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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娇_分节阅读_第21节
小说作者:董无渊   内容大小:1948.79 KB   下载:天娇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7-01-14 09:14:15   加入书签
,长亭心头明白这不是好预兆,便一路忍着指节肿大,两只手放在一块儿使劲揉搓,手上好容易回了暖,紧跟着就挠心挠肝的疼和痒就来了。
  长亭反手扶住胡玉娘,手一撞到东西,痒得像是血肉包裹这的骨头在发颤发热,小姑娘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使劲眨了眨眼睛憋住眼泪,再睁开时,眼前多了一只小小巧巧,黄澄澄的鸡蛋,转头看胡玉娘,胡玉娘冲她粲然一笑,头巾将胡玉娘半张脸都挡住了,只能看见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一出村落,她们便将昨儿夜里顺手牵羊的鸡蛋给剥壳吃了,小长宁三两口就进了肚,长亭便将自个儿那只也给了幼妹。贫者亦不食嗟来之食,长亭吃不下去——她原先以为那矮胖妇人夜里会顺走包袱里那十几文铜钱,便只当作这三只鸡蛋是自个儿花了钱财买回来的,哪晓得那十几文钱还在,玉娘顺来的鸡蛋便结结实实变成了她们手脚不干净偷的了……
  偷这个字太重了,像座大山似的,压得长亭喘不过去。
  其实小长宁吃了,也相当于她吃了,丢的也是陆家的脸,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固执地自欺欺人些什么。
  可她也没想到,胡玉娘当时也没吃……
  长亭面上顿生绯红,赶忙摆摆手,“你吃吧,你吃,我不饿。”
  胡玉娘笑得咧开嘴,凑过身来向长亭耳语,“我今儿一早起来就去那胖婶子打水灌缸,她要给我五文钱,我没要……就当抵了这三只鸡蛋的钱了……”说着就闷声闷气地嘟嘟囔囔起来,“我们借一晚宿,用一壶烫水,她就敢收八十枚五铢钱。八十枚!我与爷爷一月都用不了这样多的钱!我肩上的肉都挑红了,她才开口给五文……”说着朝地上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道,“无奸不商!”
  长亭并不知道还有这等官司,当下胸腔一热,嗫嚅了嘴,不知道应当该说些什么。
  胡玉娘爽快一笑,“你昨儿不许我拔匕首,我将才细想了想,是对的。当场撕破脸,我们三儿,谁也走不出来——晓得农户人家恼羞成怒过后会干出什么事儿,别忘了昨儿屋里还有个男人!咱们为了钱财丢了命,划不来!‘出门在外,凡事皆稳妥起见,休要争一日之朝夕。’爷爷身前也说过的。”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要紧。
  长亭深以为然。
  胡玉娘佝身将鸡蛋磕在从积雪里露出头的峭石上,三两下剥了壳,伸手递到长亭眼前,示意长亭快吃。
  鸡蛋白嫩嫩的,映照在雪里,光滑得像是旧日华堂里的靶镜镜面。
  长亭永远也不想到,她会为了一只鸡蛋,感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们一人一半,我吃蛋白,你吃里头的黄。”
  长亭将手在帕子上擦了擦后,伸手接过,剥开蛋白,里面的蛋黄完完整整地递给胡玉娘,胡玉娘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咽了口口水,也不推辞了,伸手接过,先将蛋黄掰开成两瓣再拿起一瓣来放进嘴里。
  如今连只鸡蛋都是稀罕物了,在建康陈妪端着熬了干贝、香菇、肉末的鸡蛋羹追着她喂食,她却嫌弃里头没有放紫苏去味儿……
  长亭喉头发酸,鸡蛋还带着热,怕是胡玉娘贴身放在怀里的,蛋白并没有味道,一下一下嚼在嘴里,却像是在嚼龙肝凤髓。
  小长宁靠在长姐身上,“啊”了一声,长亭扭头一瞅,有个头发乱蓬蓬得像一只鸟窝,脸上横一道灰,竖一道泥的五六岁的男孩藏在峭石后头目光发亮地看着她们。
  长亭下意识地搂着幼妹退后两步。
  他的眼神就像伺机而动的幼狼崽子……
  胡玉娘回过头看了一眼,并不十分在意,“……这几个月份,多得是这样的小崽子,满街乱巷地窜,轻的讨口吃食,重的窃人钱财……多半都是无爹无娘的……”说着便撵他走,“去去去!蹲远点儿瞅!”
  蛋黄碎了渣儿,落在雪面上。
  男孩的目光随着蛋黄渣动,待完全落到地上,便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大口唾沫,一张嘴全是土话,叽里呱啦的一长番话,长亭压根就听不懂,却见胡玉娘默了一默,将藏在手心里的另一瓣蛋黄递给了那男孩。
  男孩一接过来,便急忙囫囵塞进嘴里,来不及嚼一口吞咽下肚,然后再仰起头瞪圆眼睛,直勾勾地再看胡玉娘。
  长亭下意识地蹙了眉,却听胡玉娘一边摆手一边很着急地说道,“没有了!我们真的没有了!全都给你了!”,男孩将脸贴在石壁上,炯炯有神地看着,也不走也不动。
  一下子倒还僵持住了。
  长亭看了看那小男孩,再看了看胡玉娘,这孩子怎么还赖上了,打小在外头讨生活的不应该极有眼力见儿吗?二叔陆纷的几个庶女就非常懂得察言观色,见好就收……
  胡玉娘一咬牙一跺脚,索性埋头拽着长亭朝前走,长亭便问她,“……他说了些什么啊?”
  胡玉娘眼风向后一扫,见那男孩深望她们一行人之后便极灵敏矫健地朝另一方向奔去后,总算是放了心,回答长亭,“他说他三五天没吃东西了,光喝水啃树皮顶生活,求咱们给些吃食……”
  还好没将干馕饼给出去,长亭松了口气。
  如今她们的处境并没有比那些可怜人好到哪里去,顾人先顾己,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又怎么能渡人呢?这是很正统的官宦出身,世家血脉的思想,长亭叹了口气儿,这一路过去,路途还长,正要开口,却听胡玉娘低落后言。
  “没遇到爷爷之前……我也是过的这种日子……”
  长亭的话将到口边,戛然而止。
  长亭轻捏了捏胡玉娘的手心,并未说话。
  身处弱势的人,总会引起旁人无限的同情,感同身受,与惺惺相惜。
  有时候生活就像一潭静默无言的湖水,一颗石子投下会引起什么模样的涟漪,谁也不知道,那个小男孩便是这颗石子,“噗通”一下投进了三人已是波涛骇浪的生活里。

  第四十章 人心(上)

  第四十章人心
  一路向北。
  长亭执意要走外城郊道,本以为路上遇不着同行人,哪晓得将过蔺县,人来人往中猛地一茬又一茬从山间小道里窜出了几大拨人来,有男有女,着深褐麻布,脚踩青口鞋的壮实大汉居多,女人都是挽了发髻,全都是已出了阁的妇道人家,一群人中间推了几大车小推车,人围着小推车走,推车上面覆了一层厚实的青油麻布——这是一大拨人。
  另也有衣衫破烂,搭了几块儿残缺麻布在身上御寒,撑着拐杖,颤颤巍巍走在雪地里的穷苦人家,这拨人多半是攀着亲,连着故,拖家带口,呼前吆后地向前走。
  人仿佛一瞬之间如惊涛骇浪般朝小栈道涌来,长亭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将长宁的头巾拢好,遮完全脸只有一双眼睛瞅路用,郊道本就狭窄,顿时便成了脚贴脚,身挨身的局面了。
  长亭紧紧揪住包裹拿手护住幼妹艰难前行,前前后后近百来号人如潮水般向前挤,长亭琢磨着不争一时,预备拽上胡玉娘朝后退,等避开这一拨人浪再走,奈何人小身矮,像被加塞儿似的夹在中间没法子动弹,不仅没拽住胡玉娘,反而三两下间还人群越冲越远。
  长亭赶忙艰难抬起胳膊,振臂挥了挥,正欲开口唤胡玉娘,却想了想,到底死死闭了嘴,加大挥舞手臂的力道。
  流民身上的许久未洗的味儿像三伏天里被闷了一旬的馊饭,又像是腐在水里的烂木材的气味,萦绕鼻尖,长亭被熏得脸色一白,屏气险些一下晕头栽下去。
  胡玉娘隔老远使劲向上一提,左窜右窜,使劲窜到两姐妹身后,胳膊肘向后一拐,一把便将贴在长亭身后的那流民推了个狗吃屎,骂骂咧咧,“挤个屁挤啊!又他妈不是挤在一堆就暖和点儿!”
  骂完仗着身量高,展开手挡住人潮,呢喃暗骂了一句,“奶奶个腿儿,出门没看黄历!先头被人宰,跟着就遇到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人——这条道往前可连他娘个人影子都没有!也不晓得今天他妈的撞了什么鬼!”
  长亭身后陡然轻松起来,一面侧头向后一瞥,沉下声来同胡玉娘小声交待,“莫要出言不逊!前头那群汉子莫要惹,后面的流民也离远点儿!”
  如今到底还未战乱四起,幽州城绝无可能紧闭城门!
  阳关大道不走,偏偏选僻静外郊的独木桥,是正经庶民百姓所为!?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从未涉足险境,可稍一思索便可知择乡野小道而行着,多为屠狗险恶之辈。
  长亭与小长宁如今身份见不得光,又一心着意避开幽州官府,已保性命无虞,只好无辜拖累胡玉娘,前一拨人身强体健,又群聚而居,一路过来步履坚定神情肃穆,小推车被围在人中间,很明显旁边的人是护运推车的,偏偏他们也要避开官府城门,负重推车也坚持要走这郊外小道。
  他们是谁?推车里装的是什么?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长亭微微眯了眯眼,面色清明地看向前头的背影。
  他们莫不是走镖马帮?
  为了逃避城池官府收的苛捐杂税,自恃多人护送,便有这个胆子宁可走小路绕弯,拖长日程,也要走小道避开城门检阅?
  不不不。
  如今这个世道,还敢接镖走镖的马帮镖局,背后的水深不可测,哪里会在乎那点子上下打点的银钱?
  难不成是哪家商号大户运私货,赚律法之外的钱财?
  也不是,时局动荡飘忽,没有金鱼儿和银饼叩不开的城门,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财打点够了,让官府派遣铁骑帮你运送私货,官府怕是都能点头答应。
  长亭小步小步地被人潮左右推着朝前走,小长宁紧紧揪住长姐的衣角,胡玉娘则在二人身后承担了大半的拥挤和撞击。
  等等……如果运的货,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呢?是不是就要避开官府人马,钻律法的空子,从官府未曾管辖的荒郊野岭之外,才能放心大胆地运送通流?
  长亭脚下一顿,乱世颠沛流离,什么东西很打眼?米粮?盐巴?烟草?银钱?
  更甚者,兵器……盔甲……
  “……前头那拨要离远一点儿……”胡玉娘抬了眸,眼前全是汉子雄壮的后背,心下忍了忍,嗯,打不过,忍了,眼神一转,又见后一拨人佝偻身躯,黄皮寡瘦的模样,却有些不服气,“弱者偏帮,出门在外相互扶持,大家伙都艰难,能帮衬便帮衬,何必也要隔远了去?若有是非二心,我胡得玉可以一抵十,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长亭思路被打断,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细想一番才明白胡玉娘的意思,不禁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一团孩子气,外加自来熟呢!
  那一群老弱病残是什么样的人,她知道吗?相互帮衬扶持?扶持到或许要背后捅你刀子!不过当日在山谷里,她们无端端出现在胡玉娘的木屋里,胡玉娘不也什么也没问,直截了当地便担起责任来照顾起她们两……
  长亭沉声想了想,偏过头去,刻意将声音压得非常低沉,“一行人纵然黄皮寡瘦、体弱面黑,可他们却从珏山的深山老林中平安无事地穿过来了。一队人不走内城休养生息,偏偏要走外城郊野,增加自己的行路量与所需粮饷的用度,要不是胸有成竹,要不是来路不明,心……”
  心怀鬼胎四个字,长亭没说出口。
  因为前一拨人里走在最前头那个壮汉猛然回过头来,目光惊诧地看向长亭这个方位,惊诧之后眼眸陡然变深,陡见不可揣摩的深意。
  长亭却大愕!
  她们与那人相距近百米,那人竟然听见了她与胡玉娘的窃窃私语!
  那人是个练家子!
  往前陆家家丁死士自小习武练功,其中佼佼者,能百步穿杨,滴水不漏,更能一目千里,耳听八方!
  大晋庶民身负沉重苛捐,吃饱穿暖已属不易,习武需强健体魄与后天领路指教,寻常百姓家里头没法子供养个练家子出来,士族大家的子弟旁支自恃身份血脉,也不可能纡尊降贵习武打桩,只有军户出身或是世家内里养出的仆从家将有这个可能!
  军户和世家都要私运的东西……
  长亭咬了咬牙,她避之不及!
  “嘿……嘿!”
  胡玉娘见长亭再无后话,伸手轻捏了捏小姑娘,悄声问道,“要不什么,要不什么!?”
  长亭一回神,脚下没注意,一个大趔趄,险些扑到小长宁的后背上去,胡玉娘赶紧伸手拉住,神容轻蹙,她是真的没想明白为啥连那起子可怜巴巴的流民也不能靠近,大家都是可怜人,活得很艰辛,多一个人一块儿走,便是多份保险不是吗?
  长亭抿抿嘴,眼神却落到了不远处一个女人的耳垂上——有一个耳洞,却并未像昨儿个那矮胖妇人一样拿粗茶叶梗塞住。
  穷苦人打耳洞的本就少,一是无条件置办银饰当作耳坠子,二是耳洞不好打理,易发炎发热,一不小心身上也会发起烧来,平白多事,故而索性不打。矮胖妇人会敛财,女人生**美,自然也喜欢漂漂亮亮的耳坠子,可饶是如此,她也只是拿茶叶梗塞住罢了。
  后一拨来人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可女人的耳朵上全都穿了两个耳洞。
  或是家道中落,可纵然家道中落也算是正经人家,又何必怕走内城?
  无户籍木牌傍身的,除却官府通缉之人,便是逃奴和身负债务拖欠之人了。
  无论哪个都不是好人。
  “唉,你便离远一些就好,不要太亲近,反正吃不了亏也上不了当。”长亭侧身拿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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