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地找到了那处本不起眼的无名土丘,且顺利地确定它就是要找的那处孤坟,归根结底得益于傅晓清成亲当日,他们随施人仰一同去何府一探究竟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细节。
何员外那日所着外衣和靴子上,竟然附着了城外十里特有的粘土。
第六章 ·古人遗骸(1)
照常理来说,家中办喜事,何员外应当在府里忙着招待客人才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闲暇还抽空出了趟城。但傅晓清这喜事着实又有些特殊,他们去的那日也亲眼见着了,何府并无宾客,可即便这样,也解释不了何员外当日为何会忽然出城。
既然他那日有必须要出城的理由,万寒旌便也出了趟城,找找他那个理由,谁知这一找就找出个孤坟来。
何员外也不是没身份的人,埋葬在无名土丘里那个死于三年前、不明身份之人,究竟和他有何关系?何至于他在府中娶亲当日不辞辛苦,特意为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出城?
因死者死亡时间过长,中途又未曾有亲属报案,辨析身份很有难度,施人仰听完之后也是沉默不语,万寒旌倒是心情挺好的样子,惬意地夹着一片卤牛肉往嘴里送,顾凌波在一旁看得心急难耐,直接问道:“你可有法子确定死者身份?”
“那是自然,”万寒旌居然一口承认了,“不仅我有法子,你也有。”
“我也有?”
万寒旌又喝了口酒,这才慢悠悠道:“何员外为何会在亲儿尚在棺椁之内未曾下葬,同时又是新妇进门当日,不辞辛苦出城去?”
“你是说可以从他身上查出死者身份?”
“我与奎子去时,土丘明显被人动过,死者被人随意埋在那里,薄棺都不曾准备一副,可见葬时十分仓促。”
这点顾凌波不同意:“凶杀地点无法确定,若城外不是案发现场,那么凶手杀害他之后就要想法子将尸身运出城,月黑风高夜将尸身隐藏在货物之中运出城还是可以办到的,若是还备副薄棺,岂不是告诉人家他杀人了?”
但万寒旌斩钉截铁地推翻她的推论:“凶案现场就在城外,凶手是就地葬尸。”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经验。”万寒旌将筷子搁在牛肉碟子边,解释给她听,“城门每日亥时前关闭,酉时前盘查都会很严密,也就是说若是凶手是在城内将人杀害,再运尸出城,就只能在酉时至亥时之间往返。从城门口到土丘处,来回所需时辰再加上挖土葬尸再填土将其覆住,假使他是正酉时出城门,也绝对来不及在亥时前赶回城,所以他必定是直接在城外将人杀害,就地掩埋。”
顾凌波努了努嘴,扭头去看施人仰,却见施人仰仰脖子又灌进去一杯酒,她重新把头扭回来看向万寒旌:“就算你说得对好了,可死者究竟和傅姑娘之死有什么关系?你查来查去万一最后和傅姑娘无关,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万寒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究竟是想学查案,还是只想替你的施大哥查清傅晓清之死?”
顾凌波压根没顾上不好意思,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也对,不管死者和傅姑娘案有关无关,总之他也是被人谋害,无论如何都要查清真相。”
“这还有点儿意思,”万寒旌惬意地眯起眼睛,“不过这件事你倒不用太过担心,因为此人必定与傅晓清有关。”
“你说有关便有关吧,”顾凌波闷闷地问:“我可以做什么?”
第六章 ·古人遗骸(2)
“何员外不是托你们查何乃龙之死?”万寒旌笑道:“你们既然答应了,就去查啊。”
施人仰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道:“如此我此刻便去。”
说完就往外走,顾凌波还愣在原地,万寒旌看着她:“你还不去?”
顾凌波难得有些犹豫:“我……不能跟着你查吗?”
“这可真是稀奇事儿,”万寒旌啧啧称奇,“你不是说想跟着你施大哥学破案吗?怎么一眨眼又要跟着我了?”
那当然是因为后来又觉得好像……和她之前的认知有所偏差。
她不吭声,万寒旌也不说破,只是催促道:“快去吧,人仰此刻怕是难以冷静,身边有个人跟着才不会出问题。”
顾凌波还是在犹豫:“应该没问题吧?”
“小白你怎么了?”万寒旌讶异地看着她:“难道忽然醒悟了,发觉自己爱慕的其实是我?”
这句话非常奏效,顾凌波立刻跳脚道:“谁爱慕你了?少自作多情!我现在就去!”
万寒旌看着她奔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他想到那只玉枕,手就不自觉地又覆上了腕上那串菩提子,心下盘算着,等这次傅晓清的案子了了,也该找个机会问问小白,那只玉枕究竟和她有何渊源了。
顾凌波追得很快,可施人仰脚步更快,等她追到何府大门外时,施人仰已经被请进去了,等她追进去,施人仰都已经和何员外聊上了,还好,情绪还算稳定。
何员外这次屏退了左右,老管家领着顾凌波进来之后也退出去了,何员外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提起爱子之死还是伤心难耐的样子。
“乃龙打小身子不好,这些年来从未断过药,他娘素日里也常亲自做些药膳,”何员外说起这事来还是十分伤心,“这孩子对晓清一片真心,这么多年了,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竟在定下婚期后忽然就这么走了,施大人,换作是你你能相信这只是意外?”
“感情上我能理解员外的心情,”施人仰没什么表情,“但此事无凭无据,即使是提刑司也不能随意抓人。”
顾凌波听得一头雾水,这就抓人了?也就是说已经有怀疑对象了?
何员外也有些犹豫,“不瞒大人,老朽也曾有过疑虑,可想来想去,犬子从未与人结怨,若是有人心生妒忌,也只会因为傅晓清。和傅晓清有关的就只有牟楷政了,也只有他有动机杀害我儿。”
原来他们怀疑的,是和傅晓清青梅竹马的那个牟楷政。
顾凌波不解:“可是我们查到,牟楷政在京城已经娶亲,他夫人还特意派人来感激傅姑娘,而且还将傅姑娘当年资助牟楷政的银两悉数相还,若是他真有心与傅姑娘再续前缘,早该来将她接进京了,何苦非等到她松口与何公子成亲时,再去因妒杀害何公子?”
第六章 ·古人遗骸(3)
“若是老朽说此事有蹊跷,二位恐怕不信,”何员外苦笑,“犬子对傅晓清一片痴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荒唐事做出来也不止一件两件,因而那傅晓清之事,老朽也是早已有数。那牟楷政已走多年,这么多年来音信全无,傅晓清本已死心,为何他偏偏在那傅晓清允嫁我儿前几日派人送银两回来?”
此话一出,施人仰与顾凌波双双瞪大眼睛,顾凌波更是脱口而出问道:“牟楷政送银两来时,傅晓清已经允嫁?”
何员外点头:“正是。傅晓清苦等多年,牟楷政杳无音信,一个女子这样的年华有几年?我儿待她一片痴心,竟许诺她成亲之后带她上京去寻访牟楷政下落,谁知牟楷政竟在他二人定下婚期前几日忽然派人回来还银。”
傅晓清与何乃龙的婚期早已定下,正是因为牟楷政这事,让傅晓清伤心不已,是而只能延迟婚期,不想这一延迟,何乃龙就突然暴毙身亡,傅晓清自责不已,一定要与他牌位成亲。
何员外独子身亡,原本已万念俱灰,得知傅晓清执意生死相随,他多少有些安慰。傅晓清那些日子也确实是伤心欲绝的模样,只是她究竟是为何乃龙之死伤心,还是为牟楷政的绝情而难过,就不得而知了。
令何员外没有想到的是,傅晓清竟然会在成亲当日自尽。因她之死生出这无穷无尽的麻烦事,令得何乃龙至今还没下葬。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何员外忽然觉得何乃龙之死也是事有蹊跷,既然还没下葬,不如请官府仔细查查此案。
这种事就不能想,越想越觉得儿子的死真的事有蹊跷。
何乃龙身子一直不好,基本上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那时候傅晓清又终于答应了嫁给他,照理说应当人逢喜事精神爽才是,怎么会忽然就这么走了?
顾凌波此时也是惊诧万分,就他们所知,一直以为傅晓清是在收到牟楷政家眷还来的银两之后,万念俱灰下才应允与何乃龙的婚事,谁知她竟是在何乃龙还银之前就已允嫁。
这么看来事情就有些意思了。
夜里回施人仰住处时,万寒旌已经坐在堂中吃锅子了,见他们进来挺高兴地举起筷子,那筷子上还夹着一片羊肉:“回来了?赶紧的,先吃东西再说。”
但顾凌波怎么可能憋得住?三两下就把事情说了一遍,谁知万寒旌半点都不意外,只是眯起眼睛:“唔……”
看样子这又是早就料到的节奏,顾凌波感觉自己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双眼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万寒旌看,然后就看见万寒旌终于开口了。
“唔……味道不错这肉。”
顾凌波:“……”
施人仰没心情跟他们闹着玩儿,一仰脖子又灌进去一杯酒,顾凌波看着几度欲言又止,频频使眼色给万寒旌,偏万寒旌权当见不着,挺坦然地吃着菜。
这两人倒都挺泰然,把个顾凌波看得眼睛都瞪得老大,最后没法子只能和他们一起闷头吃火锅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4)
究竟是牟楷政家眷先派人来还银,还是傅晓清先允嫁,多方查问的结果各有不同,但万寒旌现在竟不是太关心这件事,顾凌波看他这架势也不像是故作冷静,人家可是真没把这当回事儿。两个人又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了,顾凌波觉着他俩这状态不像是在查案,倒像就是正月里聚一块儿喝喝酒似的。
只不过一个是惬意地喝酒吃肉,另一个就很明显是在借酒浇愁了。
顾凌波无愁可浇,只得和万寒旌一道吃起肉来。
万寒旌毫不意外是有理由的。邱奎子验尸之后基本验证了他的猜想,可既然这人三年前就已然死于荒野,那后来种种就必然是有人特意假他之名做出来,玩出那么多把戏,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三杯两盏淡酒下肚,顾凌波终于听到施人仰开口了。他整个人都很疲惫的样子,语气也很低落:“晓清的案子……”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好在万寒旌也不等他接着往下说就主动答道:“傅姑娘的案子却有蹊跷,奎子验尸那边也有了点眉目,我心中有数,你放心。”
施人仰这几日闷闷不乐,多半也正是因为万寒旌没有表态,如今终于等到他这句话,总算松了口气,顾凌波见他一下子就放松了,也跟着松了口气。
其实不知不觉间,她也已经习惯依赖万寒旌,她偷偷瞅了正涮肉的人一眼,然后在他抬眼之前又悄悄地收回目光,嘴里劝着施人仰:“施大哥这下总算能安心了吧?多吃点儿!”
万寒旌轻笑了一声,“正是,得多吃点儿,不然咱们小白都跟着食不知味,这要瘦了该怎么好啊!”
顾凌波立刻就瞪圆了眼睛:“姓万的你皮痒了是吧?”
她同万寒旌说话历来不怎么客气,万寒旌也素来不同她计较,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皮痒了待如何?你替我松松?”
“……”
邱奎子是个急性子,他喜欢尸骨喜欢到毫不掩饰的地步,这一点即便认识他不久,顾凌波也了然得很,因见识过他对着尸体吃火锅的壮举,居然还颇为欣赏他,用她的话说就是……“是个好汉!”
因此当万寒旌提到要去找他时,顾凌波第一个跳起来举手。
她一跳起来,万寒旌就坐回去了,神情还挺愉悦的样子,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道:“既如此,你便去跑一趟,问问他明日阿黄可得空?”
顾凌波哪肯那么听话?上蹿下跳地和他理论:“我是陪你去!不是我要自己去!”
但万寒旌双手一摊:“明明可以一个人做到的事,何必两个人去?臬台大人时常教导我们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是这么用的吗!”顾凌波愤愤地一拍桌子,“你这人也忒瞧不起人了!”
“原来小白你念过书?”万寒旌十分感兴趣的样子,“都读过些什么?《四书》?《五经》?《列女传》?”
可顾凌波已经不理他了,跺了跺脚就跑出去了。
第六章 ·古人遗骸(5)
一旁的施人仰看得直叹气,等顾凌波跑出去了才开口问道:“你何苦总去惹她?小白其实……”
“其实是个好姑娘,”万寒旌悠然接口道,“所以人仰你现在是在怜香惜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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