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出奇的安静,跟着就听到一道尖利的鸟叫声。
他还带了只鸟?
郭氏抬头呵斥道:“哪来的乡野鄙……”她一句话未完,就在看清楚那少年的面容时生生顿住了。
裴琰方才离席去方便,等回来时,就瞧见一个少年背对他站着,那少年肩上竟还立着一只灰毛鹦鹉。
裴琰一句“你是谁”还没问出口,就见那少年回过身来,似笑不笑地看着他:“你就是大哥么?十年不见,都有些认不出了。”
裴琰一愣,跟着见鬼似地瞪大眼道:“你是我那倒霉弟弟?”
郭氏狠狠瞪了裴琰一眼。裴琰这才惊觉走口,连忙捂住嘴。他居然把背地里的称呼说出来了。
但这实在是不怪他,眼前这个少年长得真是太像他父亲了,就算不是他那倒霉弟弟,那也肯定是他父亲的某个私生子啊!
裴弈哪能不认得裴玑,他这十年来暗中去看过他好几回了。只他不能说破,只好装模作样地询问了裴玑几个问题,最终确定他就是那个十年前走失的王府嫡子,当场认下了。
郭氏堵得险些背过气去。裴玑那厮怎么会没死呢,她多想拦着王爷啊,但那少年长得真是和王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任谁也不能说不是王爷的儿子,何况那少年对答如流,丝毫不错。
但是郭氏很快就振作起来。裴玑纵然真的回来了又如何呢,一个在外面漂泊了十年的野孩子,指不定是在哪个旮旯里长大的,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这样的废人,有什么好怕的?
郭氏一直以自己的儿子为傲,王府里只有阿琰一个哥儿,她的琰哥儿是王爷当世子一样教养长大的呢,那个乡巴佬野孩子比得了么?
不仅郭氏,王府中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裴玑虽然回来了,但王爷并没有立他为王世子的意思,众人因此越发轻贱裴玑。
裴玑见连下人们都不拿他当主子,倒是没有发怒。他转身就去找他父亲,只是路上碰见了前呼后拥的裴琰。
“哎,”裴琰拿着一把折扇去戳裴玑,“你到底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裴玑迅速闪身避开,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径直往前走。
“我跟你说话呢,”裴琰锲而不舍地追上去挡住裴玑的去路,“你耳朵聋了?”
裴玑瞥他一眼,突然伸手一把揪住裴琰,当胸就是重重一拳,又一把甩开他,斜踹他一脚。跟着看也不看他一眼,一径往裴弈的书房去了。
裴琰身后的小厮们都傻眼了,刚来的那位居然敢打大公子?
裴琰一头栽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裴玑渐远的背影,愣了片刻,坐在地上愤愤大喊道:“你竟然敢打我!你这土包子!给我等着,我告诉父王去!”
裴玑步入书房时,裴弈正在低头看一张京畿地形图。
“父王,”裴玑面色沉冷地看向书案后的父亲,“我要去一趟京城。”
裴弈抬头道:“阿玑怎有此意?”
“楚圭欲反,父王不是正想知晓京城那边的状况么?我可以去为父王跑一趟,”裴玑讥诮道,“来证明我才是那个能助父亲成就宏图霸业的儿子。”
裴弈沉默片时,点头道:“也好。只你千万当心,不要暴露身份。”
裴玑冷笑道:“这我自然知道,不需父王提醒。”
正说话间,裴琰敲门进来,一瞧见裴弈便冲上去告状说裴玑打他。
“父王,这天底下哪有弟弟打兄长的道理,阿玑真是反了天了,”裴琰抓着裴弈的手臂,“父王一定要主持公道啊,我可只是问问阿玑这十年去哪儿了,结果他不说就算了,竟然还打我!”
裴琰说罢便得意洋洋地乜斜裴玑一眼,等着看他倒霉。父亲最看重他了,裴玑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算个什么东西!
裴弈真的恼了,但不是对裴玑。
“你是不是欺负阿玑了?”裴弈一把甩开裴琰,“一定是你待阿玑态度轻慢!我早听府中人说了,你根本不把阿玑当你兄弟!你这孽障,懂不懂什么是手足?”
裴琰傻眼了,他父王这是中邪了?从前不是这样的啊,从前他都是想怎么揉搓他那倒霉弟弟就怎么揉搓的啊,他父王从来不管。
裴弈非但狠狠训了裴琰一顿,还逼着他给裴玑道歉。
裴琰只想哭,打人的是裴玑,凭什么让他给裴玑道歉!但他父亲一意坚持,他不得不勉强跟裴玑赔了个不是。
裴玑神色淡漠地看着这一切,转身出了书房。
他此番不预备在京城久留,因而只是简单地准备了一下便启程了。抵达京师时,正是春日融融的时节。
裴玑途径京郊杏林时,忽然听到一个女童的呼救声。
他原本不想停留,但那女孩儿哭喊得十分凄惨,他终于慢慢停了步子。
何随在一旁低声道:“少爷,闲事莫理。”
裴玑却是不动。他也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从前的他和这个女孩儿一样,一样孤立无援。
裴玑突然对何随道:“去救她。”
何随一怔,正想再劝,但见裴玑神色坚定,咬牙道:“成。”
何随带着几个护卫奔过去,命人上前将那两个正欲扑上去猥-亵女童的歹人制住,方欲一刀结果了,却被随后而来的裴玑阻住。
“我忽然想起来,”裴玑扫了那两个流氓一眼,“这事未免太巧了一些,我担心这两个与楚圭有关。父亲留意着楚圭,楚圭自然也防着父亲。”
何随也警醒起来,点头应是,命护卫将人押下去以待鞫问。何随见裴玑转身要走,一把拉住,指了指那边的灌木丛,小声提醒道:“少爷,那里还藏着一个……那个女娃娃怎么处置?”
既然此事可能牵扯到楚圭,那就不可轻忽大意。何随虽是个厚道人,但也知道该狠则狠的道理。
裴玑顿了顿,片刻后道:“去吓唬吓唬她便是,不要让她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何随犹豫着道:“少爷就不怕她也与楚圭有关联?”
“应当不是,”裴玑想起方才那女娃娃的哭喊,“她方才的求救是真的,装是装不来这样的。”那女孩适才吓得音调都变了,那是极度恐惧之下才会有的失控表现。
何随点头,转身去威胁躲在灌木丛里的小女孩。
“不许把今日的事说出来,知道么?否则,”何随没有吓唬小孩子的经验,想了想才继续板着脸道,“否则打你屁股!”
那小女孩狼狈地趴坐在灌木后面,脑袋上沾了几根草,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双大眼睛正盯着何随身后,忽听他凶神恶煞地恐吓她,吓得一个激灵,点头如捣蒜。
何随这才满意离开。
落后何随鞫问了那两个歹人,发现还真的只是两个流氓,便直接将人结果了。裴玑听何随回了话后,点了点头。
何随叹道:“据那两个赖子说,他们本是来杀那女娃娃的,但是临了瞧见她生得玉雪粉嫩,忽起了淫念,想先奸后杀。真是畜生不如的东西,我当即就宰了他们。那女娃娃也是命大,若非遇着我们,今日该是何等凄惨。”
裴玑道:“用老爷子的话说就是,这女孩儿命中该有这一段因缘。”
“少爷也是做了一件好事,”何随笑道,“说不得会有福报的。”
裴玑容色淡淡。他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而已。
回到广宁卫后,裴玑将京城这边的局势大致与裴弈说了说。裴弈对儿子的表现十分满意,只觉瞿素教导有方。
裴玑这回是刻意在他父亲面前展现的、他知道只有让他父亲看到他的价值,他与母亲的日子才能过得更好。
但他清楚,只是去一趟京师是不够的,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刻意在方方面面出尽风头。
他是出了风头,但裴琰却要哭了。他父亲每回考察他们兄弟俩的功课,他弟弟都能对答如流,但他有些就答得磕磕绊绊。裴琰觉得真是见了鬼了,不管他父亲问什么,裴玑那家伙总能接上,可他不应该没读过书么?难道拐子还负责送他进学堂啊?
裴玑不仅读书厉害,骑射功夫上也十分出色。他每回都压裴琰一头,但不知是不是凑巧,每回只是以毫厘优势胜出。裴琰气得肝颤,他那倒霉弟弟每次都在他以为他要赢的时候泼他一头冷水!并且裴玑若是胜出他许多倒也罢了,他也算输得服气,可裴玑偏偏次次险胜,他恨得直磨牙,却不得不在他父亲面前装大度,扭曲着一张脸夸赞弟弟好本事。
裴琰从前一直认为自己是十分优秀的,但裴玑回来后,打掉了他一身骄傲。裴玑从京城回来没多久便被立为王世子,裴琰因此更加不平。
郭氏觉得裴玑就是来报仇的。她可不愿意眼看着自己多年的经营毁在裴玑手里,于是几次密谋暗害裴玑,可次次不成,裴玑也似乎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该吃吃该睡睡。
郭氏气不过,便跑去找姚氏的麻烦。她从前在王府里横惯了,根本没把姚氏当正妃,她觉得自己更像是正妃。她只恨姚氏当年怎么没有病死,如今苟延残喘白白占着正妃的位置!
然而她刚在姚氏那里耍了一半威风,就被闻讯赶来的裴玑使人打了。
郭氏简直难以置信,裴玑那小兔崽子竟然敢打她!纵然他是嫡子,但她可是他的庶母,哪家有小辈打长辈板子的道理!
那帮见风使舵的下人见裴玑渐渐在王府中得势,听他一声令下,捋起袖子就把郭氏按下去打了一顿,出手毫不含糊。
郭氏被狠狠打了五十大板,爬都爬不起来。她都被打懵了,她跋扈了这么些年,从来都是被奉承的那个,如今竟然被一个小辈打了?
郭氏愤恨不已,命人把她抬到裴弈的书房。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裴弈告状,声泪俱下地控诉裴玑是如何对她不敬的,末了痛哭流涕着一定要裴弈帮她讨个公道。
裴弈突然重重拍案:“不是你自己去王妃那里寻衅,阿玑能打你么?活该!滚出去!”
郭氏吓了一跳,王爷从前可没这样绝情过啊。
“王爷,”郭氏争辩道,“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长辈,他打了我,让王爷的面子往哪儿搁?何况他之前还打了琰哥儿……”
“你再多一句废话,我就再打你一顿。”裴弈冷声道。
郭氏半晌都回不过神来。难道王府真的要变天了么?
裴玑也发现他父亲似乎越来越纵容他,于是在入了宗学之后,他开始刻意热乱,他想看看他父亲到底能纵容他到什么地步。
宗学里那些教授、纪善教的东西他早就在瞿素那里学到精深,即便是完全不听课,也能在考业的时候轻轻松松地拔得头筹。他父亲果然因他功课优异而再三袒护他,那些先生三天两头跑去他父亲跟前告状,但他从没受过责罚。
宗学里的先生们见他每日听课时不是交头接耳就是四处乱窜,热乱累了就伏案睡觉,睡醒了继续热乱,但功课却完全没落下,都觉得活见鬼了。
裴玑从不提他那十年去了哪里,因而众人都不知道瞿素是他的业师。他只是在征得瞿素同意后,将瞿素教授他的事告诉了他父亲,他知道他父亲会因此更加看重他。
广和七年,裴觥被楚圭暗中毒杀,楚圭称帝,建元建始。建始二年,楚圭欲除襄王、肃王这两个心头大患,勒令诸王来京贺寿。
裴琰以为父亲会直接起兵,谁知父亲竟听信裴玑的提议,让他们兄弟两个赴京做人质。裴琰欲哭无泪,裴玑想死,别拉着他一起啊!
裴玑知道他这回要在北京待上好一阵子,于是在离开广宁之前,他暗中回了一趟瞿家。瞿素兴致勃勃地与他说,他给他算了姻缘,与他有命定姻缘的正是楚家的姑娘。瞿素正要告诉他是哪位姑娘的时候,裴玑打断了他的话,只道他不信这个。瞿素也没有强求,又跟他说了天命中宫的事。
裴玑有些无奈,他是真的不怎么相信这些。瞿素闲话间还与他说起他当年诓了楚家的一个姑娘云云,裴玑也当笑话听了。
裴弈听说了裴玑要戒除酒色的事,又预见到楚圭大约会给裴玑塞人,便事先与裴玑达成左券,即使是娶了楚家女,也只能将她当摆设,回广宁时不能带着她。
裴玑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他答应他父亲的时候其实没怎么走心,他觉得到时候要怎么做,是视情况而定的,因为他不知道他要娶的那个楚家女是怎样的。
赴京的路上,裴玑见裴琰一直憋着一股怨气,目光一转,道:“大哥不要这般,只有我们两个都去,才有可能取信于楚圭。到京后,大哥千万谨言慎行。”
裴琰忍不住道:“你那脑袋里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裴玑不答他,只是漫不经心地靠回靠背上。
瞿素教他的东西非常杂,但主要教的还是机谋权略。瞿素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后来又身居高位,对帝王心术也是极深研几。瞿素见多了太-祖那样空前的心机城府,在心智谋略上几无对手,楚圭那点伎俩,都是过家家。
裴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遇到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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