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儿从袖子里抽出丝帕,擦了擦眼角,道:“算起来,如今初二,也有十一天了。”
王清儿抿起了唇,有些苦涩的道:“皇上……这阵子也没来我这,我也不知道这前朝有什么消息来。大姐,你别慌,我回头再找个由头请了皇上过来探一探?”
王元儿却是有些心惊,忙问:“皇上有多久没来你这了?”
王清儿敛了眉,佯作不在意地道:“我也不大注意,也有好几天了吧。”
她说得轻快,可王元儿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落寞?
又想到当初她对她说的那个发蛟的事,便问:“可是因为你之前说的那个事,皇上恼了你?所以才不来了?”
王清儿道:“许是这朝中事忙吧,我在宫里虽然没出去,可也听到这其他许多地方都有涝灾,他不来,也是在理,至于咱们镇子的那个山会不会发蛟……左右这都下了旨意迁移,发与不发也无所谓了,该做的,我都做了。”
王元儿握住她的手,一脸的愧疚:“是大姐连累了你。”
王清儿顿时一急,道:“大姐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我们是嫡亲的姐妹,哪有什么连累一说的?再说了,长乐镇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些个乡里乡亲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又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受灾受难?”
“可要是万一……”王元儿抿着唇。
“大姐,没有什么万一,这山蛟不发,那才叫好的,无灾无难的,镇子也不用重建。若真的是天意,那也避过了一难,算是积福,到底人还在呢,人在才有希望不是吗?”王清儿一脸淡定地道:“我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
王元儿闻言,心里既惭愧又难过,道:“大姐不如你。”
如今已是六月,当初王清儿可是以前程起誓,说长乐山六月会发蛟。可现在,偏偏就雨停了,虽然天还阴着,在许多人眼里,这乌云散去那是迟早的事,只怕宫里头,已经有很多人等着看王清儿的笑话,等着看她如何的落魄吧!
世人总不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这对手的事,他们越是凄惨落魄,那才叫越好呢!
在宫里讨前程,本就比在别处要艰难,王清儿却还能笑着坦然面对,王元儿自愧不如。
“我才比不上大姐,大姐好的地方多着呢!”王清儿笑着安慰。
王元儿用丝帕擦了一下眼角,又小声道:“清儿,我也是心里没底,在外又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这才来找你,看看你姐夫有没个信?只没想到你也是这般难,是大姐的不是。清儿,后宫不可干政,你也别去皇上跟前探底了,有句话叫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也该信着,想来你姐夫也会无虞才是。”
其实两人都知,她这个话,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大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王清儿点点头。
“至于这长乐山会不会发蛟,你也别担心,这天气如此的闷热,乌云那般的厚,只怕会逃不了一劫,我看,这几天,就该有定论了。”王元儿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大姐!”王清儿惊讶地瞪大眼,神色惶恐。
王元儿露出一个苦笑,道:“大姐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罢,你且放宽心,仔细的养胎,旁的别管了。”
妹妹顶着这样的压力,尚能如此淡定,她这做大姐的,难道还要做妹妹的操心她么?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子话,王元儿便告辞出宫了。
王清儿扶着正殿的朱门,直到王元儿的身影看不见了,才回转,吩咐杏春:“你去皇上那边传个信,就说我身子有些不爽利,想要皇上来瞧瞧。”
杏春点头应了,将她扶回寝宫安置下,自又去传话,可是出去一圈,她却是沉着脸回来了。
“怎么?”王清儿半支起身子,心直直的往下沉。
杏春回道:“胡公公说了,这阵子各地上来的折子极多,皇上一天看奏折的时辰也有七八个的,没空前来,吩咐娘娘好生歇着。”顿了顿又道:“胡公公说了,皇上这阵子都是歇在养心殿的,也没去其她宫里娘娘处。”
王清儿微微抿唇,半晌才道:“知道了。”
王元儿进了一趟宫,回来后就更是沉默寡言了,便是初哥去逗她,也露不出半分笑容来。
而她这一趟进宫,这府里的人的目光就有些异样了,毕竟当初王清儿闹的那一会,可是沸沸扬扬的,而眼下,可是风平浪静的呢!
下人里,常见捧高踩低的,眼看这容仪娘娘是要遭大麻烦了,伺候的人,就有些风言风语说出来。
清晖院的人是愤愤不平,但王元儿对此却也不过是淡而一笑,她只时常走出廊下看着天边翻卷的乌云,双眉间的轻愁浓得化不开,人是越来越焦躁和不安,站在外头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
闷热的天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初五晚,天浓黑浓黑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幕似的,重重的压下来,要将世间万物都碾碎摧毁一般。
霹雳,轰!
一道白光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是一阵巨响的雷鸣声响起。
秋棠从睡梦中惊醒,茫然半天,才赤着脚奔到窗前,拿了木棍支起窗棂往外看。
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从天落下,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不过一眨眼,就倾盆而下,打在窗前的芭蕉树下,啪啪作响。
下大暴雨了!
秋棠连忙放下窗棂,走回了床前,小声叫道:“奶奶,下暴雨了。”
眼看王元儿这些天都有些心绪不宁,她放心不下,便亲自值夜。
王元儿却是没有反应,秋棠一愣,连忙掌灯一看。
但见王元儿脸色煞白,眉头紧皱,满面泪水,正无助的哭泣着。
459.第四百五十九章 山蛟发作
王元儿也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若是梦,醒了就好。 ..若是现实,眼前的一切,又怎么的摧人心痛?
“发山蛟了,快逃啊,山蛟要作恶了!”
“他爹,你等等我,等等我。”
“救命,谁来救救我!”
王元儿站在活了两世的家乡,泪流满脸,呆呆的看着人在飞快奔走,转而看向那巍峨的山峦。
往日,那清秀郁郁的山峦,此时已变成一只张开巨口的洪水猛兽,张牙舞爪的向微弱的人们叫嚣着扑来。
浑浊而汹涌的山洪水,像是有天神拿着神器开启了机关,积聚已久的洪水喷薄而出,声如龙啸势如虹,汹涌而来。
山洪水所经之处,卷起山石泥土,使得天水更为的浑浊发黄,水中又夹杂着被冲刷下来的树木断支和石头,不过片刻,就已经带着雷霆之势涌下了山底,顺着它的流向开始吞噬所有。
那在山脚的茅房,不过眨眼之间,那屋子就已经淹没在水中,消失不见。
王元儿还记得当初伤了脚在那停歇过,她还记得那温和的一家子,也不知他们走了没。
眼泪唰地落下来,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巨大的山洪如一条龙蛇般呼啸而过,将那来不及躲闪逃跑的人卷在洪河中。
“不要,不要,快逃!”王元儿尖叫着,一边奔跑着对人大呼大叫。
可没有人能听到她的话,也没有人能瞧见她,人们哭喊着,大叫着逃命。
“山蛟来了,快逃啊!”
王元儿看着山洪将一切吞噬,房子,人,牲畜,一切的一切。
它就像一只吃不饱的巨兽,将所有的生物都吞在嘴里。
有人在洪河中翻滚沉浮,大叫着救命,有人傻呆呆的站在那看着洪水前来,没等反应过来,就已经湮没在其中,有人狼狈的抓住水中的浮树,有人断手断脚,鲜血淋漓。
暴雨倾盆而下,犹如倒水,哇哇的作响。
王元儿擦了眼泪,忙从另一条小路向自家奔去。
山洪几乎和她同时而至,王元儿瞧见了那年迈的老丈,那个小时候给她糖吃却脾气古怪的老丈。
他正站在屋门前,脸上无喜无悲的看着那呼啸着而来的山洪,嘴里喃喃的:“我不走,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是死也要死在这里的!”
王元儿脸色煞白:“老丈,快逃,快逃啊,快……”
哗!
她的话还没说完,洪水瞬间将那年迈的老人卷在了水中,连个影儿都看不到了。
王元儿跪倒在地,呆呆的看着那山洪一路冲刷过去,湮没了她自小生活的老宅,新家……
“江水溢了。”
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很快的,这声音就消失了。
王元儿抬眼看去,只觉得漫天的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水幕,浑浊的,夹杂着各种东西的,不过稍息间,就和那条山洪会合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水花。
王元儿茫然的环顾四周,她熟悉的镇子已经快消失不见了,有零星的人大叫着向山上跑去。
“周顺兴,把儿子带着,带上!”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人。
王元儿看过去,是谢氏,她正抱着儿子,艰难地向奔在前面的男人大叫,鬓发散乱,形迹狼狈。
而狂跑在前面的那个男人恍惚没听见一样,死命的往山上奔去。
滔天的水,如同鬼魅一样,从他们身后追上去。
“周顺兴,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谢氏的声音,和她怀中孩子的哭声,一下子就被淹没在水里。
王元儿捂着嘴哭了出声。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四周一片汪洋,她就这么站在高处,过去那热闹的镇子,就这么被泡在水里。
那是她家的屋子屋顶,那是桂英家的,那是郑大娘子家的,全都没了。
低头一看,有被水泡得肿胀的尸体从脚边淌过,王元儿登时脸色惨白,弯着身子呕吐起来,咚的一声跌落在水里。
喉间,五官,全被灌进了水,胸臆间变得难受起来,心肺像是被什么用力逼压着,撕裂着,呼吸已经微不可闻了。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吧!
王元儿忘了挣扎,她的丈夫,她的初哥,再也看不见了吗?
“二奶奶,奶奶您快醒醒。”
谁,是谁在叫她?
呜哇,呜哇!
是谁在哭,好像是,初哥?
王元儿沉在深水中,底下似是有什么魔魅,诱拐着她向深处而去。
然而,熟悉的哭声像从天际传来,让她痛彻心肺。
初哥,她的初哥!
王元儿猛地挣扎,使劲的冲向水面,唰地睁开了眼睛!
“奶奶!”惊惧又欢喜的声音,使得王元儿有片刻的茫然。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帐,熟悉的梳妆台,这是,她和崔源的寝卧!
不是在水里,不是在长乐镇!
长乐镇,发了山蛟,已经被毁了!
王元儿脸色变得惨白起来,嘴唇抖动着。
“奶奶,您别吓奴婢。”秋棠带着哭音的嗓子,紧张地看着王元儿。
呜呜!
王元儿看向门口,奶娘正抱着哭个不停的初哥哄着,初哥扭着身子向王元儿这边伸长了手,已经哭得有些呛气了。
王元儿的心顿时绞痛,掀了被子就向初哥扑去,下了床却是腿一软,人就要往前倒去,秋棠快手扶着了她。
奶娘连忙把初哥送过来,刚刚王元儿在梦魇中昏迷不醒,可把所有人都吓坏了,母子连心,初哥是哭闹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了。
王元儿抱着初哥,才觉得魂回来了,眼泪也渗了出来,轻声的哄着初哥,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东西一样。
是的,失而复得!
在水里的时候,她想到再看不到儿子,就心痛如绞,如今,儿子好好的在怀里呢,这不是失而复得是啥?
初哥渐渐的止了哭声,抓着王元儿的衣襟,抽噎着,十分的依赖她。
王元儿亲了亲他,满眼怜惜的看着他。
没一会儿,初哥就睡了过去,奶娘上前,王元儿摇了摇头:“我抱着他睡一会。”
“奶奶,您让奶娘带了初哥去睡吧,您的脸色难看得很,刚刚怎么也叫不醒,可把奴婢给吓坏了,奴婢仔细给您把把脉。”秋棠劝道。
“我没事,我就是……”王元儿摇头,脸色又发白起来,看着秋棠:“秋棠,长乐镇发蛟了,长乐镇没了。”
秋棠一怔,唇角牵了牵,道:“奶奶,您刚刚是魇着了,长乐镇还好好的呢。”
“不是,不是的。”王元儿一把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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