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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北者_分节阅读_第2节
小说作者:Sable塞布尔   内容大小:654.52 KB   下载:脱北者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1-20 09:21:46   加入书签
道狰狞的疤痕横亘背脊,几个弹孔若隐若现,看不分明。事实上,受伤并未影响她的行动,体脂比匀称的身体紧致而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下,蕴含着高强度的爆发力。
  只有长期坚持以实战为目的的训练,才能保持这样状态。
  浴缸里的水很快就放好了,关掉龙头,四周再次变得静匿。闭上眼睛,听力范围延伸到墙壁之外,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将潜在危险一一排除。
  确定没有任何异响,她才卸掉防备,将身体沉入水中。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她习惯于浅眠,很少做梦,无需担心因说梦话泄密。然而,当此刻的灯光熄灭、四周一切陷入混沌,白天码头上的景象,却再次跃然眼前。
  破败的木船、幽暗的船舱,以及那对灰色的瞳孔。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长时间在海上漂流,相较于吃、喝等基本需求,设法保持清醒反而更加困难。
  孤独、恐惧、绝望、挣扎,足以将理智撕成碎片。
  蓬头垢面的表象之下,她很肯定那个幸存者不仅没有崩溃,相反还意志坚定——沉静无波的眼神便是最好证明。
  尽管因为缺乏营养而极度虚弱,修长的体型、戒备的姿态还是证明了男人身手不凡。
  黑暗中,闭匿的压抑感如影随形,就连她也被迫挣扎、反抗,却无法撕裂眼前的浓雾。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战斗,除非束手就擒,否则必须使出浑身解数。
  炮火声、呻*吟声、骨头被折断、血肉被撕裂,各种杂音充斥耳畔,却始终看不清楚身旁的状况;疼痛感、窒息感、身体被钳制、攻击被格挡,发力反抗毫无效果,只剩沦丧与无边无际的绝望。
  最终,忍耐到达了极限,索性彻底放手,任由身体坠落进无边的黑暗。在最深处,意识被某人强烈的目光捕捉,回首却看到一双沉静如海的眼睛。
  大汗淋漓地猛坐起身,床头钟已经接近五点的位置,窗帘外有朦胧的光亮射过来,提醒着新一天即将开始。
  翻身下床,压抑的梦境被她置之脑后,简单吃过昨晚从便利店买来的冷冻食品,开始了一个小时的无器械健身。
  这种锻炼方法又被称为“囚徒健身”,主张依靠自重挑战身体极限,从而确保每一块肌肉都能用来发力和攻击,而不仅仅是看起来漂亮的花架子。
  具体的操作过程痛苦而残酷,几乎是在用各种不可能挑战自己。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折磨,更是一种提醒,是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训练结束、洗澡更衣,电视被调至韩语频道,她一边收拾家务,一边练习听力。
  当太阳最终跃然于地平线之上之时,床头钟刚刚指向“7”。
  出门前,她从窗台的盆栽里捏了把土,用指腹轻轻碾碎,锁门的同时,均匀地撒在门垫上。
  花盆里的植物摇晃了一下,很快再次站稳——原来这只是仿真度很高的塑料假花。
  尽管确定没人跟踪,她还是混进高峰期的人流里,来回转了几趟车。九点钟的时候,赶在最后一秒坐上了开往神户市的新干线。
  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之后,这座位于震中的城市已然浴火重生。经过多年建设,城市规模和人口都已超过震前水准,被认为是最宜居的日本都市。
  她于中午时分来到了位于神户市东游园地的“慰灵与复兴纪念碑”前。
  大地震夺去了六千多人的生命,其中不乏妇女和儿童。纪念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遇难者姓名按照年龄大小先后排列。
  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她抬头看向纪念碑的尾部,兵库区的“铃木庆子”下方,是另一个彼时只有五岁的中央区遇难者——“东田登美”。
  没有过多犹豫,她转身离开公园,走向马路对面的中央区役所。
  接待人员很热情,亲切地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忙。
  双手递上名片,她的态度温文有礼:“一笔信托保险刚刚到期生效,但受益人已经在二十年前的地震中去世了。为了让父母能够继承这笔钱,需要办理出生和死亡证明。”
  齐藤株式会社虽然规模不大,历史却十分悠久,大部分日本人对其都有所耳闻。
  “请稍等。”接待人员从柜架上抽出两张表格,“填好后递交窗口就行了。”
  “多谢。”
  二战期间,军政府推行“国民总背番号制”,按人头强征税费。战后,日本社会对身份识别制度极其敏感,始终未能统一公民户籍的管理,各地的信息系统之间也不联网。*
  役所作为最基层的地方政府,经常承办辖区内的此类查询业务。“东田登美”的出生和死亡记录被很快打印出来,分别加盖公章。
  “给您添麻烦了。”保险核查员笑容甜美,鞠躬致意后,随即转身离开。
  搭乘新干线返程的路上,她去洗手间里补了个妆,将那张死亡登记撕碎,扔进马桶里随水冲掉。
  有了出生证明,在东京就能申请到住民票。
  “住民票”是一张不贴照片的A5打印纸,上面注明了公民的个人信息,是日本国民最原始的身份凭证——更重要的是,这张纸仅凭出生证明就可以申领。
  很难想象,在日本这样一个工业文明和市场经济高度发达的国家,还会用如此原始的方法进行人口管理。
  然而,考虑到大和民族严重的排外心理,以及延续自明治时代的宗族传统与亲缘关系,不会讲纯正日语、没有生于斯长于斯的文化熏陶,缺乏合法身份的外来户根本无法融入本地社会,最终还是会被警察盯上。
  不过对她来说,有住民票就足够了。
  凭借出生证明,“东田登美”的住民票唾手可得,其他证件也都能合法申请:驾驶证、保险证、护照……
  除了学历无法一蹴而就,一切水到渠成。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申领护照和保险证,银行开立储蓄账户后,信用卡也有了基本额度。
  在日本想拿驾照有两种方法,一是到驾校练习并考试;另一种是自学并到警察局考试。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怀疑,她选择像大多数人一样报名驾校,假装没有任何驾驶经验。
  三周后,来自石川县的电话在上课时响起。
  “您好,请问是齐藤株式会社的铃木小姐吗?”
  尽管“铃木庆子”的身份已经废弃,她名下的手机却依然保持畅通——目的就是为了接到现在这通电话。
  隔着听筒,对方的声音清晰传来,尽管态度礼貌,但还是能听出隐约的焦虑情绪。
  她清清喉咙,来到教室外的走廊,轻声应答:“是的。”
  “我这里是石川县立中央病院。”那人明显松了口气,急匆匆地解释道,“上个月港口送来一位海难幸存者,码头负责人留下了您的联系方式,说是有问题可以联系。”
  “没错。”
  “太好了……我们这里出了点状况,恐怕得麻烦您来一趟。”

  李正皓

  再次回到轮岛市,海滨小城里已经弥漫着初秋的气息。
  这里没有东京那么喧嚣、繁华,却保留了诸多加贺时代的老宅和文化。带着腥咸味道的海风拂过,扫落墙头片片枯叶,预示着残酷季节的到来。
  县立中央病院是座典型的公立医院,位于市中心。院内只有两栋破败的大楼,进进出出的病人比医生护士更多。
  海难幸存者身份不明、治疗费用无法保障,救护车自然会把人往便宜的地方送。
  然而,随着诊疗报酬连年下调,日本的公立医院普遍收支困难,许多都面临着关闭与合并——县立中央病院的情况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想。
  电话那头,财务负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铃木小姐,您这么快就到了?”
  “正好赶上前一班车。”在驾校接到电话,转身便请假离开,抵达轮岛市时,刚刚下午四点。
  “请稍等,我马上就来。”
  院方的财务负责人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眼睛不大,却显得很精明。
  “给您添麻烦了。”对方深深地鞠了一躬,“实在是这次的情况太特殊。”
  日本的社会保障制度健全,健康保险覆盖全体国民。原则上,所有急诊病人都能得到及时救治。
  “海上保安厅的官员来过几次,病人却始终不肯回答问题。您也知道,码头的那些‘幽灵船’上都挂着红蓝旗、写着朝鲜字,有人怀疑他是一名‘脱北者’。”
  负责人缩了缩肩膀,试图摆脱那个词制造出的异样感。
  脱北者全称“北韩离脱住民”,指不适应朝鲜政治体制和生活环境,通过非正常渠道离开朝鲜到其他国家的公民。
  考虑到日本社会普遍的排外情绪,负责人的这份恐惧并非没有来由。
  “铃木小姐”停下脚步,表情严肃地说:“您应该及时联系入国管理局。”
  负责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我已经打听过了,日本和朝鲜没有建交,像他这样来历不明的家伙,根本无法获得难民身份。”
  不能享受健康保险,又不是难民,大额医疗费没有着落,保险公司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沉吟片刻,故作为难地皱眉道:“这样吧,我先看看病人的恢复情况。如果必要,再跟公司联系。”
  “谢谢!”负责人连连鞠躬,似是看到了希望,“真是太麻烦铃木小姐了。”
  “没关系,应该做的。”
  言谈间,两人已经来到住院部顶楼。走廊尽头坐着一位保安,他身后的病房门上,赫然挂了一把大锁。
  负责人尴尬地说:“中东呼吸综合征疫情刚过,我们为了隔离才……”
  “明白。”她没有揭穿这欲盖弥彰的解释,而是直接将头探过门板上的检视窗口,隔着玻璃观察里面的情形。
  室内唯一的窗户朝西,也已经被牢牢锁死。浅色窗帘半掩着,任由残阳如鎏金般铺撒一地。
  病房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床一桌,连多余的凳子都没有。
  男人上身笔直,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垂放在膝盖上,略显拘谨。平展的肩线又厚又阔,尽管病服仍显宽松,却也有了隐约的肌肉轮廓。
  那背影正对大门,整个人沐浴在夕阳下,平静得犹如一片湖泊。
  “让我进去看看。”从门边退开,她对负责人说,“如果确定病人身心健康、医疗费没有增加的可能,公司会更容易作出决定。”
  对方有些迟疑:“这家伙不会说话,您进去也没有用。”
  她懒得多费口舌,主动退开半步,抬手示意保安解锁。
  出钱的是大爷,负责人不得不妥协。
  一番动静传到房间里,吸引了病人的注意,只见他缓缓转过头来,浅灰色的瞳仁却始终波澜不兴。
  发须修剪干净后,男人看起来年轻不少,至多三十岁的模样。眉宇修长、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抿得死紧,几乎不见血色。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甚至没有感情,和他异常平静的目光相得益彰,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保安守在门口,负责人和她一前一后地走进房间。
  尽管明知病人不会说话,负责人还是顾全礼仪、兀自介绍道:“这位是保险公司的核查员,铃木庆子小姐。我们正在协商解决您的治疗费用问题。”
  男人的眼睑垂下一半,随即再次转头看向窗外。
  她踱了几步,逆光站定床前,双手抱臂而立:“恢复得不错。”
  “病人体质很好,在海上也进行了自救。初期的脱水症状缓解后,他现在已经能够吞咽流食。”负责人格外殷勤地介绍情况,试图赢得保险公司的认可。
  房间里另外两个人则像没听到一样,看窗的继续看窗,看人的继续看人。
  那双灰色的眼睛并没有聚焦,只是远眺着地平线上的虚点,不知道想些什么。
  让人忍不住就要在这张脸上敲出一条缝来。
  “不会讲话?还是不愿意开口?”最初的试探是日语。
  两个问题都很短,微微上扬的尾音略带轻蔑。即便对方不明白其中的内容,也能听出这高高在上的语气。
  “或者,你其实更愿意说自己的母语?”
  她的韩语不够熟练,刻意靠后的发音也略显生疏,但刚刚说出的话意思很清楚,足以让人理解。
  医院的财务负责人眨眨眼,很快猜出其中的意图:“铃木小姐,海上保安厅调查时也请过翻译,他……”
  话音未落,却听见男人沙哑开口,用喉音很重地说了句什么。
  负责人猛然扭头,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挑衅者却心满意足,一边颔首,一边换成日语,冲负责人提议道:“我跟您去办出院手续吧。”
  中年妇女看看她,又指指男人,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直到被“铃木小姐”推出病房,负责人才回过神来慌忙道:“他……他说话了!”
  “病人是在清喉咙,您听错了。”她巧笑嫣嫣地纠正,“我还要带他去东京接受检查,确定完全恢复了,公司才好办理追偿手续。不过,这边已经发生的医疗费,今天可以先行垫付。”
  后半句话说完,所有质疑都被消弭于无形。
  费用结清后,走廊上的保安也撤走了。再次推开病房门,夕阳已经完全落入地平线下。男人保持着之前的坐姿,一动不动。
  “走吧,”她抬眼看向四周,“你应该没什么行李。”
  声音就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短暂的涟漪之后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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