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强停下了动作。
只见她衣衫凌乱,满脸不自然的潮红,气息起伏道:“我还要去学院上操,没功夫耽误。”
“什么时候回来?”李正皓仰面看她,尽量语气平静地问。
“周末。”宋琳耸耸肩,“新一批的学员已经报到了,训练任务很紧。”
“昨天怎么有空?”
她挑眉:“家对面突然搬进陌生人,我觉得不可能是巧合。”
“朝鲜民居都是集体宿舍,”李正皓翻身坐起来,“整层楼空着只给一个人住?这才不可能。”
宋琳有几分得意:“我已经这样住了两年了。”
见对方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她翻出提包里的管理员钥匙,用指尖轻轻摇晃起来,语带调笑:“你以为我是怎么进的门?”
原来如此,李正皓恍然大悟。
若非保卫司令部权限高、自己又指定入住三十二楼——只要龙兴十字街的这栋公寓没有满员,宋琳就能凭借和管理员的私交,排除外部干扰、确保独立空间不被打扰。
难怪办理入住手续时,他会受到那么殷勤细致的“接待”。
沉吟片刻后,李正皓感慨道:“在朝鲜也能成功开展外围工作……真厉害。”
“什么叫‘外围工作’?”宋琳侧身坐在床沿上,挑起他的下巴,“作为情报学院的高级军事顾问,我和你站在同一阵线,不许再用‘党的剑与盾’那一套来对付我。”*
“没这个意思。”李正皓偏过头,摆脱对方的钳制。
监听设备尚未安装,就连副官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意图,按理说宋琳不应该察觉。话虽如此,赤&裸的脊背后还是泛起一股寒意,为接下来的行动捏了把汗。
“张英洙通过了的‘考验’,是革命军的新领袖。国防委员会和巴解组织签署的备忘录白纸黑字,双方都有深入合作的意向。设立情报学院,只是所有计划的第一步——我劝你不要误判形势。”
扯扯裙摆的褶皱,宋琳看似漫不经心,言辞间的语气却很明显。
听到这里,李正皓反倒冷静下来,反问道:“什么‘形势’?”
“主体思想指引下的世界革命形势。”女人的视线瞟过来,表情似笑非笑,“如果不出意外,你和你的保卫司令部都在计划之中。”
保卫司令部的地位相对独立,直接听命于最高领袖,不从属任何一个部门或个人。联想到受勋仪式后的那番私下交代,还有自己入职以来的各项优待,李正皓很快猜出了宋琳的言外之意。
只是这其中有多少戏谑,又有多少张英洙的授意,统统无从知晓。
获得境外武装势力的支持,身为侦查局局长的中&央政&治局常&委,自然会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政&治局常&委以上,只剩下劳动党委员长的位置。
李正皓衷心希望自己猜错了,面对明目张胆的拉拢,却不敢轻易卸下防备。
在朝鲜等级森严的社会体系中,即便是专业的反间谍机构,也无权对党的高级领导人进行监控——只能从其亲信身上寻找缺口——如果宋琳果真是巴解组织的代表、进行军事交流的目的单纯,那么他尽可以放心大胆追随张英洙。
身为“孤儿”,李正皓一路爬上来全凭单打独斗,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
然而,从天而降的橄榄枝和免费午餐一样,隐藏着太多风险,排除合理怀疑之前,倒不如独自在太阳下站着。
宋琳离开之后,李正皓起床洗了个澡,又赶紧把房间收拾干净。刚刚打开饭盒,准备拿馕饼当早点,便听见走廊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开门一看,果然是副官朴永植带人来了。
这批技术员都很年轻,精通业务、服从安排。除了没有留意到门窗边的面粉、对现场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之外,接下来的安装过程都很顺利,确保公寓里的每一处都被纳入监控范围,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怀着好奇心,李正皓也去对面转了转,结果却大失所望:这里根本不像被住过两年的样子,家具陈设一如最初,连个人物品都十分鲜见。
根据下属的汇报,宋琳在情报学院还有专属办公室和单身宿舍,平时加班晚了,她会在单位留宿。
李正皓让技术员准备好隐蔽式的窃听器,决定亲自负责安装。
“新式窃听器的待机时间长,但是相对容易受到干扰。请务必放置在房间中心的位置,这样才能确保接收效果。”
听到对设备性能的介绍,李正皓点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还有多的窃听器吗?”
技术员愣了愣,低头在伪装成行李箱的仪器架里翻翻找找,掏出一枚差不多大小的黑色硬币,困惑道:“情报学院是保密单位,办公楼周围设有大功率的干扰器,恐怕无法对目标的办公室进行窃听……”
“我并不是要窃听她的办公室,”面对仪容镜,李正皓竖起军装衣领、扣上风纪扣,“这枚窃听器,是给另一位老熟人准备的。”
第 52 章
接下来的一周,李正皓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联系烽火诊疗所,安排一次临时体检;第二,主动提出申请,要求接受背景审查。
保卫司令部是专业的反间谍机构,对自管干部要求甚严,要求所有人接受定期政审——档案上的任何污点,都是阻碍升迁的绊脚石,如有隐瞒,甚至可能锒铛入狱。
作为钦定的共和国英雄,又有高层撑腰,而第四处负责对内监察,权力比人事处还要大,李正皓的入职审查注定是走个过场。
除非,由他自己提出异议。
周六是政治学习日,保卫司令部的党委会议室里,与会者照例都到得很早。
按照级别高低,部长和副部长在最里面,背靠墙上的领袖画像;各处处长左右分列,沿两侧一字排开,隔着宽敞的桌面相对而坐。
学习完最新的文件精神后,轮到每个人自主发言。
朝鲜劳动党重视思想教育,安排专门的时间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就是为了实践主体思想中最重要的自主性斗争理论。*
李正皓有备而来,每句话都说得顺理成章:他结合入职后的种种体会,强调反间谍工作的重要性,最后谈到海外经历,承认自己曾与印巴裔劳工、非法移民团体有过接触。
老部长白发苍苍,是一位斗争经验的老革命,听完汇报后,语重心长地说:“你当时并非有心通敌,而是身不由己,组织上对此已经作出过结论。”
李正皓站得笔直,动作标准地敬了个军礼,指尖微微颤抖着:“还有另一件事。”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只剩辛辣刺鼻的烟草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我不能确定这段记忆的真假……最初交代失联原因时,只好说半潜艇遇上了风暴、意外偏离航线,最后被洋流冲到日本。”
眼前浮现出昏暗船舱里的骇人景象,他的说话声也缓缓低沉下来:“其实,我们遇到的并非风暴,而是一艘‘鬼船’。”
破破烂烂的甲板、堆积如山的腐尸、突然出现的武装分子,以及食人求生的血腥残酷——即便在座的都是职业军官、常年从事情报工作,对暴力的接受程度远高于一般人——超越伦理极限的描述,终于还是激发了本能的生理反应。
会议室里,众人下意识地加快吸烟的频率,尽量压抑呕吐的冲动。
稍微停顿片刻后,李正皓平静地继续道:“木船只配备了低速柴油机,靠自身动力根本无法航行至外海;船舱里没有形成大片血泊,那些人是在死后被抛尸的……”
“咳咳。”
二处处长突然咳嗽两声,打断了他剩下的话。
保卫司令部第二处负责军内督察,也是手握实权的核心部门之一。
坐在正对面的这位处长姓赵,人到中年、身材矮胖,是个出了名的急脾气。
只见赵处长涨红了脸,声如洪钟地说:“主体104年年底,日本媒体上确实出现过相关报道,他们管这些船叫‘幽灵船’。按照中央宣传部的指示,我们曾组织专班进行深入调查。可是,‘幽灵船’来历不明,尸体也已经腐化成枯骨,根本无从核实其身份,这件事最终被认定为又一起故意抹黑事件。”
日韩媒体经常使用极尽夸张的言辞,炮制关于劳动党和人民军的负面新闻,朝鲜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我记得。”部长点点头,转身面对李正皓:“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
“那些船挂着红蓝旗,又顺着黑潮暖流漂移,结合当时的气象条件——起始港只可能是咸镜北道。”
咸镜北道外接日本海,内临中朝边境,历来都是脱逃者最集中的地区。
大批人员偷渡,离不开戍边部队默许、甚至帮助,保卫司令部向来对类似事件十分敏感。
赵处长再次紧张起来,急匆匆地捍卫自己先前的立场:“我们进行过细致摸排,那段时间各大港口都没有船舶失联,也不存在失踪人口。”
李正皓没有反驳,反而顺势推论:“如果这些船来自国外,却从咸镜北道出海——恰好证明海岸警卫队,乃至海军内部都存在着重大隐患。”
腐尸身上的朝鲜服装、桅杆悬挂的红蓝旗帜,包括那些武装分子为木船校正航线的行为,他统统只字未提。
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达到目的。
话题回到保卫司令部的本职工作范围,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大家争先恐后地阐述自己的观点,表达对军内**分子的强烈愤慨。
部长端坐在长桌的末端,默默倾听着众人发言,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始作俑者。
李正皓坦然承受着这份关注,估摸火候差不多了,清清喉咙说:“‘幽灵船’最终靠泊日本,炒作新闻的也是日本媒体,咸镜北道又聚居了大批日侨——我认为,找理由对军内有日本背景的人进行排查。”
这一提议得到了广泛支持。
朝鲜半岛被大日本帝国殖民三十余年,对这位东亚邻居的观感向来不堪。
尽管侨民们本是同胞,弃日归国后却很难融入朝鲜的主流社会:生活方式的不同、经济水平的差异、语言文字的隔阂,使得这些人最终沦为异类,常常被当作阶级斗争的牺牲品。
保卫司令部对此更是习以为常。
确定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李正皓拿出一份手写的申请书:“第四处负责思想监察工作,对外要树立权威,对内要服众。尽管我不会再出国执行任务,但在国内还有些海外关系,请求干部处逐一核实、消除隐患。”
日侨数量有限,能够参军的更是少之又少,大部分集中在情报部门——负责执行涉日任务或培养外派特工。
李正皓是侦查局出身、长期活动在东亚国家,接受过关于日本文化的系统训练,以对他进行政审为由,可以合情合理地排查所有军内日侨。
现场,已经有不少人在默默点头。
部长皱着眉头,狠狠地吸了几口烟,用力按灭烟蒂,一锤定音道:“好吧,具体行动就由二处负责了。”
赵处长猛然起立,绷紧腰杆站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李正皓将申请书用双手递出去——在那页薄薄的文稿纸上,列明了他曾经接触的日侨名单——其中某些不可能被调查,只是履行程序,比如张英洙;另一些则会得到“重点关照”,包括曾经的日语老师,柴田高磨。
革命军、劫机团、日语教员;高内庆子、张英洙、宋琳……条条线索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即便他不是最终答案,也肯定与事实真相有关。
根据宋琳之前透露的信息,柴田高磨有渠道与境外联系,被抓到把柄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长期潜伏者,想要让他说出真相,恐怕还得费一些“手段”——考虑到劫机团成员的特殊身份,没有充分的理由,部长不会批准采取强制措施。
正因如此,李正皓才放弃独立调查权,假借核实“幽灵船”之名、以人事处政审的形式,确保司令部参与,尽量做到一击中地。
至于顺藤摸瓜又能查到些什么,他也很好奇。
学习日的活动结束后,李正皓身心俱疲,坐进自己的专车,吩咐司机启程回家。
副官朴永植照例坐在前排,向他汇报白天监听的成果:“……电话响过一次,答录机还没启动就挂断了;友谊商店的送货员来敲门,后来把走廊上的酒箱搬走了。”
监控小组入驻后,宋琳就一直没有回家,公寓里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8页 当前第
38页
目录 上一页 ← 38/6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