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过了十几分钟,宋琳方才从洗手间里出来,看上去就像换了个人:长发扎成两个可爱马尾,米灰色的长款大衣外套,下半身仅着丝袜短靴,由毛草围脖和白色裤袜装点,完美体现出娇俏可爱的少女风格。
开货车的女司机“阿薰”不见了,摇身一变成为手持护照的“中山由香”。
“大叔,”伴随甜到发腻的呼唤声,宋琳蹦蹦跳跳地来到李正皓面前,一把揽住男人的臂膀,“出发吧!”。
他的眉角微微抽搐,终于还是清了清喉咙说:“……去哪儿?”
“哎呀,大叔真讨厌,说好了带人家出去玩,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女生的拳头力道不大,砸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一下下捶得犹如小鸡啄米。
又有列车进站,月台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视线瞟过来,却很快移走,带着些许不屑与鄙夷。
李正皓从旁侧的玻璃隔断中看到模糊镜像:身材壮硕、穿着庸俗的中年男子,头上还顶着尚未愈合的伤口,身边却依附了一位妙龄少女,举止亲昵、毫无间隙。
明显的违和感中透露出微妙的暗示,就连他都忍不住鄙视自己。
抹了把脸,李正皓转头看向“中山由香”:“真忘了。”
“衡山大叔太有趣了。”女孩笑得花枝招展,往前走了几步,用力将男人推进车厢,附在他耳垂下低声道:“人家就喜欢你这个样子呢。”
湿濡的触感滑过皮肤,激得李正皓猛然站直身子、反手捂住耳朵,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琳:“你……”
却见她吐吐舌头,整个儿钻进了自己怀里,一边来回扭动脑袋,一边懊恼地说:“怎么办?大叔,我已经爱上你了!”
其他等待上车的乘客目睹这一幕已经惊呆了,纷纷别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李正皓感觉喉咙里堵了块大石头,只好伸开长臂将“中山由香”揽住,强迫她随着自己的步伐往车厢里面走,手上也稍微用了点力气,沉身问:“到底去哪?”
宋琳像条滑鱼,弯腰逃离他的禁锢,就势坐在座位上,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轻轻吐“福冈”二字。
“为什么要去那儿?”李正皓皱眉,冷眼审视着她。
卷翘的睫毛眨了眨:“人家想看熊本熊。”
“……”
若非身后有其他乘客经过,他不确定自己能否忍住当时的暴力冲动。
似是发现火候差不多了,宋琳笑嘻嘻地将男人拉到自己身旁坐好:“这里是自由席车厢,待会儿人多起来,可就没位置坐了。”*
李正皓再次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
他们坐在一排两人座上,车窗外是丸之内的繁华夜色,璀璨的路灯透过玻璃折射进来,掩映出光怪陆离的效果。
宋琳调整了坐姿,将头倚靠在男人肩上,用力蹭了蹭:“大概五个多小时才能到站,我先睡会儿。”
一丝馨香毫无预警地侵入鼻翼,令李正皓的精神为之一振,身体在瞬间僵硬,仿佛失去了自主能力。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保持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感觉像在上刑。
侦查局训练时,为了锻炼士兵的反侦察能力,确实也会动用刑罚,测试他们对痛苦的忍受程度。
李正皓的单兵素质向来都是第一,却从未体会过哪种刑罚,能让他比此刻更难受。
柔软的发梢就像刷子,贴着耳后颈侧,躲不开逃不掉,几乎痒到心里去了;偏偏还不能动弹,压在肩上的那份重量,就像负重越野时的铅袋,越背越沉;轻柔的鼻息氤氲,沁润着他的胸口,透过薄薄的衣衫,迷乱了所有神智。
宋琳倒是很放松,像只小猫似的测过身子,蜷缩着躲进他怀里,不久便打起了呼噜。
与其说是呼噜,更不如说是略微混沌的呼吸声,这段时间以来,李正皓已经熟悉对方的睡眠习惯。
她似乎从来没说过梦话,很快入睡、很快醒来,夜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翻身进入警戒状态。
PTSD,战斗应激反应,军人可能会在战争结束后的数周、数月、数年间,一直处于战场上才会有的特殊亢奋状态,直至最终到达”崩溃点”。
宋琳的精神长期戒备,想必也是习惯使然。
李正皓没有低头,而是感受着女人身上散发出的体温,试图想象她有过怎样的经历。
中东石油资源丰富、教派冲突不断,堪称整个世界的“火药桶”。2011年阿拉伯之春,他也曾在利比亚担任军事顾问,深知那里复杂的地缘政治和民族矛盾。
顶着一张亚裔面孔,被母亲扔在孤儿院独自长大,本身就已是传奇。
战乱地区生活条件堪忧,“孤儿院”也就是童军营。他有几次看到宋琳身上隐约的疤痕,却忍住了好奇,始终未曾开口问过。
李正皓相信,在这幅单薄的女性身体里,蕴藏着一个历经磨难、无比强大的灵魂。
东京至福冈的“光速号”新干线要在大阪换乘,上车后两个小时,广播里便传出女声温柔的通报,提醒乘客做好准备。
宋琳揉着眼睛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第一反应是往李正皓怀里拱,柔柔弱弱地哼了两声。
原本已经平静的情绪再次紧绷,他勉强淡定地问:“醒了?”
“唔,可是还想睡。”宋琳不置可否,闭着眼睛扭动身子,“今天起得太早,又开了半天的车,有点顶不住。”
李正皓记起对方清晨扫雪,还提前为自己买好衣服,心里有些不忍,语气也渐渐柔软:“那就多休息一下吧,到站了我叫你。”
怀里的人儿没有动,僵在那儿几秒钟,而后吃吃的笑起来:“大叔,你对我真好……”
李正皓咬牙切齿:“闭嘴。”
“大叔,人家不要嘛。”宋琳的声音又柔又弱,听起来就是个娇滴滴的女高中生。
下一秒,身旁的倚靠瞬间消失,若非反应及时,她差点栽倒在地。
只见李正皓拍拍肩膀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醒了就自己坐好,我去抽根烟。”
吸烟室
列车驶出东京后,窗外开始飘起细雨,低矮的楼房零星分布在铁轨两侧,远不及之前热闹。
浓厚的夜色中,昏暗的景色不断飞驰而过,恍若另一个无法触及的梦境。宋琳靠在座椅上缓缓回神,黢黑的眼瞳里,光线明明灭灭。
“喂。”
走开不到半分钟,男人红着脸回来了。
她挑眉,用眼神打探对方的意图。
李正皓挠了挠头,似乎是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宋琳抿紧嘴唇,不肯主动搭话。
几番心理斗争后,他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我没钱。”
原本努力绷着的宋琳,看到对方这幅复杂的表情,忍不住放声大笑,引得前后左右的乘客纷纷侧目。
李正皓脸愈发红了,后牙槽都在用力咬着,拳头也握得死紧。绷起脸,直接坐回原来的位置,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见当事人这幅反应,宋琳也只得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刚靠近,却忍不住又勾起唇角,说话的声音里也带着逗趣:“生气了?”
吐气如兰的鼻息润在耳畔,李正皓再次挺直腰脊,拒绝做出回应。
正巧乘务员推着售卖车走过,宋琳坐在靠走道一侧,顺手拦下,要了包PEACE(和平)香烟,转身递到男人面前:“日本人大多是抽混合型的,但我觉得这种烤烟比较适合你。”
见对方不搭话,她干脆自己站起身来,指尖捏着那包烟,轻轻敲了敲椅背:“在吸烟室见。”
李正皓看着她款款走向列车中部,想要收回的视线,却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好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跟着走过去。
新干线列车的吸烟室与洗手间相连,位于一侧透明的隔断里,并排四个烟灰缸上安装了排风装置,还能透过车窗欣赏沿途的风景,各种设施配备齐全。
吸烟室里只有她和另外一个中年乘客,一头一尾地站着,各自沉默。
隔着玻璃门,李正皓看到明亮的灯光下,少女打扮的宋琳正熟练地撕开烟盒包装,长睫低垂,一双眼睛里平淡无波。
离开人群,此时的她再次变回“宋琳”。
那修长的手指翻转,将香烟沿着粘合线撕开,剥掉过滤嘴的纤维,轻轻聚拢烟丝,再仔细摊开展平,压制出一根“高浓缩”的手工卷烟。
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几秒钟,看得出她对此十分熟练。
吸烟室里仅剩的另一名乘客拉门出来,李正皓趁此机会走了进去。
女人垂眸,轻启红唇含住卷烟末端,就着墙上的自动点火器点燃,从始至终,都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
李正皓抿了抿嘴唇,声音不高也不低:“我们去福冈干什么?”
吸烟室里没有别人,用玻璃门完全隔离起来的密闭空间,谈话声被铁轨撞击的声音掩盖,根本不会传到车厢里。
“坐船,去首尔。”宋琳吐了口烟圈,脸色被辛辣的烟味呛得微微泛红。
尽管名字叫“PEACE”(和平),这烟的味道却一点也不平和,相反还有些燥烈,闻起来很勾人。
李正皓没讲客气,从烟盒里抖出一根来,仿照宋琳刚才的动作,将香烟拆散。重新压制的卷烟,夹在指缝间有些粗糙,但他晓得,没有过滤嘴的干扰,焦油燃烧后直接入口,会带来更加刺激的感受。
刚刚用唇舌含住,便见女人倾身凑了过来,用手捂住烟头,将火渡给他。
两只歪歪扭扭的卷烟联接在一起,点点火苗如星光般纤细,随着气息强弱变得或明或暗,细碎的金色丝线簇簇燃起。
李正皓屏息吸了一口,浓烈的烟雾从口腔潜入体内、穿过喉管,顺着肺叶兜了一圈,最后从鼻翼间溢出。无形的渴望被满足,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整个人也彻底平静下来。
他烟瘾不重,仅仅是在少数时候,需要某种形式的纾缓。
“你也喜欢手卷烟?”透过烟雾,宋琳半眯着眼看向他,像只飨足的猫。
李正皓含混的“嗯”了一声,补充道:“跟利比亚民兵学的。”
她将视线调转到车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眉眼间也带着笑意:“这帮阿拉伯人……抽旱烟比抽水烟更在行。”
“你在中东当过兵?”据他所知,拆掉过滤嘴的这种做法,只在逊尼派的穆斯林士兵中流行。*
宋琳点了点烟灰,头也不抬地说:“当过几年。”
猜想被证实,话题却无法继续下去,李正皓试图寻找另一个突破口:“‘宋琳’不像日本名字。”
“我父亲叫尤素福,发音和‘宋’类似;‘琳’字是柴田高磨建议的,仿照了母亲给我起的日文名字。”
“你日文名字叫什么?”
“我不喜欢。”她撇撇嘴,没有正面回答,“‘宋琳’算是我的朝鲜名字,通缉令上用的也是这个,恐怕改不了。”
他没有理会对方刻意的幽默感,而是闷闷地吸了口烟,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从福冈出发?”
“那里有国际邮轮码头,我们跟旅行团一起走,入境时证件检查很宽松。”
每个问题都得到了解答,李正皓却越来越不甘心,皱眉道:“既然害怕被情报院盯上,为什么还要打扮成‘中山由香’,故意引人注意?”
宋琳勾起唇角:“拉姆跟我打电话,你应该也听到了。韩国人既然查出‘东田登美’的身份,在物流公司那边肯定有布控——即便不是这样,他们也会监听拉姆的电话线路,及时掌握情况。接下来,情报院只能向日本的公安调查厅申请情报合作,调取各大交通枢纽的图像信息,确定你我的行踪。”
“那你还……”李正皓咽下后半句话,回忆起被“恶霸”当众调戏的经历。
“日韩之间的情报合作协议级别很低,申请调取的信息又涉及非法监控,必然更加严格。等他们把一套程序走完,你和我已经在首尔入境了。”
听者愈发不解:“入境之后去找林东权拿回‘激光器’就好,情报院介入只怕会给行动增加难度。”
“你准备怎么找林东权?”宋琳将烟蒂按灭,满脸打趣表情,“韩国没有朝鲜那样的户籍制度,就算有,韩国警察也不可能向我们透露一个情报官员的底细。”
李正皓原本想说,看你和他很熟的样子,怎么会不知道对方的底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乖乖地闭嘴听讲。
“我要的,就是情报院知道——却又没那么早知道——危险分子潜入了韩国境内,并且很有可能制造危险。”
片刻后,男人将最后一口烟圈吐出来,试着分析道:“那么,林东权作为曾经和你接触过的人,必然要受到追究……”
“再加上三个‘脱北者’相继曝光,他叔叔在情报院内部会永世不得翻身。”
原本的不服气被压抑,李正皓顺着对方的思路得出结论:“他只能主动来找我们。”
“没错。”宋琳点点头,“中国里有个成语,叫做‘守株待兔’,我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将烟蒂按灭在同一个烟灰缸里,李正皓的眼神渐渐清明:“最后一个问题,‘中山由香’是谁?”
“应援&交际的女学生,高中毕业后以伴游为生,所属的JK女团有不少粉丝。总之,就是‘横山昌义’会花钱包&养的那种姑娘。”
下一秒,李正皓的眼神变得深邃,气质也凌厉了几分,整个人仿佛瞬间变身成了“不良分子”。
乔装原本就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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