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再一找,发觉连石宛都不见了踪迹。这内宫又大又深。哪口井里没有埋过人?
长亭陡觉不对,直觉就与庾三姑娘和石宛有关系,可若要大张旗鼓地去搜查,庾皇后恐怕是第一个不准的——这么些时日,她应该还没把前朝的内宫打理干净吧?若真因此撞破什么宫闱秘事,庾皇后和石猛恐怕不会允许长宁睁着眼睛走出内宫。并且...如果石宛心狠一点要借此让阿宁身败名裂,大张旗鼓去找,岂非如了她的愿望?长亭本欲自己去寻,奈何庾三姑娘破空而出。
白春与双喜不知长宁如今身处何处,可当庾三说出“太和池畔”的时候。长亭便知道了小香菇如今在哪儿了。
只是长亭一直搞不懂,庾三究竟想要做什么?长亭,陆家甚至蒙拓都和她没有分毫的利益关系,甚至庾三往后要嫁石阔,蒙拓和石阔十几年的好哥俩,根本就没有任何利益冲突。那么庾三搞这么一出又一出是为了什么?人做出什么事情来总得有个动机,而因为庾三没有动机,长亭往往对她的行为和心思不可预知,从而无所防范。
快要绕过天和池了,符家喜欢高木宽种。前方堤坝郁郁葱葱一片,能从繁茂枝桠中隐约看见庾皇后口中的裙楼。
长亭侧眸看了眼白春,白春整张脸都是僵的,如临大敌。
“...蒙夫人可以叫我阿光。我姓李,闺名神光,我姐姐闺名神爱,是谢家阿容姐姐的堂嫂。”李神光语速快,总算是把关系攀清,这个下巴尖尖的姑娘微不可见地呼了口气儿。笑着跟在长亭身后亦步亦趋,探出头来同长亭继续絮叨道,“您大概见过我的姐夫,上次送亲的时候您应当见过,姐夫就站在谢询身后呢...”
当人在心里发毛的时候,身边有个声音一直在嘚嘚嘚嘚是什么感觉?
长亭感觉...很无奈...一瞥头却见一个下巴尖尖,脸小小,眼睛大大的水灵灵的姑娘仰着头眨巴眨巴眼十分渴望地望着她,她不觉叹了口气,冲她点了点头全当做应和了。
李神光得到了应承顿时高兴起来,嘚吧嘚吧又跟在长亭身边说了许多。
天和池渐近,天色青蓝,池水荡漾,水光山色,又有裙楼檐角,众人小步小步朝前走,路过一两重小院,庭院春深,并无宫人内侍把守伺候,长亭往里深剜一眼,却突闻庭院里似有姑娘哭声,语声凄厉,模模糊糊地听不出什么东西来。长亭眼睛一眯,电光火石之间,却见一着浅绛高襦,身量纤弱的姑娘从里间冲了出来,一边掩面小跑,一边哀泣哭号,似乎就是之前在哭的那位。此姑娘离众人都有段距离,长亭眼神好,定睛一看,这原就是石宛!
和长亭眼神一样好的还有庾三姑娘,她看清了来人,声量陡然拔高,“喜鹊快去把大姑娘扶住!”说着伸手去够石宛,语声夸张,“大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幅模样呢!”
长亭直觉小香菇在里面!
长亭怕的是,除了小香菇,还有人在里面。
长亭不着痕迹地看向庭院内里,这处庭院或许是许久无人居住了,就算庾皇后掌控内宫以后做了大清理,可到底也是一副荒草凄凄的模样,长亭稳住心神,看了眼白春,白春埋首往里去,奈何走到一半却听得石宛呜咽着高声道,“还好你们来了!我...我撞破了...不许我出来...表姐救我!”
石宛呜咽着吞下的词汇引人无限遐想!
庾三见白春朝里去,一把伸手去拦,提高声量,“白春姑娘这是又要到哪里去!”
长亭笑道,“大姑娘说救她,那里面大抵还有人在,我叫白春去里面看一看,也还大姑娘一个名声...”长亭本欲先发制人,话说一半,石宛瞪圆双眼厉声嚷道,“阿宁在里面!二哥原先也在里面!”石宛手一伸,分明是一只鎏金嵌玉镶琉璃银带钩,石宛再道,“我进去便见陆二姑娘与一个郎君在屏风后说话,随后我看清了是二哥的样子,二哥说了几句后就走了,我躲在屏风后便看见地上有这么一只二哥掉下来的带钩!阿宁非得让我还给她,不还就不许我出来...”
二哥就是二郎君石阔!
这是在攀诬长宁和石阔有私情!
石宛嘤嘤地哭着。
长亭广袖一挥,凌厉道,“白春,你进去看看!”
第三百二四章 收网(下)
第三百二四章收网(下)
庾三姑娘再次伸手,以一种毫无商量的姿态将白春又一次挡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这位相貌端庄,小家碧玉般的姑娘展现了她强硬的一面,“白春姑娘,”庾三姑娘面容没有半分笑意,她却仍旧语声婉和,犹如唱诗颂词,她看向长亭,神色有点冷冽,“内涉令妹及我...二郎君,我想为避嫌,白春姑娘最好不要贸贸然进去,否则若有万一,咱们在场众人都脱不了干系。”
庾三姑娘确实是把说话的好手。
令妹和什么?和她未来的夫君!
众所周知,石阔早已和庾三姑娘定亲!
如若石宛的说辞是真的,那么庾三姑娘绝对是这众人中最悲惨的受害者——陆长宁显赫的家世足够让她尝一次退婚,甚至被抛弃的耻辱了。庾三姑娘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闭了嘴,或以怜悯的目光看向庾三,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瞠目结舌地看向长亭,似乎不敢想象平成陆氏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阿宁还在里面?”
白春被挡,当着这么多人自然做不出使劲朝内冲的架势,长亭招招手叫白春过来,并未曾搭庾三的话,直接看向石宛,见石宛捂着脸,惨惨戚戚地掩面点头,便再道,“阿宁现今在做什么?”
石宛下意识看向庾三,方哽咽道,“我不知...只是她不许我出来,还扣住我的手臂,许是听见外面有声音,害怕事情暴露了吧...”
其实士族姑娘郎君对待这档子事儿并不是很在意。也并不是所有士族都洁身自好以博求一个好名声的,在再乱一点儿的时代里,士族的丑闻层出不穷,这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长亭看向石宛,瞅了她许久,隔了半晌才笑道,“长宁得了一匣子香栗糕记得你。长宁要去东市集闲逛记得你。甚至得了几片好闻的能夹在书中的香樟叶也还是记得你。你如今便是如此回敬她的。”话头一顿,“用捅她一刀的方式回敬她。”
在场众人被这番话一撩,情绪又有了些许波动。
人心是最好揣摩的。石宛要站到道德制高点去攀诬长宁,那么就休怪旁人倒打一耙。
长亭不待石宛接话,广袖一挥,同时截断了庾三张口想说的话。周遭的内侍与宫人慢慢聚起来了,长亭环视一圈。方开口道,口脂的味道是茉莉淡香的,长亭抿抿唇便能尝到这个味道,长亭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
“既然有人要我避嫌。那我就避嫌。”长亭平静地看着围在四周神态不一的面容沉声道,“是非因果究竟是何,又怎能听人一面之词。既然我让人单独进去是有所图谋。那咱们就一道进去。”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儿大。
至此,长亭已经完全可以肯定。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石宛出卖马车上是庾三推的长宁,她只是为了获得一次冰释前嫌的机会,并借此机会与长亭、长宁两姐妹密切交往,长宁年纪小更好攻破,至今已有近半年,石宛一步一步和长宁走近,只是为了今日能让长宁和她单独出游,从而好戏上演。
她为了让长宁名誉扫地?为了让陆家名誉扫地?可这是损人不利己,庾三岂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小院静悄悄的,跨过门槛能听见长宁低低的啜泣声,待众人一进内厢,便见长宁半蹲在角落里哭得伤心极了,手背抹着泪水,这小院荒无人烟了很久了,里头黢黑,只能看见小姑娘的身影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十分可怜。
长亭唤道,“阿宁...”
长宁抬眸,愣了片刻便扑到了长亭怀中,长亭一手攥住长宁的手,一手帮幼妹拍背,宽袖掩住两姐妹的手心这才叫长宁似是从冰窖中活过来。庾三姑娘身后的石宛也哭得很厉害,有一姑娘眼睛尖,一眼便瞅见了花间里的屏风,惊叫一声,“确实有个很大的屏风呢!”
庾三笑起来,“有屏风,有带钩...”石宛怯生生地伸出手来,打开掌心便见带钩上的琉璃在暗处熠熠生光,庾三姑娘在众人意料之外的突然语带哭腔,“这带钩是姑母当着我们的面儿赏下去的,三个郎君一人一个,二哥很喜欢,二哥说琉璃和素银配起来很雅致...谁知...我竟然还会在这里看到这物件儿...”庾三姑娘折过身,朝众人深做一揖,眼眶红彤彤的,“只希望在场的众位姐姐妹妹能就当做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终究是妹妹福薄罢。”
长亭轻哧一声再笑,“已说了一面之词不可信,三姑娘却口口声声说出‘福薄’二字了,实在荒唐。”长亭揽了揽阿宁,温声问,“阿宁,你来说说,刚才怎么了?”
长宁迅速抬眸,眨了眨眼硬生生地把眼泪眨了回去,“...我进来的时候,石大姑娘已经在这里了...她不是一个人在这儿...在屏风后面的人也是她...我...我...”长宁一阖眸,眼泪便簌簌朝下掉,声音听起来很可怜,“她...她...”
“另一个人是谁!”
约莫是这出戏太好看,随行的看客抢先发问。
长宁犹豫许久,十分踟蹰,一张脸哭得花兮兮的,她犹豫的时候便有轻声催促的声音,石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庾三紧紧抿唇,隔了良久,长宁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似是不管不顾地大声开口道,“是和阿宁的老师!是和阿宁的老师,张先生!张黎大人!”
这哭声里似乎是饱含了十足的委屈!
石宛怔愣过后,随即大怒,“荒唐!荒唐!张黎大人的面我都没见过!谈何...”
“你见过的!”长宁窝倒在长亭怀中,“你前些时日,日日都要来镜园,先生与阿拓阿兄交好,你每次都见到的!你为什么做什么事儿都要撒谎!”
长宁哭得快抽了过去,“我对你这么好!你竟然为了自保要倒打一耙!我不愿让别人知道你的事儿,而你却为了自己把污水朝我身上泼!”长宁揪着长亭的衣角,“长姐!阿宁...阿宁...阿宁心里好不舒服啊!”
“可这带钩确确实实是二郎君的!”庾三娘子厉声打断后话。
“此事关乎舍妹清白,证明谁是谁非其实很简单。遣人去前殿排查,看看将才究竟是二郎君离席了还是张黎大人离席了便可知一二!”长亭紧接庾三后话,朗声道,“如此简单一件事,当即便可真相大白!”
这个办法叫人说不出任何不是!
庾三余光斜睨长亭,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二把带钩早已转赠给了张先生。”门外有威严之声,众人扭头却见是庾皇后,庾皇后敛首提裙,进了内室,“这是老二秉过本宫的,本宫也知道。知交知己,互赠带钩已是惯例。”庾皇后的神容让人揣摩不透,顿了一顿后,庾皇后看向长亭,再道后话,“将才...是张黎先生离席,而二郎君一直在前殿举杯拓盏。”
石宛脚下一软,当即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第三百二五章 实话(上)
第三百二五章 实话(上)
石宛陡然晕过去,身后诸人竟无人上前搀扶,就连一直站在她背后的庾三姑娘也丝毫不为所动,庾三姑娘脑子动得极快,庾皇后这番话一说完,当下冲口而出,“二郎君今日当值,根本就不在外殿吃酒!姑母,您为何偏帮外人,而不管不顾自家子侄的死活,难道就因为她姓陆吗?”
这小院也算传奇了,在这儿见证了一桩婚事的兴起与另一桩婚姻的消磨。
长亭仰头看了看这蒙着一层微尘的房梁,不觉心头哂笑,庾三已经口不择言了,什么叫偏帮外人?什么叫不管自家子侄的死活?非得要石阔与长宁的丑闻板上钉钉,她庾三姑娘要不被退亲,要不顶着压力照旧要嫁进来,这就算很有面儿不成?庾三究竟是有多厌恶石阔呀?因为石阔的后宅?说句良心话,石阔后宅的女人真不算很多了,至少和其他男人比起来,石阔不算荒唐。是因为石阔次子身份?可当石阔夺下建康后,谁都能清楚明白石阔已与石闵有一争之力,甚至,石阔比石闵更有希望。是因为她着实不爱慕石阔?别闹了,石阔就算站在陆长英的身边,也绝不会被陆长英给比下去的。
长亭不明白,长亭一直不明白。
可这情情爱爱的事儿,又有谁能说得清呢?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或许庾三姑娘是在嫌弃石阔鼻梁太挺直,还是嫌恶石阔身姿太挺拔,对不起,这都不关她的事儿了,也不关石阔的事儿了。
长亭将小长宁始终掩在身后,之后就不用她们开口了——既然庾皇后已经表达了立场,那庾皇后应当是不会半路掉转态度的。
“他本该今日值勤,可是阿阔今晨与黄参将调了假,为了同以后官场上的同仁们正儿八经地见第一面。这一点本宫将才才知晓。”庾皇后面色上神态不显,叫人摸不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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