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诚实守信之人,屈巫在心中夸赞了一句,脸上并不动色,仍然略一欠身,算是施礼。
韩长老一身方士打扮,头戴一顶高高的方士帽,脸上沾了长长的胡须,手拿一把长长的佛尘,见到房庄主稍稍一愣,便口中念念有词,煞有介事地往小桥上走去。一旁的屈巫已然明白,韩长老认识房庄主。谜底就要揭开了,屈巫不由得微笑。
只见韩长老站到桥中间,一番稀奇古怪的动作后,将食指和中指并放在眉心之间,大喊一声“开天眼!”竟然很奇怪地从眉心中冒出了一束光柱。
韩长老故意朝着屈巫和房庄主站立的方向看过来,然后又向园中四面八方看过去。
房庄主自言自语地说:“厉害,天眼真开了。”
屈巫夸张地说:“据说他的能耐很大,一般妖魔鬼怪都难逃他的法网。”心中暗笑,那光柱不过是韩长老私下做的手脚,用磷粉弄出来吓唬人的。
房庄主点点头,很是专注地盯着韩长老,这时,那个老仆和一些家丁也渐渐地走过来站在一旁看着热闹。屈巫眼风过处,二道门内依然没有动静,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韩长老依然在小桥上做着无用功,二道门内依然静悄悄地,屈巫耐着性子看韩长老装神弄鬼。
突然,韩长老拂尘直指二道门,喊着:“妖孽,哪里逃!”自己就从桥上直飞到了二道门前,房庄主还没反应过来,韩长老已经飞进了内园。
房庄主大惊,快步走进角门,转身之时他见屈巫镇定自若没有想跟进来的意思,稍稍犹豫一下,便招呼屈巫也一同进去。房庄主的眼中,屈巫只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为兄长着魔操心而已。
屈巫正中下怀,赶紧说恭敬不如从命,立刻一步三晃地随着房庄主进入了内园。
韩长老此刻已经到了内园,屈巫早已告知他内园花草是迷魂阵,因而韩长老干脆一飞冲天地站到了高大木屋的前面。他手中拿着黄表纸,口中念念有词在纸上画着符,然后喊着“急急如律令”便将黄表纸一张又一张地向木屋撒去。
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门开了,一个女子依然一袭红衣,依然黑纱罩面,依然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房庄主,如何这般吵闹?”红衣女子开了口,韩长老迟疑着。这宛如莺啼的声音似曾听过,只是那时尚且稚嫩。
房庄主上前低声说着缘由。哦?红衣女子抬头朝远远站着的屈巫看去。
说时迟那时快,韩长老双臂举起,虚张声势地在空中画了个圈,手心猛地往下一压,一股巨大的气浪冲起,掀起了红衣女子脸上的面纱。
“桃子?你真的是大小姐!”韩长老冲口而出,屈巫在后面一下子蒙住了。红衣女子是桃子?她不是死了吗?
桃子仔细看了眼韩长老,认出了是七杀门里的长老。但她却不急不慢地理好面纱,继续遮住自己的脸,冷冷地说:“认错人了吧!”
房庄主走上前来,疑惑地看着韩长老说:“你到底何人?”
韩长老看着桃子说:“大小姐,我是氐门长老......”
桃子冷漠地说:“房庄主,内园一律不许外人进入,今日何来闲杂人等?”
韩长老情急之下说:“老门主当年从大火中救了一个叫桃子的孤女,那女孩不过五六岁,收她为义女时,我们七大长老都是见证人。”
面纱里的桃子微微动容,转瞬间,继续冷漠地说:“与我何干?”
“你可以不认七杀门中的人,但老门主是你的义父,这否认不了吧!”韩长老气愤地说。
“义父?呵呵。”桃子冷笑。
屈巫走了过来,桃子见他在花草之间行走自若,知他破了迷魂阵,便将眼光放到了他的身上。
房庄主更加疑惑地看着屈巫,心想今日栽倒了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书生手上了。但想到刚才韩长老的话,便一言不发地站到了一旁。
“门主,她确是桃子,老门主的义女。”韩长老对屈巫说。
屈巫点点头,看着桃子说:“面纱可以遮住自己的脸,但遮不住自己的心。七杀门是缘是孽,由你自己选择。既是老门主义女,老门主当年被害可有追查?”
桃子沉默着,大家都沉默着。韩长老想说什么,却被屈巫用手势制止。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奕园里的华灯齐放,犹如白昼。一群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互相注视着。
终于,桃子开口说:“你又是何人?”显然,她是问屈巫的,虽然她刚才听到了韩长老称呼屈巫为门主,但她依然要听屈巫亲口承认。
屈巫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了门主令牌。桃子终于撩开了自己的面纱。屈巫一见之下为之动容,天下竟然有如此相似的母女,那张脸几乎和姬心瑶一样,只是比姬心瑶多了几分成熟。
桃子微微一笑,轻启丹唇,说:“新门主,想必竹林后面已经去过?”
屈巫见她故意不提后山别院而说竹林,知道她已认定自己就是那晚戴面具拿昆吾剑之人,便点头不语。
“也算是费尽心思了。”桃子感叹。“罢了,随我来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子。
屈巫稍作犹豫,示意韩长老屋外等候,自己随之进了屋子。
屋子的外间还是空空的,几盏灯泼喇喇地亮着,一张圆桌子和几个圆凳子,四周有一些花架,花架上挂下了藤类植物。中间的拱形门拉上了厚厚的帘子,分割出两个天地。
桃子指了指凳子,自己径直坐下;待屈巫也坐下后,她拿起茶壶给屈巫倒了杯茶水,推了过来。
屈巫摒着气,眼风悄悄地留意着桃子的一举一动。香粉毒,屈巫可没敢忘记,会医术,识得百草,她肯定是个用毒的高手,屈巫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桃子见屈巫很是戒备,“格格”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居然和七杀门主的摄魂曲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一样的摄人心魄。
屈巫见桃子神色,明白这杯茶不喝,桃子不会开口,心一横端起茶水,一仰脖子,全部倒了进去。
“自古喝茶都是轻咂慢品,新门主这是何种品茶方式?真让小女子开眼了。”桃子嘲弄着。
屈巫侧身将左胳膊放在桌上,拿着空杯在手里转着,摆出一幅你不说正题我就不开口的架势。
“可否将令牌与我细看?”桃子说。
屈巫沉默着将令牌递给桃子,桃子接过放到唇边,瞬时,一种如罄如鸣,似青鸟啼魂般摄人心魄,又似穿云弄月般荡人心扉的乐声响起。
不过,这乐声没有杀伤力,仅是音律相同并无内功。屈巫惊问:“你如何能吹奏《七杀摄魂曲》?
这是门主密而不传的神功,门主代代口口相传曲谱。桃子纵然为老门主的义女,也绝无可能得知。
桃子停止吹奏,拿着令牌抚摸一番,轻叹口气,递还给屈巫,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不过,在我的故事开始之前,还请新门主先回答我的两个问题。”
与易韶还真是一对,都喜欢讲故事。居然还有问答。屈巫只能是无语。
三十三 恩怨终是两茫茫 爱恨莫知双杳杳
桃子一双美丽的眼睛渐起迷雾,轻轻地说:“新门主想必应该知道七杀门的来历了。”
屈巫点了点头。很多很多年前,大周朝的平王迁都洛邑,平王之孙为保祖宗万世基业,开创了七杀门。其实自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七杀门,明面上独步江湖,不过问江湖恩怨;暗地里是却是大周的看家护卫。这个问题,多日来一直让屈巫很是矛盾很是纠结。
“那么,新门主对祖师爷的遗训认为如何?”桃子继续问着。
屈巫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认识这个问题,楚王争霸与保卫大周肯定相悖。他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真实想法,所以,他只能是沉默。
桃子轻笑了一声,“不回答意味着两种答案,一种是无需回答,遗训不可违。一种是无法回答,遗训不可遵。不知道新门主是哪种?”
好个聪明的女人。屈巫在心中暗赞一声。他略一沉吟,说道:“非也,还有第三种,折中。”
桃子大笑起来。屈巫也觉得自己的回答颇为牵强,南辕北辙的两个阵营,要靠自己的一己之力来兼顾,谈何容易!
屈巫虽然未直接回答两个问题,桃子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她给屈巫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自己身世的故事。
桃子承继于周平王一脉,是七杀门祖师爷的嫡传子孙。当年的祖师爷并不会武功,却精通音律和医术,他创立七杀门之后,网罗天下武功高手,研磨了一套七杀门独特的夺命连环剑和霹雳掌,代代相传下来。
祖师爷自己则独树一炽地将音律开发成了摄人心魄的武器,只传门主。寄希望于历代门主能以此掌控弟子,维护大周的万世基业。
祖师爷的子孙开枝散叶,传到了桃子祖父这一代,桃子的祖父却只愿悬壶济世,不想掺合天下的纷争。他带着家人从洛邑躲到了郑国,在新郑郊外建了奕园,那时的奕园外园里有着诊所和药房,还有房庄主的父亲等几个徒弟。
桃子祖父平安地度过了自己的一生,临终遗言后世子孙自扫门前雪,莫管瓦上霜。
七杀门主传到了桃子父亲堂叔手中,他一心想将门主之位传给自家子孙。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报应,祖师爷子孙凋零,不是病死就是被暗杀,到后来就只剩下桃子父亲一人。
桃子父亲的堂叔急了,祖宗的基业绝不可在自己手中断了。于是,七杀门弟子撒开天罗地网,终于在郑国找到了隐姓埋名的桃子父亲。
桃子父亲千推万辞,终是万般无奈地接任了七杀门主。虽然他无意接任七杀门,却惹恼了早已虎视眈眈盯着门主之位的一个人,那人就是桃子父亲堂叔的大弟子,屈巫的师傅,后来的七杀门掌门人过氏。
过氏一心想接任门主之位,见师傅只想着自家子孙,心中自是怨恨,表面却不动声色。直到他的师傅弥留之际将《摄魂曲》传给桃子父亲,过氏一面故作伤心师傅离去,一面假意奉承桃子父亲。
桃子父亲接掌七杀门后,见七杀门独步江湖,肆意诛杀,与自己父亲悬壶济世拯救苍生的愿望相去甚远。再想到高祖开创七杀门以来,为维护大周江山耗尽了心力,终是阻挡不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自己还是及早抽身为好。
桃子父亲见过氏是堂叔的大弟子,又热衷于管理七杀门。便将门主令牌和《摄魂曲》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可是,桃子父亲做梦也想不到,过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后,立刻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毫不手软地杀了桃子的全家。
当时只有五六岁的桃子,目睹父母家人被血洗的场面,在里屋惊吓得昏了过去,正是这昏厥,救了她一条小命。
过氏本想斩草除根,冲进里屋发现桃子在地榻上睡着了,误以为她没看见自己的杀戮;再想无论如何,这是祖师爷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了,还是留下她吧,日后到下面见了祖师爷也好有个交代。便一把火烧了奕园,抱着桃子离去,收了她为义女。
桃子平静地叙述完了自己的故事,平静的令人难以置信。屈巫听完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不亚于自己见到“辅助大周,江山永泽”八个大字时的震动,他的后背又一次冷汗直流。
桃子竟然是祖师爷的后人,师傅竟然是如此凶残。屈巫做梦也不想到。按说师傅对大周衷心耿耿,临死都不忘告诫自己要忠于大周,可却又杀害祖师爷的子孙,这不太矛盾了吗?是因为桃子父亲对七杀门的不作为?还是因为师傅对权势的渴望?
不过,按年龄推断,桃子当年不过五六岁,她如何记得这一切?除非有假,否则一定还有别人逃过了那场屠杀。屈巫的脑海里闪过了房庄主的身影。
屈巫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有种透不气的感觉。沉默了许久,他问道:“你如何会摄魂曲?”
桃子轻叹一声说:“当年父亲传授之时,我就在一旁,可能是我年幼,谁也没提防我。我当时还好奇地拿起令牌吹奏,被父亲赶到了里屋,却因此留得性命。或许是家传的天赋吧,听了一遍,就再也不能忘怀。吹得对否?”
屈巫点了点头。进而又问道:“你的仇报了?”
桃子明白屈巫的意思,摇了摇头,说:“你师傅不是我害的。我下不了手。我潜心制毒,有无数次机会,终是下不了手,毕竟叫了他十多年的义父。”桃子神色黯然。
屈巫看看手中的空茶杯,轻轻地放了下来。看来,这茶无毒。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擅长制毒,却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其实从香粉毒也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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