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屈服。*
非聋非哑,而是一种绝对坚持的沉默。
无论威逼利诱,抑或放任自流,他从未理会过任何指控,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李丙琪感觉好笑:情报院和美军的审讯专家通力合作,最后竟连犯人的名字都未能核实。
最初的抓捕行动,源自下属们的自作主张——他们甚至出动了空军特种兵的红帽部队——高层得知后纷纷震怒。
随着时间的前因后果被披露出来,考虑到当时的特殊情况,李丙琪心中的怒火消退,好奇心渐渐取而代之:这名囚犯似乎颇为与众不同。
多年来,朝鲜渗透的特工素质参差不齐,有的冥顽不灵,有的投机取巧,情报院已经研究出一整套方法,针对他们各自的性格进行差别化审讯。
真正的“非转化长期囚”,不仅意志坚定,自我意识也很强烈,会为朝鲜政权极力辩护,并否定审讯官的一切提问——尽管李丙琪不认同对方的政治观点,却十分钦佩这种英雄气概。
这名囚犯却始终不开口。
大部分时候,他都像行尸走肉一般,对指控不予辩解,对侮辱不予理睬,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经与己无关。
被转移到地面的单独房间之前,这人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四周只有黢黑的墙壁,放风也是在夜间进行。
整整一年,他都没有见过阳光。
事实上,这样级别的犯人,无论有多么奇怪,都轮不到情报院院长亲自操心。
只是每当想起林镇宽和他的家人,李丙琪都难免感慨。
长长地叹了口,他将案卷合上,起身走到窗台前。
结合当下的局势分析,朝鲜方早已作出万全的安排,对于情报院来说,力挽狂澜的可能性并不大。
但愿这些人回国后能够得到公正的对待,李丙琪凝视着远方泛着鱼肚皮白的地平线,仿佛看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睛。
釜山,国际会展中心的附属酒店。
刚刚下班的大堂经理被拦在路口,眼睁睁地看着几十名军警冲入酒店——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都穿着便装,但那整齐的步伐和彪悍的气势,还是让他一眼辨识出其真实身份。
幸亏不是在自己当班的时间段出事,大堂经理暗暗庆幸。
电梯被停、安全通道被封锁,尽管时值深夜,出入酒店的客人很少,但这样大规模的行动还是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恐慌。
夜风中,大堂经理裹紧身上的外套,一边跺着脚取暖,一边猜测究竟是出现了何种严重的状况,竟让当局把来自全球的媒体记者都不放在眼里。
《卫报》记者居住的房间早已人去楼空,突击分队排查隐患后,鉴定取证的专业人员随即跟进。房间里残留了不少生物学痕迹,相信很快就能确定对方身份,至少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金淑姬”。
与此同时,紧邻军事分界线的一条山路上,全封闭的货车正在加速狂奔。
李正皓靠住车厢壁,腰部还缠着一条粗硕的铁链。链子与脚踝上的镣铐拴在一起,另一头铐住手腕,四肢均被牢牢固定在身前。
转移过程太仓促,突袭者甚至来不及给他解锁,只顾得上将人塞进车厢,随即便将门锁死。
车厢里光线不好,但足够看清另外三个衣衫褴褛的同行者:一个头发花白的盲人,一个不断自言自语的老妇。最后一位面庞焦黑,身上的伤口流着浓水,脚底板上已经没有成形的血肉,露出了渗着鲜血的白森森的骨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味,李正皓认得这股味道,是汗味、尿味、粪便、血、呕吐物以及肉被烤焦后的淡淡的香味。
新抓到囚犯会被特殊照顾,这不过是些最基本的“见面礼”。
从脚踝到膝盖,他的左腿腿骨曾被全部敲裂,今后再也无法直立行走。
只要熬过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每次审讯的程序都无非单调重复,不过是换套人马、换番说辞。如果没有疼痛的刺激,他怀疑自己或许会睡着。
肉体的伤害或湮灭不会让人屈服,值得恐惧的只有恐惧本身。
车队被逼停时,李正皓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听到整齐的脚步声迅速逼近,驾驶室的玻璃被人砸穿。
出发前,他被罩上眼罩,头上也戴了头套,根本看不见周围的状况。
手臂被架起来,身体像是一件货物,被迫拖行于地面。劫持者没有出声,直接揪下他眼前的屏障,方便囚犯配合转移。
视线的余光中,李正皓发现驾驶室里的司机和押运官已经昏迷,被拖到安全距离之外,摆出刻意的夸张造型,看上去就像是从车中摔出来一样。
一具尸体被塞进车厢,带着手铐脚镣,腰间缠着铁链。
这具尸体很新鲜,身材也和他近似,若烧到只剩骨架,恐怕也没人能发现其中的不同。
事后的调查会证明,囚犯因为行动不便,无法逃离失事的车辆,最终葬身火海。
现场布置完毕,李正皓被扔进货车车厢,与其它三位“旅伴”待在一起。
自始至终,劫囚者都没有说明来意,也不曾对伤员进行治疗,所有行动都保持在必要的谨慎范围内,表现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他已经太过虚弱,看不清这些人的样子——更何况,他们全都蒙着脸、端着枪,除了如锋刃般的目光,再也没有其他。
即便是侦查旅特种兵,也没有如此精良的装备精良;作战手势却与人民军一致,令人不得不怀疑其身份。
无所谓了,他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路况很差,颠簸的幅度越来越大,车厢里光秃秃的一片,没有支撑物,只能随之上下起伏。
在监狱里待久了,对空间的感知变得很敏感,本能拒绝其他人的接近。他们四个分别据守着各自的角落,互不相干。
老瞎子坐在李正皓对面,一双干涸的死眼紧紧闭上,脑袋向后抵住车厢侧壁,脊背僵直挺立着,像段毫无生命迹象的枯木,连呼吸的频率都近乎于零。
那名老妇还在祈祷。
她的口音很奇怪,既不像韩语那样婉转,也不像朝鲜语那样硬气,偶尔还夹杂着几句英文,令人愈发无法确定身份。
受伤最重的那名囚犯躺在地上,唇齿中溢出浅浅的挣扎呻&吟,夹杂在车轮碾压碎石和地面的声音里,听不分明。
李正皓将注意力转移到车厢外,静待即将到来的命运。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无论这些劫囚者的目的如何,都不可能比落在情报院手里更差。变故太过突然,他甚至因此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却明白自己应该放低期望,这样才能够不再绝望。
随着一道尖锐的刹车声,货车厢里的人被惯性推着向前,好半天才重新找回平衡。
再然后,尖锐摩擦的声音响起,划破了夜的宁静。
似乎有一扇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动,顶开覆盖在其上的沉重负荷,打开了连接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货车随即再次发动起来。
第 45 章
多年来,朝鲜一直在军事分界线地下挖掘暗道,其中最宽的甚至能并行两辆坦克。
韩**情机构先后发现过几条,虽然及时封堵了相应的出口,却还是将此行为视作战争挑衅,向朝鲜发出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
然而,三八线绵延248公里,其间穿越无数密林山峦。无论戍边部队的戒备多么森严,都不可能杜绝所有风险——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事实上,人民军挖掘暗道的秘密行动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朝鲜半岛是花岗岩地貌,隧道需要贯穿厚厚的石壁,下探至地底数十米深的距离。与此同时,为了避免惊动韩方,全程不能使用任何烈性炸药和机械辅助,纯靠人工手挖肩扛。
像这样打通一条暗道,需要耗费的财力物力远超想象。
正因如此,若非爆发战争或情势危急,暗道绝对不会被贸然启用。目标暴露事小,若让韩方发现端倪,反而利用这一豁口长驱直入,对朝鲜来说才是最可怕的威胁。
每条暗道挖通后,都要进行巧妙的伪装,确保旁人也无法发现端倪;同时,相关的设计图纸、方位坐标、施工数据也会被全部收集起来,作为绝密情报供少数高层知晓。
像李正皓这样级别的特工,至多晓得暗道的存在,无从知晓其具体方位,更不可能将之作为退路,冀求在行动失败时潜逃回国。
执行渗透任务,就像卒子过河,无路可退,只能向死而生。
被不明身份的武装分子劫持后,透过月光照射角度的变换,可以确定货车是在笔直地向北开;途中路况越来越颠簸,还有时不时的猛然转向,都证明他们已经进入山区。
当听到伪装的掩护被顶开、沉重的铰链被推动,心脏仿佛也在那一刻停跳。
传说中的国家级战略通道,在今晚,为几名囚犯洞开了大门。
再次发动起来的货车一路飞驰,远远地将敌境甩在脑后。污浊混沌的车窗外,能看见灯光一盏盏点亮,又一盏盏熄灭。暗道入口处重新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有山石随即倾泻下来,大门被再次封堵。
从公然劫囚的阵仗来看,韩方必然会采取行动追捕逃犯——只要他们顺着车辙找到这里,想必很快就会发现暗道的存在——李正皓此刻却再也顾不了这么多。
近了,越来越近了,他颤抖着闭上双眼,心中默默数秒。
原本无望的生命,被外力推回正轨;已然泯灭的希望,因星火重新点燃。在生与死的关头,任何人都会本能地关注自己,无暇再去考虑国家、战略,抑或等等其他。
牙槽紧咬,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李正皓强压住激动的情绪,静待最后的结果。
废弃多年的地面凸凹不平,隧道里的路况奇差,起伏颠簸毫无停歇,车厢里的人被震得来回翻滚。
陈旧的车轴在吱呀作响,车身明显偏向一侧——恐怕已经有轮胎漏气了。
即便如此,货车始终保持着最高时速,在时明时灭的光线下狂奔向前。
遍体鳞伤的囚犯不再呻吟,老妇也停止祈祷,瞎子摸黑站起身来,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却又不敢贸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目标靠近!”
高声呼号穿透山体,在远远的洞口响起,穿透引擎爆裂的轰鸣,如天籁般传入车内人的耳朵里。
朝鲜语铿锵的发音、作战部队专业的指令——短短四个字,证明了李正皓最奢侈的幻想:他们真的回到了祖国!
短短数公里的暗道,是记忆中最长的一段旅途,无异于从死到生的距离。
货车停稳后,车厢门被再度打开,肩背红十字的医务兵迅速上前。四名囚犯被分别抬下车,每人身边都有一个专门的医疗团队。
初步清理伤口、骨折定位包扎、简单对话确认神志清醒,抢救措施及时规范,医生的态度十分慎重,就像在呵护至亲之人——再也不是命如草芥的囚犯。
祖国,永远是可以依靠的母亲,不会放弃她的任何一个孩子。
有泪水从男人伤痕累累的面颊边滑落,无声浸染了这夜露微凉的寒夜。
不远处,整装待发的米-26超重型直升机已经发动起来,李正皓和另外三名囚犯一起,由专职人员陪护,直接从军事分界线飞往平壤。
在那里,他们将得到最好的治疗,接受全方位的护理,迎接一段崭新的生命。
螺旋桨高速旋转,强大的气流形成反作用力,推起沉重的机身,一点点离开地面,升向黑漆漆的夜空。
几乎就在起落架离地的瞬间,隧道口传来巨大而猛烈的轰鸣——整条暗道都被炸塌了。
平壤。
大同江畔的柳京古城,檀君文明的发源之地。
在这里,有樱粉梨白,有千树万绿,有瑰美秀丽的牡丹峰,也有气势磅礴的万景台;在这里,庄严的凯旋门与千里马铜像遥遥相望,玉流桥边的海棠花馆歌舞升平;在这里,主体思想引导着劳动党砥砺前行,伟大领袖和他的人民相爱相依。
宽阔笔直的街道,干净整洁的房屋,人们脸上洋溢着自信而坚定的表情——迎着朝阳,眼前的景象如此亲切熟悉,世界上任何其他国家都不可能再现。
被囚禁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李正皓从未幻想过有朝一日还能重回平壤,带着残缺不全的身体,和一颗沉如死灰的心。
统一大街、大同桥、解放塔、普通门……
离开机场后,最新式的救护车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8页 当前第
33页
目录 上一页 ← 33/68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