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明明平时两人的相处挺自然的,互表心迹之后,反而手足无措了,感觉做什么都是多余的,做什么都要自我唾弃一番。可明知是多余,明知会自我唾弃,仍然忍不住要将千丝万缕斩不尽的青丝系在他身上。
她这般局促不安,江之鲤也有些担心,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掌覆在她额上:“着凉了?”
江之鲤的眸子仿佛由最深的夜凝结而成,陆浅葱怔怔的望着他,连摇头回应都忘了。
江之鲤垂下眼睑,嘴唇微微凑近了些许,陆浅葱立刻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湿热的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两人的唇仅有纤薄的距离。
正此时,酒肆里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接着大门被哗的一声拉开,故渊和旧林惊喜的声音平地里炸响:“陆姨!”
“师父!”
陆浅葱被吓了一跳,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猛将江之鲤推开,与他隔开三步远的距离,望着旧林和故渊不自然的笑笑,说:“你们怎么还没睡?”
“我们在……等你……”
在江之鲤的视线的逼迫下,旧林越说越小声,最后意识到气氛不大对,旧林赶紧闭嘴,垂着头从江之鲤手中接过马缰绳,站在一旁不做声了。
故渊一头扑进了陆浅葱的怀中,陆浅葱摸了摸他的脑袋,借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好好的旖旎被搅和得七零八落,江之鲤不开心了,盯着徒弟冷笑一声,意有所指道:“我看你们年纪不小了,早些自立门户吧。”
旧林肩膀一抖,可怜巴巴的看他:“……师父。”
陆浅葱亦有些震惊,下意识抱紧了故渊,回身朝江之鲤道:“他们还小,自立门户未免太早……”
话还未说完,她看到江之鲤微眯着眸子,唇角勾起,满眼狡黠的笑意,便知道他是在开玩笑,约莫是方才的‘好事’被打断,他心中不爽,吓吓徒儿们的。
果然,江之鲤施悠悠朝前两步,自然而然的牵起陆浅葱的手,在徒儿们惊愕的目光中吩咐道:“给你们师娘……你们陆姨煮碗姜汁糯米酒,驱寒。”
听到他装作无意的说出‘师娘’二字,陆浅葱的耳根霎时就红了,她简直不敢看两个孩子的表情,手掌挣了挣,江之鲤却将其握得更紧。
故渊最先反应过来,白嫩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美梦成真的狂喜之态,忙点头如捣蒜,大声道:“是是是,师父师娘!”
陆浅葱别过头,默默捂脸。
陆浅葱跟着江之鲤进了屋,屋中烛火明亮,桌椅皆是整洁干净,柜台后已换了新的酒坛,看得出两个孩子将酒肆照顾得不错。她一路颠簸,浑身早已酸痛不堪,但怕江之鲤担心,便一路强忍着不愿表现出疲惫,此时坐在椅子上,喝了一碗姜汁酒,浑身暖洋洋的,不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正迟钝着,手中捧的瓷碗被人端走,她猛地睁开眼,发现江之鲤正坐在她身旁,撑着下巴笑吟吟的看她。
陆浅葱清醒了些,问他:“你连夜赶路辛苦了,不喝碗酒驱驱寒么?”
江之鲤摇摇头:“不能喝,喝了会失控。”又伸手将陆浅葱拉起来,引着她朝后厨走去:“已经给你备好了热汤,沐浴完了再睡。”
两人到了后厨,灶火旁的浴桶中果然倒满了热水,还贴心的洒上了些许蔷薇花瓣。旧林和故渊挽着袖子立在一旁,如同贴身小侍女般恭敬道:“陆姨,您来试试水温合适么。”
陆浅葱知道这俩孩子心中多少有些愧疚,大概觉得是自己失职大意,才让赵徵绑走了她。想到此,她微微一笑,摸了摸旧林和故渊的脑袋,说:“你们也累了,不必管我,早些歇着去罢。陆姨不在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们照料酒肆了。”
话还未落音,却见江之鲤一脸漠然的将她的手拉下来,不准她再碰旧林,正色道:“旧林年纪不小了,你不必这般惯着他。”
陆浅葱一愣,反应过来江之鲤是在吃醋,又有些好笑,心道他怎么要跟一个半大的孩子争风吃醋。自从表明心迹后,江之鲤简直恨不得化身成为老母鸡,时时刻刻将陆浅葱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旧林亦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听出了师父的言外之意,顿时有些尴尬的红了耳尖,拉着故渊一溜烟儿的跑了。
陆浅葱从楼上抱了换洗的衣物下来,见江之鲤还站在原地,便问道:“天都快亮了,你不回去歇息么?”
江之鲤抱臂倚在厨房门口,乌黑的眼微眯着看她,像极了一种狡黠的食肉动物。他说:“这就走。”
说罢,他看着陆浅葱笑笑,转身朝酒肆大门走去。
陆浅葱有些不舍,可偏偏这种不舍无法溢于言表,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能无言的抱着衣物进了后厨,关上门认认真真的沐浴。
温烫的水氤氲着花香,陆浅葱洗去一身疲惫,浑身舒坦,惬意之下打起瞌睡来。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江之鲤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阿浅,该出来了。”
陆浅葱一点头,猛地惊醒,这才发现桶里的水都微微发凉了。
她打了个寒颤,忙匆匆披好衣物,来不及擦干发丝便拉开门,惊讶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约莫是临近晨曦的缘故,江之鲤的目光退去清冷,多了几分明朗。他将手中的棉布帕子罩在陆浅葱的头上,为她一缕一缕擦去发梢上滴落的水珠,笑道:“担心你在浴桶中睡着,便多等了一会儿。”
他的担心显然是正确的。
陆浅葱抬手按住帕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自己来。”
江之鲤松开手,笑吟吟的看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徒弟们都先回去了,这里只有我们,你不必害羞。”
陆浅葱心虚的想,问题不是出在这儿啊。
她埋头□□着自己的头发,小声道:“天都亮了,你快回去歇息罢。”
江之鲤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捞进自己怀里,下一刻,一个薄如蝉翼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顶。
陆浅葱微怔,手下的动作也不由自主的僵住了。
江之鲤道:“别让我等太久,阿浅。你青春正好,我却不年轻了。”
见到他这样一脸恨嫁的模样,陆浅葱忍不住笑了,微微点头道:“是,江叔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耍贫,气氛倒是自然而然的柔和了起来,江之鲤也被逗乐了,伸手捻了捻她微湿的发丝,叮嘱道:“把头发擦干些再睡。”
陆浅葱点头。
“门窗要记得锁好。”
陆浅葱点头。
“真想早些娶了你,免得我总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陆浅葱依旧点头。
半响,她反应过来,忙摇头。
摇头似乎也不大对,陆浅葱迷糊了,愣在那儿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又下意识的擦头发,拼命掩饰自己的窘迫。
桌上的油灯燃到了尽头,忽的一下熄灭,屋子里猝不及防陷入了深蓝的昏暗中,唯有灶中的火苗间或蹿腾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昏暗的空间内,传来一阵衣料摩挲的声音,接着,陆浅葱感觉到两片湿润温软覆在了自己的唇上,辗转厮磨。
她一下僵直了身子,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唇上的触感稍纵即逝,短暂得如同一个轻薄的梦境。昏暗中,江之鲤拉开了距离,轻声微笑道:“我走了,天亮了再来看你。”
陆浅葱心猿意马的点点头,又怕光线昏暗江之鲤看不到,便低声道:“好。”
温凉的指尖从她湿漉漉的发梢离去,老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远去,陆浅葱站在门口朝外望去,那个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男人翻身上马,迎着地平线的一缕晨光离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不见,陆浅葱才心神不宁的上了楼,一头倒在床榻上,又捂着脸在床上翻滚了一圈,很没出息的想:怎么办,现在就开始想他了。
☆、第51章 连理一
这一日安眠,陆浅葱一觉睡到日上中天才醒。
她梳洗完毕,神清气爽的下了楼,重新打开酒肆,出门倒水的刘大娘见了,‘哟’了一声,惊喜道:“陆小娘子,你可算回来啦!怎么样,可见到你爷娘了?”
陆浅葱很快反应过来,大概是她突然失踪后,旧林和故渊为了不让街坊起疑,便随口编了个她回家探亲的幌子。她笑笑,朝刘大娘道:“见着了,只是来去匆匆,不曾给街坊们带些薄礼回来。”
“你这孩子,说话总这般客气做什么!你爷娘没事儿就好,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他们,瞧你在他们身边呆了个把月,气色都好很多了。”刘大娘爽朗一笑,拿了个大筛子站在门口筛米,又随口问道:“赵铁牛呢,可有好些时日不曾见他了。”
听到赵铁牛这个名字,陆浅葱愣了愣,方淡然道:“他伤好了,就走了。”
“嗨,也不曾回报你些许?毕竟是救了他的命,又照拂了他半个月呢。”
陆浅葱笑笑:“大娘,你知道我不为这个的。”
刘大娘歉意的笑笑,将筛出来的谷壳从米粒中挑拣出来,似乎想到什么,她端着筛子,拖着臃肿的身体朝陆浅葱走了两步,神神秘秘道:“小娘子年纪也大了,家里可曾给你定下亲事?若是没有,我家娘舅有一长房长孙,刚过二十,生得……”
这话题再继续下去就危险了,陆浅葱忙摆摆手,坦诚道:“有劳大娘费心了,只是浅葱心中已有意中人。”
大娘吓了一跳,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话,打量陆浅葱半响,疑惑道:“怎么从未听你说过,你爷娘同意了么?”
陆浅葱胡乱的点点头:“我想,应该是同意的。”
大娘似乎想通了似的,猛地一拍大腿,哈哈笑道:“是了是了,怪不得你匆匆回家探亲,原来是同你爷娘商量亲事去了!”又问道:“小郎君是哪里人,何时办酒呀?”
陆浅葱也不拆穿,只顺着刘大娘的话点点头,微笑不语。
屋外阳光正好,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的拉着家常,却见街角缓缓走来了一位白衣侠士,正是丰神俊朗的江之鲤。陆浅葱朝他望去,顿时心咯噔一跳,视线所及的世界全都黯淡了下去,唯有他一人带着鲜亮的色彩,满面笑容的朝她走来。
刘大娘也看到了江之鲤,因有数面之缘,大娘也就拿他当自己人了,端着米筛朝回家时顺便跟他打了声招呼:“哟,这位侠士许久不曾见到了,来找陆小娘子买酒啊?刚才小娘子还跟我说定了亲事,也不知是谁家的福分,能娶到她这样干练聪明的姑娘,侠士和小娘子关系好,你知道么?”
江之鲤怀中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嘴角翘起,弯成一个明朗的弧度。他与刘大娘错身而过,直直的走向陆浅葱,笑道:“知道。因为她要嫁的,就是我。”
哐当一声,刘大娘的米筛掉落在地,微黄的米粒铺洒开来,惹得周围的芦花鸡一路咯咯哒的奔跑过来,拼命地啄着地上的大米。眼瞅着被鸡群包围了,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张开双手拼命赶跑这群贪吃的母鸡,嘴里还发出怪异的恐吓声。
陆浅葱连头也不敢抬,忙拉着江之鲤进了门。
身后,刘大娘热情不减,大声喊道:“小娘子,你的喜事在哪边儿办呀!可要提前告诉大娘,大娘好给你们备礼!”
陆浅葱脸颊绯红,没想到刘大娘这么藏不住事儿,竟将她的胡言乱语全抖在了江之鲤面前。她不由有些泄气,明明自己是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怎么总在江之鲤面前丢脸做傻事呢……
江之鲤见她背对着自己,一个人在躲在柜台后忙忙碌碌,只觉得她窘迫的样子尤其可爱,不由笑道:“阿浅,你出来,我有东西给你。”
过了许久,柜台后才慢吞吞的冒出她的脑袋来,青花布绾成的发髻下,是一张微红而清丽的脸,好像冬日落在白雪上的一抹梅红,分外娇艳。她手里握着舀水的木勺,疑惑的看着他,无声的询问。
江之鲤向前一步,将怀中的布包放在柜台上,只见布包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番,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顶开了布片,露出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的眼睛来。
“汪汪!”通体乌黑,四爪雪白的小狗奶声奶气的叫着,拼命将自己的脑袋往陆浅葱怀里拱。
陆浅葱感觉到会心一击,忙将手中的木勺丢了,抱起小奶狗惊喜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下山时捡的。”见到她这么欢喜,江之鲤也很开心,勾起嘴角笑得眉眼弯弯:“里头还有。”
说着,他将布包彻底打开,几只鹅黄的小脑袋叽叽喳喳的冒了出来,包里竟还有七八只刚破壳的小鸡崽儿。
这是百宝箱么?陆浅葱任由小奶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瞪大眼道:“这也是捡的?”
“这可没得捡,集市上买的。”江之鲤低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小狼狗的脑袋。他一身武袍,袖口用黑布绳扎得很紧,更显修长干练。
鸡崽儿满柜台乱跑,这些小生灵是最能治愈人的,陆浅葱心情大好,难得跟江之鲤开了句玩笑话:“不错,江郎还有钱买鸡崽儿了。”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初见的时候,那时的江之鲤,可谓是穷困潦倒到见钱就两眼发光的地步,可以说,是银子将他两的命运生生的扭结在了一起。啊,世界是多么奇妙!
江之鲤也笑了,深不见底的眸中仿佛盛满了暮春的暖阳,白天的他总是这般爽朗阳光,不同于夜晚的狷狂强势,但他的每一面,都无疑让陆浅葱忍不住心慌意乱。
赵徵也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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