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在对所有人掩饰,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漏洞百出。姑姑总是一副沉静的样子,其实她根本没什么城府,更不会伪装。”
没有城府、漏洞百出。
易汀烟没想到商寄云一直是这么看自己的。原来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从前在他面前引以为傲的高深其实是破绽百出,她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很没面子。
就在她懊恼的时候,商寄云继续说道:“即使到处都是破绽,姑姑依旧很神秘。她一个从没过过卧龙江的人甚至知道空阶门的招式。或许你不相信,我与姑姑朝夕相伴九年,直到姑姑死前我才发现姑姑的样子跟她十五岁的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少女的样子。”
在隐露山的时候太过危险,易汀烟竟然一直忘记了自己在死之前面纱掉了,竟然让商寄云看到了她的样子。“真的?”她心中已经是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得不保持平静。
商寄云有几分懒散地靠在了车壁上,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心中想的却是五年前那个血腥、让他惊艳、欣喜,随后又是痛心的场景。似乎在回味那时的大喜大悲,他嘴边勾起的弧度带着苦涩。“是的。这些年我回想过去,想起了她说过的很多话,觉得她甚至知道有朝一日,我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如果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她是怎么忍心离我而去的?”
听到他语气中的怨、痛,易汀烟紧咬着自己的舌头不让情绪外露。
寄云,姑姑也是迫不得已。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直陪着他,看着他娶妻、生子。
实在不忍心看他这样消极,她开口宽慰道:“听你这么说,你姑姑对你那么好,一定是不忍心离开你的。你姑姑希望你好好的,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伤心的。”
“我却盼着她能看到,能伤心。”商寄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风华绝代,却也让易汀烟看着越来越心疼,“她身上实在有太多没办法解释的事情了,我现在也会想,或许只有她是神仙,才解释得了所有的事情。”
说罢,他打量着易汀烟说:“段二,你倒是个能入戏的,听个故事也能感动成这样。”他的语气里带着调侃的意思。
易汀烟却希望他现在不要笑了。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说:“谁说我感动了?”
“你有时候真的跟我姑姑很像。”商寄云的目光柔和了起来。易汀烟看得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却又问道:“像你姑姑?那你怎么还能——”这么亲近我、甚至还调嗷戏我?
她很想问商寄云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你姑姑?
可是她不敢,也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其实她心中已经有数了。
商寄云也没有回答。
“到了。”很久之后,车夫的声音传来。
马车停下后,商寄云撩开帘子率先走了下来。易汀烟跟在他身后跳下了马车。
明明知道会来这里,可是真的看到,她还是忍不住会动容。他们到家了。
这房子如今看来真的很简陋了。
“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商寄云介绍道。
振兴村还是老样子,有陌生人来或者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注意。
听到动静,隔壁李氏走了出来。她手上还拿着筛子,好像刚刚还在干活。看到商寄云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后不自然地说道:“你、你回来了啊。”
商寄云点了点头,回身从马车里拿了两匹布、几盒糕点递了过去。
易汀烟看得目瞪口呆。这些东西是他们在城里买的,她以为他要送给妙妙育才他们几家,却没想到还有李氏的份。商寄云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李氏这么好了?
这五年发生过什么?
李氏僵硬地从商寄云手里接过东西,道了声“谢谢”。她的目光里带着尊敬、害怕,十分复杂。五年的时间在李氏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她看上去老了一些,眼中的精明还在,却没那么刻薄了。
随后,她看了一眼同来的易汀烟,回去了。
似乎这几年一直是这样做的,商寄云表现得很自然。李氏走后,他回身拉起站在原地心中满是疑问的易汀烟,推开门朝里面走去。
“这里有些简陋,想必你会有些不习惯。”商寄云的语气里带着迁就。
“不会。”他这样的温柔让易汀烟的心跳都加快了一些,“方才那个老夫人是谁?”
将她带进堂屋后,商寄云说道:“那是我姑姑的婶婶。当初她与我和姑姑很不好,姑姑在她手里吃了不少苦。”
“那你怎么对她那么好?”易汀烟不解地问。
“因为啊……我不想看到跟姑姑有关系的人一个个离开,这样到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姑姑了。”
商寄云解释得漫不经心,易汀烟的心却疼得揪住了。一股酸胀以决堤之势从鼻子冲向眼眶,她转头就要冲出堂屋。
商寄云却没让她走。他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段二,你去哪里?”见到她眼睛鼻子都红了,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他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后是怀疑。
“我、我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说着,易汀烟想挣脱他。
商寄云却没有松手。他将纤细的少女揽入怀中,让她伏在自己胸口。他的手轻柔地按着她的后脑,目光与语气都温柔极了:“怎么这么爱哭?想哭就哭吧。”
被他清冽的气息包围,感受到他胸膛的温暖,这么亲密无间,易汀烟的心都要化了。她的身体僵硬了一刻就软了下来,随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压抑着、轻声哭泣。
哭着哭着,她觉得心更加揪痛海丰烫,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也跟着发软。
察觉到怀中少女有些不对劲,商寄云搂着她的腰支撑住她,低头看去。只见少女已经闭上了眼像是昏过去了一样。感觉到她身上发烫,他立即抓起她的手腕摸了摸她的脉。“织雾真气?”他眼中闪过惊讶,立即将她横抱起。
易汀烟只觉得这一个多月以来身体的不适忽然被放大,心口像有火烧一样,体内的真气也在横冲直撞。她醒来的时候已是满头大汗,好在身体舒服多了。
看着床头点起的灯,她才发现已经是晚上了。
她想起身,目光一转发现床尾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清贵男子。
“醒了?”听到声音,商寄云看向她。
这屋子实在太熟悉了,竟然让她醒来以后错以为还在五年前。但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她的房间了,她是段家二小姐段清烟。
“我这是怎么了?”易汀烟慢慢坐了起来。
商寄云微微俯下生,将她黏在额头上的头发一根根拨开,说道:“你体内有一股织雾真气。你什么时候遇到的织雾老圣?”他的眼神动作温柔极了。
大约是刚刚醒过来,头还有些昏,意志不太坚定,易汀烟有几分心猿意马。“织雾老圣?”这名号听起来有些熟悉。她体内怎么会有什么织雾真气?
商寄云解释道:“织雾老圣自从四年前被少林的几个高僧伤了一条腿后便销声匿迹,鲜少出现在武林。”
“伤了条腿?”易汀烟立即想起了在遥州城遇到的跛脚老人,“我还真见过一个跛脚的老人。”
194.第一百九十三章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商寄云问。
“那时候在陆家酒楼里,飞雁楼的堂主忽然死了……”易汀烟把当时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想通了。当时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推出去,她心中纳闷了很久,根本没想到是那个跛脚老人推的。如果那个老人是织雾老圣,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商寄云捕捉到的重点却不是这个。“你很熟悉陆家酒楼?”
方才提到陆家酒楼的语气的确太稔熟了。易汀烟被他问得紧张了一下,解释道:“陆家酒楼的菜实在好吃,所以印象深刻。”
随后,她又转移了话题:“织雾老圣为什么要杀飞雁楼的堂主?杀了以后又为什么龟缩一角不承认?”
商寄云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揪着陆家酒楼的事情不放。他说道:“织雾老圣的儿子和妻子死于飞雁楼的人手中,可以说与飞雁楼有着血海深仇。他本就不是正派人士,自然没什么善心,不关心他人死活。当初少林一役几乎将他伤成了一个废人,空留一身内力。暗算还可以,真要与飞雁楼的人打起来怕是只有吃亏的份。”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易汀烟点了点头,忽然感觉手腕被抓住。
少女的手腕在油灯下显得越发纤细,肌肤娇嫩。
两人同处一室,她坐在床上,他坐在床边微微俯身握着她的手腕,墨色的发落在她的手臂上。男子骨节分明的手和女子纤细却圆润的手腕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看得易汀烟觉得心头更加烫了。
“你干什么?”她移开目光,稍微一抬眼便看到了他的下巴,还有那微微勾起弧度的淡粉色的唇。
心头的滚烫蔓延到了脸上,心底那一丝悸动以一种羞涩、粉嫩、娇俏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连耳根都红起来了。
她爱脸红的毛病真是过了几世都不会好。尤其是让她脸红的竟然是商寄云。难以启齿、矛盾、罪恶、惊恐……所有的情绪都汇聚在了心底。
她只盼商寄云没有发现。
商寄云怎么会发现不了?他看着她半晌,手一直没有松开。
蓦地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动,滑过她手腕内侧最敏感的肌肤,易汀烟轻微地颤栗了一下。
这时,只听商寄云说道:“织雾老圣不是正派中人,织雾真气较之普通门派的内功带着几分诡异,与你们段家霸道的内功在你体内交汇,你免不了会吃些苦头。”
一下子接触到了那么多上上世想都不敢想的、武林上层内功,易汀烟觉得人生的际遇实在太奇妙,只是她似乎无福消受。她问道:“那我会怎么样?”
“空阶门的内力浑厚,有包容万象之感,我注入了一点内力到你体内,你只要跟着我学着运转就能慢慢将体内的真气融会贯通。”
易汀烟细细感受了一下,丹田果然有一小股温润浑厚的真气。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商寄云所谓的“融会贯通”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不太习惯商寄云这么高深地对着自己,易汀烟问的时候有些别扭。
“改天吧。今天已经很晚了。”商寄云松开了她站了起来,“我有些饿了,你会做饭吗?”
他的胃不好,怎么能等到饿了才吃呢?
易汀烟一点都舍不得他饿着,立即说:“我会。”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段家的二小姐、段昭明的掌上明珠会做饭是一件多不正常的事情。
商寄云的睫毛动了动。“我带你去厨房。”
不比热闹的仁昌城,一到天黑,振兴村的人便不怎么出门了,家家户户只亮着两三盏灯。
厨房里,易汀烟正慢条斯理地做着饭。
所有的菜都是商寄云去隔壁找李氏要的。开门看到他的时候,李氏吓了一大跳。知道他的来意后立即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
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胶着在自己身上,易汀烟渐渐心不在焉了起来。
商寄云站在靠门的地方,有几分懒散地靠在墙边,静静地看着正在忙碌的少女。时光交错,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陪伴了他许多年的女子,漆黑的眼睛里流露出浅浅的情意和无尽的眷恋。
猜想到了他此刻的目光会有多温柔,多让人着迷,易汀烟不敢抬起头来,有些自欺欺人。
好不容易做好饭,可以坐下来吃了,商寄云尝了一口,说了句差点吓得易汀烟筷子都掉了的话。
“你做饭的味道跟我姑姑做的很像。”
她回道:“这么巧啊。”
商寄云没有再说什么,易汀烟看着他这副高深的样子,有些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发现什么。他不提,她也不敢去问。
他说她没什么城府,她一开始还不愿意承认,如今有种自己在他眼皮底下露出的破绽越来越多的感觉。他本就聪明多疑、心思细腻敏感,保不正不会发现什么。
本来易汀烟该是高兴的。可是知道他对自己存着其他心思、两人又做了许多亲密的动作后,她不知道如果真与他相认了,该如何自处,不知道自己在他欣喜的目光下还能不能守住心里最后的防线。
不能再与他这样相处下去了。
心里事情太多,饭是吃不下去了。易汀烟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能再这样下去,放下了筷子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次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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