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所身处的这座庄园,名为寒露,它修建于一百五十年前,先后有过几任主人,但在这里住得最长的,还是贝里沙夫人。”
“那个女人喜欢这里,因为在这座庄园中,她可以俯瞰整个帝国之都。”
“当芸芸众生皆在她脚底,她看到那些身处于这个帝国最底层的人——你明白么,那些人生来因为灾难、伤痛、战争以及各式各样的原因而饱受折磨,但他们却不明白自身的悲哀从何而来,所以他们常常感到痛苦不堪。”
“而我们呢,被称之为贵族或者统治者,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自身的软弱之处,看到命运如何在我们身上留下深刻的印记,但正因如此,我们同样感到痛苦与悲哀。”
“但无论双子女神如何操纵命运的线,无论这个世间有多么压抑令人窒息,无论痛苦有多么深重,但我们仍旧会默默前进——因此帝国与文明才会一步步向前。”
“而这,正是我们的抗争,是金炎之道的真实含义。”
“你明白么?如果我们抛弃那些无法跟上我们脚步的人,或者放任他们沉溺于虚幻的自我安慰与逃避之中,甚至我们自身都选择逃避这无法选择的一切——”
“那么,这个世界会如何?”
女王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尖锐:“当你选择独善其身,其实你早已背叛了所有人。”
“贵族们所谓的清高与置身事外,其实不过是对于他们本身阶级的背叛,孤看到的并无高尚,只有冷漠与自私的表现。”
“而玛尔多斯的悲剧,源于敏尔人的贵族们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逃避,奥丁放弃了他们的信仰,导致之前几代人的鲜血白白流淌。”
“所以,他才是愚者!”
森林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只剩下风掠过山川的声音,骑士们仿佛陷入了思考,他们放下手中的剑,眼中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女王高雍容的声音对他们说道:“所以说,孤的骑士们!”
“克鲁兹人不会因为丢失了一个信仰就垮掉,恰恰相反,正因为孤的子民们足够骄傲,所以才可以直面错误。”
“而达鲁斯的后人,一粒尘埃并不能掩饰历史的光辉,拭去它,只会让帝国变得更加璀璨。”
白银女王声音响彻整个天空:
“所以孤的帝国,孤的子民,你们明白你们的荣耀了么?”
“你们,因为站在真理一侧而荣耀——”
人们眼中的光彩亮了起来。
只有片刻,在场的所有帝国军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但在天空中,理查德和罗耶尔忽然皱了皱眉头。
空气中孕育的不安因子正变得狂躁起来。
但女王陛下没让他们出手,他们只能静静等待。
布兰多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不知为何,他忽然感到自己有些走神,在这狂热的氛围之中,他却看到了森林中的风,缓缓静了下来。
而白银女王的声音,也静了下来。
骑士们的三呼万岁,也静了下来。
“布兰多……”安德丽格再喊了一次,她感到手中的火之权杖正在微微震颤着。
但这一次布兰多恍若未闻。
他抬起了头,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或许您说得很对,女王陛下。”他开口道:“但有一个问题。”
“您自信满满地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但假若你错了呢?”
白银女王沉默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可笑。”她的声音中充满了不屑的讥讽:“先贤用一个帝国的灭亡与一千年的时光来证明了这个结果,孤岂会错?”
……
孤岂会错?
布兰多心中一片空明。
傲慢从人心灵中滋生,人们却往往无从察觉。
他们认为自己生而高贵,可以超然于众人,玛尔多斯的敏尔人灭亡于此,而今天历史重蹈覆辙,将两个帝国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布兰多感到自己仿佛身处于一个万籁俱静的世界中。
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正在变得无比清晰与确切。
那是来自于命运长河磅礴的脉动,它汇聚着无数的时光,无数的命运,以及无数个声音。
只汇聚成一个词:
抗争。
狂热的血液在他的身体中流动着,滚滚轰鸣,奔腾尖嚣,但他的心却无比安静,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怪诞景象,目光似乎有那么一刻穿越了时光的桎梏。
他看到了玛尔多斯在火焰之中覆灭。
又看到了克鲁兹帝国从火焰之中诞生。
新旧交替,却并非源于某一个英雄给予了他的人民们胜利;那是无数人命运的交织,所有人皆投身其中,用火焰谱写史诗。
因此帝国诞生了——
它本身记录的并非英雄的传奇,而是属于每一个人的抗争。
无数的个体汇聚成了历史的愿景,布兰多的目光在命运的长河中与他们一一相对,心中竟震撼得不能自己。
这是一首光辉的赞美诗,但它并不属于某一个人,也不属于某一位贤者。
纵使是他这样渺小的个体,也同样身处其中。
而这一刻。
布兰多心中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被炎之刃所抗拒,他轻轻摇头,苦笑着自嘲:“我曾自以为自己从不自认英雄,没想到心中却潜藏着这样的向往,奥德菲斯,谢谢你让我认清了自身的自大……”
心中立刻有一个声音回应着他。
那声音充满了亲切。
但忽然之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它盖过了前一个声音:“自大是少年的野心,英雄乃是男人的浪漫,这并不值得羞愧——”
这个声音由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说出。
布兰多回过头,愕然地看到自己身边走出一人,那是个高大的男人,赤红的披风如同烈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着。
长发如同纯金般闪耀,眼中蔚蓝仿佛最纯净的海水。
他拿着一把长剑,剑上镂刻着似金流火,而其上铭刻着这样细小的文字:
“Mots vissa tarsie——”(火焰锤锻命运)
那正是圣剑奥德菲斯。
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只对他微微一笑。
“放手去干吧,我与你同在。”
……
第二百一十七幕 拂晓之焰(十八)
骑士们高举手中佩剑,三呼万岁的举动忽然中止了。
因为所有人心中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回过头,映入眼帘中的是一个静止的世界,风静止不动,每一片树叶都低垂着,既无风声,亦无虫鸣,月光从枝桠之间倾泻而下,一片银华。
静谧而幽寂。
世间的一切皆陷入寂静之中,世界仿佛平息下来,温顺而无声地匍匐着。
魔力之海上,十二轮月暗淡无光,海面无一丝波纹,如同镜面,倒映着垂天之色。
布兰多睁开了眼睛,瞳孔之内一片清澈。
但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到法则正在发生偏离,正心怀畏惧地离自己而去,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降临,它沛莫能御的力量正在主导一切,接管一切。
骑士们下意识地低下头,发现脚下尽是五颜六色的蛇虫,无数虫豸正从草丛之中四散逃离,石子在地上怪异地旋转起来、颤抖着,一些细小的砂砾甚至浮了起来,飞上了天空。
五位极境之中,捧剑者布雷德利终于也发现了异样,空气中弥漫着他所熟悉的神圣,那就仿佛身处于炎之圣殿的圣堂之中,先贤的圣象立于其上,深远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人。
亦注视着他。
这是……?
在水晶球背后,白银女王并不能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改变,她只注视着布兰多,等待这个年轻人的回答。
片刻的沉寂之后,布兰多开了口:
“陛下。”
“未来会如何,你我皆不得而知。”
“然而其实我的理想却十分简单……”
大地之剑与绝死皆在他手上消失无踪。
他双手交叠,轻轻向下一压,虽然手中空无一物,但却让所有人感到那里有一柄长剑的剑尖正在驻地。
“咚——”
所有人都感到心头微微一跳。
一圈涟漪在魔力之海上荡漾开来,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在这一刻,整个班克尔地区所有的巫师都在同一时间被强行中断了他们与法则世界的联系。
整个地区数以百计的大小圣殿中,祷厅内一如既往地回响僧侣们整齐划一的晚祷之声,但身穿华丽长袍的主教们却惊恐地睁开了眼睛,发现从此一刻起Tiamat的疆域之下不再传来回应。
圣殿钟声长鸣——
无数人从睡梦之中惊醒,冷汗淋漓,他们的梦境仿佛被吞噬了,而梦境之国布诺松正在关闭大门,女巫们在这一刻发现女巫之国消失了,她们陷入了一个共同的噩梦之中。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们看到一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金色利剑正从云层之中降下,仿佛一轮太阳,正照亮整个天空……
沙沙沙,整个世界都震荡了起来。
在沃尔华王子区,聚集起来的平民们看到广场之上的炎之王的雕像竟在微微颤抖,地上的砂砾此起彼伏,仿佛形成了一层波浪。
周围建筑窗户吱吱嘎嘎的乱响着,随之一扇接着一扇碎裂开来,玻璃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广场上响起了惊恐地尖叫声,有些人开始躲避,难以避免地出现了混乱。
“地震了么?”塞缇紧紧地抓住阿尔的手,感受着脚下大地低沉的轰鸣。
阿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皱着眉头,护着塞缇小心地避开人群的推挤。
“先贤发怒了——!”
人群中有人在尖叫。
一阵阵骚动。
广场中央正在举行仪式的教徒也停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上——
而在圣康提培宫中,白银女王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外面的异常。
她皱了皱眉,侧过头对身后的人说道:“格林多温,你出去看看。”
龙后面无表情地颔首,转身打开内厅的大门,身形消失在门外。
然后白银女王才回过头。
她面色平静似水,银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水晶球上的光彩,仿佛那其中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球背后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因为布兰多深褐色的眼睛中,眼底深处似有一团夺目的金焰在燃烧着。
他开口,声音仿佛震彻了整个世界:
“我不管你想要干什么,也不管你是谁。”
“至高无上的女王陛下也好,敏尔人的黑暗之龙也好!”
“但是——”
“把茜,还给我!”
空气中嗡嗡震鸣着的,是法则的变迁。
“不好!”这个时候捧剑者布雷德利终于反应了过来,冥冥之中那令他感到心神不宁的究竟是什么,他长剑顷刻出鞘,怒吼道:“拦住他!”
但已由不得他。
“把茜,还给我——”
如同轰雷一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森林上空。
森林中低沉的震颤此刻已经化为了咆哮的轰鸣,不止是砂砾与碎石,连树木与岩石都发出了低沉而古老的声音,它们千万遍化一地共鸣着,仿佛是在回应着这句话。
在回应着王者的愤怒……
林冠吱吱嘎嘎摇晃着,随时会连根拔起,而岩石早已脱离了大地的束缚,带着泥土飞上了天空。
一股威严而可怕的气息从森林之中冉冉升起,炎眷骑士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出长剑想要靠近布兰多,但一道无形的力量造从森林之中横扫而过,就强行将所有人按在地上。
让他们寸步难行。
就在这一刹那——
众人头顶之上,夜空下黑沉沉的云层分开了,一道耀眼的金光,仿佛初生的旭日,照亮了整个班克尔地区上空。
倒映在所有人眼中的,是一道赤红如火的光刺穿了茫茫黑夜,从天穹之上直降而下。
那是万物初生的光。
从火焰之中赋予众灵的智慧。
那一刻,天地之间再没有第二种色彩。
法则的世界轰然震动了。
在整个鲁施塔地区,在班克尔的四野,在梅兹的西部,在斗篷海湾,甚至在那泽尔人的前线之上,所有人都看到这一线赤火从天而降。
这些来自于另一个国度的战士们纷纷停下自己驾驶的构装战具,打开舱门,抬起头看着这举世的奇景。
他们眼中倒映的是金色烈阳,是千年之前永眷世间的神圣之火。
“赞美智慧!”
那泽尔人的祭祀们高举双手,状若疯狂地喊道:“赞美智慧!”
如海一般的呼声此起彼伏着。
万物皆尽暗淡,但此一刻炎之王的星座却在整个沃恩德南方的天空熠熠生辉。
数以千万计的人目睹了这一幕。
它金红如火,却如此纯粹。
在这耀眼的光辉之下,一辆马车正在骑士的护卫之下穿过桑堡附近的树林,驶向圣康提培宫的方向。
少女在马车之中,眸子里倒映着那垂天而降的烈焰,闪闪发光的眸子中,泪水竟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她曾被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所抛弃。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在记忆中,只有冰冷的黑暗森林,嘶吼的野兽,幽暗的恐惧与林中苍白的幽灵。
她曾倾注过所有的信任,希望能够拥有亲人,但换来的却是冷漠的放弃。
她卑微,不值一提,也并不奢望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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