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卡德尔本身的记忆作祟,但是要将这些记忆从梦境之中剔除出来,并且找到它们背后指向的目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布兰多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在这个梦境之中,卡德尔子爵是公主殿下的敌人,会如何?”如果卡德尔子爵是站在格里菲因的对立面,那么或许公主殿下那个眼神就容易理解了。
“但若卡德尔子爵是站在长公主的对立面,那么他的身份很有可能会是谁?”
梦境虽然只是迷思,但迷思不会自动生成,就像是人不可能凭空想象出从未见过的事物,即使是幻想生物、龙与鬼怪,也大多脱胎于人在现实世界之中的见闻,例如长角的马,鹰首狮身的猛禽,也就是说卡德尔子爵出现在这个宴会中,本身应该是代替了这个宴会之中的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谁?卡德尔残存的记忆一定会在这个场景中挑选某个与他经历类似的人,这个人一定不会籍籍无名,因为他至少应该与贝狄丝公主所代表的哈鲁泽产生某系联系。”
布兰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在哈鲁泽最后与艾拉拉成婚之前,事实上他身上是有一桩婚约的。婚约者是安列克大公的养女,一个叫做艾塞的女人,这个女人在历史上还真是籍籍无名,但布兰多知道她其实是一个要素开化的巫师,私下的身份是安列克培养的刺客与探子。
也就是说,如果说哈鲁泽变成了贝狄丝,在这个梦境中成为了格里菲因公主的妹妹,那么他的身份很可能就是这个梦境之中的艾塞。一个属于安列克公爵一方的探子与刺客。
布兰多忽然感到不寒而栗起来,他想到卡德尔子爵未竟的愿望究竟是什么?是刺杀失败的遗憾?还是刺杀成功的悔恨?
如果是前者……
他打了个冷战,再度回过头看了二楼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像是某个不详的征兆萦绕在他心头。布兰多回头看着哈鲁泽——如果他们要杀死格里菲因公主才能离开这个梦境,这位小王子能接受么?
他在心中摇了摇头。
“子爵大人?”年长的女官看布兰多走神,又问了一句。
布兰多这才回过头来,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带他们去公主那边。正如那女官所言,格里菲因公主果然正在大厅一侧等他们,她站在安森十一世的油画画像下面,这位先祖曾经为埃鲁因带来过短暂的中兴,就像是她一样。
而两人的结局看来也是类似。
公主仰头看着那幅油画,直到注意到两人靠近,才回过头来。布兰多注意到她银色的眸子里冰冷的神色不再,仿佛之前看到的那一幕只是错觉。
长公主看到布兰多与哈鲁泽,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之前让你久等了,卡德尔子爵。而今情势危急,贝狄丝她又还小,我不得不事先交代她一些事情。”
“没什么。”布兰多答道,心中却想的是关于之前的猜测。如果卡德尔真是刺客,那么他的身份很可能在此之前就已经败露了,否则公主殿下之前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但他好奇的是长公主现在又叫他来做什么,如果她要动手反制,最好的机会是在哈鲁泽和他分开的时候,而不是重新让她的妹妹回到他身边。
格里菲因公主看了他们一眼,又小声问道:“子爵先生,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么?”
“……公主殿下是说哪一句?”布兰多微微一怔,作为这个梦境的代替者,他根本没有关于这之前一切的记忆。说是之前的一切符合历史上的发展,他还可以猜测,但现在整个宴会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格里菲因公主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嘲弄:“安列克大公马上便至,我知道他今天晚上有所安排,不过我打算在那之前公开你于贝狄丝的关系。我曾告诉你——若我遭遇不测,你和贝狄丝则可以接过王位的继承权,站出来公开反对安列克。”
“贵族们虽然未曾与我站在一起,但也未必是真心实意站在安列克一边,自从安培瑟尔一战以来,安列克也树起许多敌人甚至仇人。我一死,他们一定不会坐视安列克登上王位;西法赫家族与他有旧恨,我曾放我那兄长一马,等我一死,他虽然不见得能成为你的盟友,但一定会是安列克的敌人。此外兰托尼兰的旧友会是你们坚定的后盾……”
“姐姐……”哈鲁泽忍不住开口道。
“贝狄丝,你不要插话。”格里菲因看着自己的“妹妹”,有些严肃:“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学会隐忍。”
她又叹了口气,有些疲惫:“我并不希望走到这一步,玛达拉虎视眈眈,埃鲁因其实已经丧失了最后的机会。但克鲁兹人未必愿意直面亡灵,所以说他们说不定会转而支持你们,这是埃鲁因最后的机会——”
布兰多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这番话,他有些奇怪,他心中已经下意识地将卡德尔子爵当成了历史上那个刺客,他知道格里菲因公主很可能已经知道了卡德尔子爵的身份。但令他奇怪的是,她为什么还要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番话来?
“难道她不怕自己泄密?”
“还是说她已经完全将自己当作一个死人?”
布兰多一时间也猜不透这位公主殿下是怎么想的,但梦境发展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认知,卡德尔子爵的梦与他的梦、哈鲁泽的梦已经重叠在了一起,他甚至可以嗅到那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
他回头看了哈鲁泽一眼,“小公主”同样一脸忧虑。
格里菲因公主仿佛是交代完遗言,然后微微一笑,向他们两人举起酒杯来——布兰多知道历史上的长公主不可能对自己的死毫无察觉,否则她也不会在那之前就将哈鲁泽安全地转移出去,她今天说的这些话,其实当日也对绯红旅人的核心成员说过,只是没有这么直白。
现在想来,长公主当日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但可惜仅仅只有学姐察觉了一些端倪。
布兰多心中一时忍不住有些压抑,他看到公主的动作,也从一旁的银盘上拿起酒杯——虽然一直没太在意,但经过安蒂缇娜几个月来的突击训练,他现在也算得上是稍微掌握了一些贵族之间的礼仪。
“子爵先生,为了你,也为了贝狄丝,还有埃鲁因,干杯。”长公主用银色的眸子看着他,举起酒杯,说到“为了埃鲁因”时她的感情稍微有些失控,但仍旧十分自然地将酒杯放到唇边抿了一口。
布兰多正要举杯,但正是这个时候,一旁的哈鲁泽忽然伸手将他手中的杯子打飞出去,跌落在地毯上。
“不能喝,老师,酒里有毒。”小王子有些激动地小声提醒道。
布兰多微微一怔,但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面前的公主殿下。既然猜出了卡德尔子爵的身份,他也早知道酒里可能会有问题,他本来就并不打算将酒喝下去,但没想到哈鲁泽竟然敢于违逆他姐姐的意思。
虽然仅仅是一个迷思,但对于这位小王子殿下已经很难得了。
“贝狄丝!”公主殿下被自己妹妹的动作弄得完全呆住了,布兰多看到他握紧了拳头,细细眉头几乎皱在一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冷冷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姐姐,布兰多先生他不可能会害你……你、你弄错了,他不是那个人!”哈鲁泽不敢和自己姐姐顶撞,只能低下头小声地辩解道。
“布兰多?”
格里菲因公主微微一愣,她看了看自己的“妹妹”,再看了看布兰多:“那是谁?贝狄丝,你在说什么?”
“不、不是……”哈鲁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改口道:“卡德尔子爵他,他是个好人。”
布兰多莫名其妙就中了一张好人卡,关键是这张好人卡还是个男孩子发给他的,这让他感到有些尴尬。但他并未出言辩解,而是静静地旁观这一幕发生,因为那一刻,他已经可以感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动荡起来。
这是梦境的悸动。
也就是说眼前这一幕,在某个时代,某个宴会之中,卡德尔子爵可能曾经亲身经历过。
贝狄丝正在于她的姐姐争执着。
这一幕勾起了卡德尔子爵的回忆,布兰多仿佛可以感到这位失去名誉的骑士正在回到他所属的那个年代。
他抬起头,看到整个大厅正在发生变化,从埃鲁因复兴后的建筑风格,逐渐变化到更古老的时代。荣光的安森十一世时代的浮雕风格消失了,楼梯的扶栏仿佛变成了更为古朴的木制品。周围的一切装饰物,人们身上的衣饰都在发生着变化,最终倒退到一个布兰多——不,确切的说是布兰多身体中的某位精灵御姐十分熟悉的时期的风格。
风精灵的荣誉重返的时代。
是精灵——
布兰多曾听圣奥索尔多次提起过她生活的那个时代,而眼前所见的一切是如此的熟识,几乎就和他的听闻一模一样。
他回过头,看到哈鲁泽已经拦在了格里菲因公主面前。
“贝狄丝,他是安列克的刺客!他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卡德尔,他早已背叛了你。”
“姐姐,不会的,绝对不会如此,因为布兰多……卡德尔先生他——”
哈鲁泽小声辩解道,但他忽然之间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漂亮的脸蛋一下变得雪白。他回过头来,有些恐惧地盯着布兰多,“布兰多先生,你……”
而同一时间,布兰多心中的悸动也愈发地明显了起来。
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心中反复回响道:“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们!”
那一刻他就已经清楚,那是卡德尔子爵的身份。布兰多的手放在大地之剑的剑鞘上,他微微垂下眼睑,手心中全是冷汗。
“怎么办?”
……
第八十七幕 救赎(二)
布兰多垂着头,深褐色的眸子里瞳孔一圈圈紧缩,沉静似水,但内里闪烁着不定的光芒。他一只手插进风衣底下,露在外面的左手自然地下垂,苍白的手修长似剑,指节如同白骨一般,削瘦,但蕴含着力量,微微蜷曲着。
这是属于杰出的剑士的手。
他紧盯着自己不远处的格里菲因公主,眼神十分复杂。
“……老、老师?”哈鲁泽面色苍白地抬起头,弱弱地伸手抓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布兰多握剑的手,但却一把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他知道,知道布兰多的手在风衣底下,或许已经握住了那朴素的十字形剑柄——大地之剑黑沉沉的剑锋沉睡于拥有矮人风格的花纹的剑鞘之中,被一种稳固的力量所掌控着。
他抬起头,柔弱的瞳孔放大了,额头上满是细细的汗珠,有些惊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他使劲摇了摇头,几乎露出有些哀求的神色:“不、不要,那是……”
他曾经亲眼见过布兰多杀人,那是旅途上遇见的一群邪教徒,他认识的伯爵大人、他的老师一改平日的温和有礼,就像是现在这个样子一样,冰冷得像是一把出了鞘利剑。
他看到自己的老师战斗时就像是一个抛开了一切人间感情的刽子手,每一剑皆要带走一条生命,轻易得就好像是在切开训练场上的草桩一样。在小王子的记忆中,只有一个人战斗时与之类似,尼玫西丝,但女骑士远远没有他的老师那么熟练地控制他的剑刃,让它可以轻易割开人的喉咙,让玫瑰红漫过雪白的金属。
空气吸入被切开的气管时咝咝作响,混合着碎块的血液不间断地从脖子上喷溅而出,失去了生命的尸体软绵绵地垂落在地上,发出重物坠地似的闷响。布兰多的眼神就像是现下一样冰冷,好像钢铁,这是军人的剑术,他告诉过他,哈鲁泽心中打了一个冷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虽然与印象中有许多差异,更加成熟,更加美丽,也愈发威严,但那毕竟是他的姐姐,哈鲁泽绝对不会认错。他忽然想起布兰多之前事先提醒他的那些话来,心中的恐惧愈发强烈,好像藤蔓顺着墙角悄然蔓延一样。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姐姐死在自己的老师手上。
布兰多任由哈鲁泽抓住自己的左手。
他能感到小王子心中的彷徨不安,这种不安仿佛可以传染,让他握剑的手已经满是汗水,浸透了大地之剑剑柄上的灰狼皮革。
这是卡德尔子爵的梦境,就像是女巫口中的永眠,只有梦境的主人能决定这个漫长的梦何时开始、何时结束。但可惜卡德尔子爵早已迷失自我,他的世界只存在于这个残缺不全的迷雾世界之中,要令他苏醒,就必须让他找回自己一直逃避的记忆。
逃离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醒过来,但梦境的主人早已失去自我,他的世界只存在于这个残缺不全的迷雾世界之中,要令他苏醒,就必须弥补唯一的办法是让他找回自己。
是否要完成他未竟的任务?
他心中那个声音几乎是在嘶吼着令他赶快出剑,卡德尔子爵心中的后悔在漫长的时间中将它变成了一头充斥着愤怒、悔恨、嫉妒负面情绪的怪物,它就像是一头食尸鬼一样在布兰多心中号叫着。
“杀死她!”
“杀死她们!”
“不要后悔!”
“不要迟疑!”
“啊啊啊啊!”
布兰多的手放在剑柄上,拿下来,又再三放了上去。他知道这是一个迷梦,梦境之中苍白的幽灵会巧妙地利用人心,如果他迟疑,他就会永远困在这团迷雾笼罩的梦境之中。
但反过来呢?
布兰多仍旧迟迟未动。
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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