚冰注意到的是这几个字体的风格,与方才书写山园小梅的行书体截然不同。
笔迹瘦劲,又不失其肉,转折处可明显见藏锋、露锋等运转提顿痕迹。
秦瀚冰从未见过如此字体,当然了,他对于这个也没什么研究就是了,只是下意识觉得这字体有些陌生,但瞧来却也挺好看,挺有味道的,再深入些的体会那就没了。
秦瀚冰的陌生观感并不奇怪,因为叶席用的是瘦金体,乃他那个时代宋徽宗赵佶所创,算是书法史上的一项独创。
倒不是刻意如此,受得老道士以及各个时代的道经典籍影响,叶席的字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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