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瑶惊讶地抬头去看他,他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喉结的弧度是她曾认为最性感的线条,她开口,嗓音带着轻微的颤抖,“宋子言,好久不见了。”
他只是轻声“嗯”了声,然后低低地“呵”了声,别过脸去,“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你回来做什么?北京不好吗?还是说应城给你的回忆还不够惨烈?”
他的语气太冷漠,那隐隐含着的刺,让唐瑶觉得难过。她复读,考去S大,他紧接着就去了德国,她没能力负担做国外交流生的金钱,自然无法跟去,毕业之后,他呆在德国很长时间,然后忽然回国,她知道的时候,他在应城已经一个多月了,然后她紧跟着就回来,是不是他觉得,她煞费苦心地想要追着他?所以觉得厌烦?
唐瑶想来想去,只想到这么个理由,于是低下头来,声音低低地回答他,“应城在我脑海里很糟糕,可我想尽我一点点能力,让它不要那么糟糕。”这是真的,不是说辞。
两个人的脚步一起迈着,像很多年前,她扯着他,非要和他保持相同的走路频率,脚步出的顺序也要一致,那些回忆,模糊又清晰,可是那时欢快的笑声,现在再也发不出来了。
一层楼,两段台阶,从二层到三层的距离太短太短,想和他走到天荒,走到地老,走到白发苍苍,走到步履蹒跚,只能相互搀扶,可是终究,她和他一同的路,只有这么短。
他把袋子递到她手里,“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我无权干涉,抱歉,刚刚语气不大好。”
唐瑶宁愿他不道歉的,她怔怔地接过东西,点头,说谢谢!
拿出钥匙开门,走进去,然后背抵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宋子言,你的客气和疏离,让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遥远,我伸出手,能抓住的,只有一片虚无。
门的隔音并不是太好,她能听见他的敲门声,然后一个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哈,我要的都买了?谢谢师兄,我真是爱死你了。”
门关了,声音消失了,唐瑶恍惚地抬起头,又垂下来,眼泪砸在地板上,啪嗒一声响。
她没什么知觉地伸手抹了一把,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很爱笑的,她以前对得不到的东西,都是很果断舍弃的,可是现在,她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告诉自己,不去想他了呀,怎么还是这么难过?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一遍一遍提醒她,宋子言和林嘉怡住在一起了,住在一起了,然后每说一遍,心口就疼一遍。
有些事情,就算早就知道,可不亲眼看见,就是不愿意相信。
这夜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她大一刚开学那会儿,系里有一个才子佳人的传说,男神学霸×女神学霸的故事,男神学霸申请了去德国做交流生,女神学霸和他不同系,不同专业,她的系里没有去德国交流的机会,就果断转了专业,医学专业,转专业,无论成绩多好都要从大一开始。
那个女神学霸就是林嘉怡,她和唐瑶成了同届的学生,唐瑶是个默默无闻的书呆子,但是林嘉怡因为成绩不错,就在兼顾学业的同时担任学生会主席和外联部部长,她能力出众,大家都崇拜她,她生日的时候,她带的小百号人,跑到她楼下喊楼祝福,给她放许愿灯,唐瑶站在阳台上看隔壁楼,孔明灯在黑夜中美得像是一幅画。
据说那天林嘉怡收到了宋子言的越洋礼物,一个很大的抱抱熊,和一个珍珠项链,唐瑶没见过那条项链,但是她看见了那个抱抱熊,邮寄过来之后,很多人起哄要看,林嘉怡抱着去了楼下,两米高,很可爱的熊,隔得老远,唐瑶都能听见人群的骚动,“哇,宋师兄也太会哄女孩子开心了,如此萌物,是我我就嫁了。”
大家嘻嘻嘻,哈哈哈,一块哄闹,林嘉怡被闹的脸红,最后唱歌给他们听,大家才罢休。
唐瑶那时候只是看着,默默地看着,想起宋子言从小到大送给她的礼物,有很贵的钢笔,有玉杆的毛笔,还有很多,除了贵,一点都不可爱。
她总是数落他。
“我字这么丑,你还买钢笔给我,成心笑话我嘛!”
“太贵啦,真是的,哄女孩子很容易的,一个小布偶,一个可爱的耳钉都能行,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
还有一次,他送她全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她气的一巴掌糊在他脑后勺,“宋子言,你成心气我呀!”
他一遍一遍哄她,“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你前几天不说要买,我就买来送给你啊!你别别生气了,行不行?”
她问他,“你错在哪了?”
他一脸懵,摇头说,“不知道!”
她一口气差点没捯饬上来,不忍心再数落他,跟他说,“下次我生气给我买抱抱熊吧,很大很大的那种,晓得了吗?”
他点头,“嗯,行,买最大的!”
可是后来,再没有机会了。
唐瑶回过神来,用指尖揉着眉心,忽然笑了起来,带着些微的苦涩。
宋子言,你欠我的抱抱熊,我是不是永远收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谢谢大家
谢谢我南南投的雷
谢谢饭团宝宝的营养液
谢谢评论撒花的小天使
一路追过来的小可爱们,你们都是真爱,么么哒
第5章 应城
“今儿遇见一个有意思的姑娘,学中医的,真是不错,医院又多了一把好手。”吃完晚饭的时候,程江非对宋子言说。
对于两个工作狂,在医院食堂里吃简直是家常便饭,又近又方便,可是对医院其他人来说,这两个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连打嗝放屁都不需要的人,所以每次吃饭,都能引起一大群人围观。
这么年轻有为的院长,两个还都是德国回来的高材生,长相都不差,在应城这小地儿,这种生物,简直稀奇。
此时站在食堂门口,没了被窥视的感觉,程江非才瞥了眼宋子言,看着他不甚明亮的面目,想着找个话题缓解一下。
可他的眉头似乎皱得更紧了,“她太年轻,缺少经验,你别对她抱太大希望。”宋子言说着,掐灭一支烟,旋即又续了一支,吐出的烟圈笼在他的面颊。
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程江非看到他隆起的眉峰,忍不住夺了他的烟,“怎么了是?连抽了半包烟了,疯了不成,你自己也是个医生,就不能注意点儿。”
宋子言用指腹蹭了下唇角,看着程江非,想说什么,终究忍下了,默不作声又点了一支烟,打火机蓝色的火苗舔着烟卷,灰色的烟雾慢腾腾地升起来,散发着浓烈的尼.古丁的味道。
慢慢地渗进肺泡里,渗进每根神经里,获得短暂的麻醉。
可麻痹终究只是短暂的,等痛感卷土而来的时候,会变本加厉。
“喝酒,去吗?”宋子言开口。
“得,行,你说什么都成。”
程江非开车带他去自己家,路上又忍不住问他,“你跟那个叫唐瑶的姑娘认识是吧?她今儿问我是不是和你认识,问完那表情,跟你现在差不多。”
半晌没人吭声,程江非透过后视镜看他,他刚刚说累,坐在了后面,这会儿闭着眼仰头倒在椅背上,脸上的那股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过了很久,程江非都以为他睡着了没听见,他才开口,“我宁愿我从没认识过她。”没认识过,就没那么痛苦,越痛苦,越无法自拔,唐瑶这两个字像是刻在了骨血里,再也抹除不掉。
夜晚的应城显得有些光怪陆离,比起白日里多了那么几分光彩,可永远也比不上北京城,事实上比不上很多很多城市,它只是不起眼的一个十八线小城,没有飞机场,火车站又小又破,火车在站里不会停止超过二十分钟。
所以唐瑶,你回来干嘛?
十几年前更差,治安糟糕,到处充斥着地下赌场,还有分片收保护费的地痞。
唐瑶的爸爸就是误入地下赌场沦陷的,那是个巨大的无底洞,输赢的运气全靠人工背后操纵,一旦尝到了甜头,赢过钱,输掉之后,很多人都做不到及时割断,会拼命地想要找最初的那种感觉,然后越输越惨,家破人亡。
宋子言记得唐瑶第一次去他家时的场景,那时候她大概只有七八岁,被她母亲牵着,有些害怕地躲在母亲身后,很瘦,显得眼睛格外大。
他母亲跟他说,“你唐阿姨家里遇了点事,到我们家我住几天,你好好照顾瑶瑶,过两天她转去你们学校上学。”
他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她也看着他,最后伸出手,递给他一块大白兔奶糖,“我叫唐瑶。”她那时候声音软软的,像闯到陌生领地的猫,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眼神里都是不确定的惶然。
作为一个懂得礼尚往来的人,他愣了一会儿也没想起自己有什么可以送给她的,最后从脖子里摘了自己的玉坠给她,“初次见面,一个小礼物,希望你在我们家玩的开心。”他像家里的小主人似的招呼她。
虽然后来被母亲骂,说玉不能乱送人,他也没在意。
后来回想,怎么都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意味。
醒过神来,宋子言揉着眉心,兀自苦笑,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唐阿姨和唐瑶被赌场放高利贷的人盯上了,他们只能四处躲着。唐瑶的性格,其实一直都有点儿怯懦,大概就是从小的环境造成的,外表多自尊,内心就有多自卑,所有人都说他惯着她,什么都给她,要星星要月亮他都愿意给她摘,他只是想多爱她一点,把那些她从小缺失的,都给她。
只是一不小心,就入了心,然后再也忘不掉。
这些年他总会想,是不是那时候太美好了,太美的东西,都是留不住的,像插在花瓶的玫瑰,养的再精心,很快也会凋零,留不住。
到了,下车,宋子言又不自觉地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程江非拍了他一巴掌,“你今儿到底是怎么了?”他从他裤袋里摸出烟盒,看了眼,只剩下两根了,忍不住骂了句,“疯了吧你!”
宋子言想,大概是疯了,从站在面馆外,回头看见唐瑶的时候,整个人就已经疯了。
她坐在那里,目光遥遥地看过来,就那么看着他,然后所有回忆翻卷着袭上来,记忆像是潮水,一个浪头打过来,瞬间把他淹没,那些努力想要忘记的东西,就在那一刻又涌上来。
他该拿她怎么办?没办法,面对她,他从来都没办法。
那时候林嘉怡正在请求拿他当挡箭牌,应付父母的逼婚,“师兄,这次是你求我回来的哦,这么一点小忙都不帮,不地道……”
他正色,“这不是小事,原则问题!”
然后她就看到了唐瑶,扯着他问,“不去打个招呼?”
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没必要!”
坐上了车,林嘉怡自言自语似的吐槽他,“又放不下她,又不靠近她,你折磨她,还是折磨自己?”
他记得自己跪在母亲面前发过的誓,从今后和唐瑶再无半分关系,他记得,不敢忘。
他深抽了一口烟,经过肺泡,从鼻腔里喷洒出来,映着他满是颓唐的脸。
这一刻,一向自信沉稳的宋子言,像是个落魄的流浪人,他丢了他的港湾,从此只能四处漂泊。
“她回来了!”宋子言没头没脑地说。
程江非愣了好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是谁。
那是个太久远的记忆,他们在德国相识,华人圈大多互相认识,他和他天南海北的聊,他说想开一家非盈利性质的私人医院,不为钱,就给医学一块绿地,毕业回国就干,他问宋子言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对方很干脆地拒绝了,“我暂时不想回国。”
“为什么?”他不解,“学成归国,为国家的医疗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不是你的理想吗?”
宋子言默然很久,最终说,他害怕。
程江非那时候是惊讶的,宋子言那样的人,自信,沉稳,是天生拿手术刀的,那么强大的心性,他有什么是会害怕的?
“年少时爱过一个人,爱到愿意把自己所有都给她,可是我爱不起,我每爱她一分,罪恶感就多一分,一半在天堂沐浴,一半在地狱挣扎,有时候我想,彻底沉沦吧,哪怕一辈子躲在深不见底的地狱,可是我做不到。至今我都不忍心告诉她真相,她到现在都觉得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我不要她了,我该怎么面对她?我只能离她远一点。”他说了这么一段云里雾里的话,他听不大明白,但隐约也猜到了什么。
有多爱,程江非不知道,爱这种东西,说重很重,说轻也很轻,对他来说,爱是一种可以选择的情感,这个人爱不了,大不了换一个爱,可是对于宋子言来说,似乎爱是一种本能,是命中注定,是无法抉择,是一旦陷入就脱不了身的魔咒。
他没再逼他,毕业后自己回了国,办了这家私人医院,三年了,前几个月才听说宋子言有回来的意思,就又联系了他。
他记得回来的那一天,他怕他不习惯火车,开着车去省城接他,几年没见,这个男人似乎更成熟了,也更深沉了。冷静,克制,还有内里隐藏的那股悲天悯人情怀,他几乎兼具了一个优秀医生的所有优良品德。
程江非一直以为时间是最强大的东西,再深刻的东西,被岁月的风一刮,就会慢慢磨平。他那时候想,宋子言已经活过来了。
可是现在,看着宋子言这幅样子,他才终于明白,那个女孩子对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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