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并不明显的,针线的痕迹,垂眸低笑,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的睫毛上,睫毛不堪重负似的抖了抖。江之鲤垂眸轻笑道:“落雁,你以为我们一路踏着尸骨血河走到此,是为了什么?”
落雁一怔,艳色的唇几番张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初她义无反顾的叛出,自然是为了跟随江之鲤,那么江之鲤呢?他穷极一生也要斩断过往,又是为了什么?
……
转眼入了冬,听说金兵南犯,边境再烧战火,赵徵率兵过了黄河,约莫又要开战了。
不过乌山镇偏南,战火再怎么也烧不到这儿来,因而乡邻们依旧喝喝酒,谈谈心,冬天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也只是乌山镇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听到买酒的客人闲聊时,大肆吹嘘襄王爷赵徵如何英雄,如何多谋,如何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陆浅葱也只是在暗自嗤笑,心情复杂。
南方的天气湿冷,寒雨连绵,冬季活少,因而得了闲的镇上乡邻总爱到陆家酒肆买碗酒喝,加之陆浅葱为人温和,酒艺卓绝,且从不在酒中掺假,故而生意渐渐红火起来。
偶尔,陆浅葱也有银两去添置冬衣,亦或是买几斤肉犒劳自己了。只是自那日后,江之鲤便再也没来过她的酒肆,好像忘了那个‘一起搭伙吃饭’的诺言似的,陆浅葱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江之鲤随口开了个玩笑。
这日,天色阴冷灰蒙,风卷着酒旗猎猎作响,眼瞅着到了晚膳的时间,街上行人寥寥,陆浅葱心想着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买酒,便灭了炭火炉子,准备关门打烊。
谁知刚起身,便看见一个黑瘦的男人慢悠悠的踱了进来。
是宋忠。
自那日江之鲤来过之后,宋忠便收敛了些,不曾有逾矩之处,最多只是在陆家酒肆门前晃悠几圈,陆浅葱也便懒得管他,谁知今日他竟又故技重施,趁着店里没人摸上门来了。
陆浅葱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烧火铁钳,直起身漠然道:“抱歉,打烊了。”
宋忠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江之鲤不在,这才咧嘴笑嘻嘻道:“别这么冷淡么,陆小娘子,你对那小白脸不是挺殷勤的么?怎么,他能进你的屋卿卿我我,我就不能进你的门我我卿卿?”
“请你放尊重些。”陆浅葱烟眉一蹙,眸中隐隐有了几分怒气:“勿用你那下三滥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我下三滥?哈哈,我说陆小娘子,你是真不懂还是装雏儿呢?”宋忠欺身一步,调笑道:“男人讨好女人么,都是一个目的……陆小娘子青春正盛,恐怕夜里也是孤枕难眠,需要把阳火来暖暖身子吧?”
见他越说越下流,陆浅葱没由来一阵反胃,朝外一喊:“江公子,你来了!”
宋忠本就做贼心虚,听到江之鲤的名字,当即吓得抱头跳出门去,连声道:“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陆浅葱冷冷的关门。
宋忠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当,忙又直起身子,用力顶开酒肆的木门,嘴中不干不净道:“你们女人就爱玩欲擒故纵这一套,装得冰清玉洁似的,还不是见男人就往屋里带?陆小娘子,洒家劝你识相些,我舅舅的表兄的侄儿可是京城里的大官儿,跟了我,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若是得罪了我,哼哼……”
陆浅葱力气落了下风,情急之下,陆浅葱抄起烧火钳子便打,宋忠也豁出去了,忍着痛一把抓住陆浅葱细白的手掌,趁机揩了把油。
那只手温软细滑,远非家中那粗手粗脚的糟糠之妻能比的,宋忠一时心神驰荡,心想能摸一把这比豆腐还滑嫩的手,他便是挨两下打也值得了……
陆浅葱眸色一冷,大怒,抬起一脚将宋忠踹出门去。
说来也巧,陆浅葱刚将宋忠踢出门去,街角一个大着肚子妇人突然冲了出来,指着宋忠尖声骂道:“好你个猪油蒙了心的色坯子!天天在外面瞎逛不进门,我当是谁勾去了你的魂,原来是这个狐狸精!”
这妇人生得额宽唇薄、尖酸刻薄,显然就是宋忠的结发之妻。她见丈夫最近形色可疑,便起了疑心,一路跟踪他而来,不料却刚巧撞见了他与酒肆娘子拉拉扯扯,不禁气得破口大骂。
只见她身怀六甲,却战斗力非凡,冲上来便扑在宋忠一阵胡乱的捶打,口中唾沫横飞的骂道:“老娘怀了你宋家的种才几月,你就耐不住寂寞去偷腥了!你这杀千刀的,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宋忠被妇人打得哎哟哎哟直叫唤,当下脸色便沉了下来。
妇人泼辣至极,声音极其尖利,一时间周围的邻居或端着饭碗、或支开窗户,围凑过来看热闹了。宋忠本就心虚,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围观笑骂,饶是脸皮再厚也受不了了,当即恼羞成怒,一把将妻子掀翻在地,底气不足的吼道:“在这丢人现眼做什么,还不快滚回家去!”
宋家妇人本就大着肚子,被宋忠毫不怜惜的掀翻在地,顿时一声惊叫,捂着肚子半响爬不起来,干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人指指点点,不时有‘作孽哟’、‘遭报应’、‘母老虎’之类的字眼飘出来,却因忌惮她素来泼辣,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扶她。
陆浅葱也下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瞪着宋忠,沉声道:“你推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做什么,还是不是男人!”
说罢,她提裙向前,想要将哭得狼狈不堪的宋家妇人扶起来来。
谁知那妇人非但不领情,还一把狠狠的推开陆浅葱,骂道:“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惺惺!臭不要脸的小贱蹄子,仗着自己有两分姿色便拈花惹草,勾引别人家的丈夫!我看你巴不得我一尸两命,好登堂入室吧!休想!”
陆浅葱被推得几欲跌倒,眼神闪了闪,有些怔然。
☆、第20章 庖厨四
宋家妇人见闹不过自家丈夫,便将所有的怨气撒在陆浅葱身上,她死死的攥住陆浅葱的手腕猛力摇晃,眼神中满是怨毒,披头散发的骂得越发起劲了:“大家快看啊,就是这个狐狸精!就是这个臭不要脸的贱人勾引我丈夫!”
狐狸精……
呵,郑妃也曾这么骂过她。
她在襄王府备受冷落的那些日子,郑妃曾轻蔑的嘲弄她:“你永远想不到,王爷曾经有多宠爱我……若不是你这个狐狸精横插一脚,我早就是王府的正妃了!”
陆浅葱挣脱不开,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张合,说:“我不是狐狸精。”
只是和宋家妇人的叫骂相比,她辩解的声音实在太小,根本没人听见。
即便是听见了,也没人在乎。
有人说:“何氏,地上凉,别闹了。”
那何氏便戳着那人的鼻梁大骂:“我家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插嘴!我的丈夫被这狐狸精勾引走了,我连哭两句都不应该么!苍天哪,你开开眼,还有没有王法啊!”
于是,那人便缩回了人群中,不敢再说话了。
灰蒙的夜色,冷得让人窒息,嘈杂的议论声、嘲笑声将陆浅葱紧紧包裹。她静静的环视四周,视线一寸一寸从每张面孔上扫过……她一点一点扳开何氏的手,将满是青紫掐痕的手腕缩回袖子中。
然后她抬起头,居高临下的俯视何氏,眼中再没有一丝悲戚或同情。
“说我是狐狸精未免太抬举我了,敢问何氏,我是祸国还是殃民了?”她沉声说道,嘴角弯起一个淡漠的弧度,似是讥诮,又像是自嘲:“你尽管放心,我虽是买酒女,但还没到瞎眼的地步。”
何氏呸了一口,尖声道:“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装什么清高!顶着一张狐媚子脸抛头露面,不是勾引男人是什么?”
“哦,长得好点就活该受人欺负?”陆浅葱眼神一冷,反唇相讥道:“这么说若是哪天你死于非命了,那也只能怨你自作孽不可活了?”
“你!”何氏被驳得哑口无言,一张方脸气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与其说是对何氏的辩解,更像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
她瘦弱的身躯中似乎迸射出无穷的气势,一时间,四周静得可闻落针。
陆浅葱红唇紧抿,眼神清冷,谁也没有察觉到她声音中那一丝细微的颤抖。一股突如其来的疲惫涌上陆浅葱的心头,她不顾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转身回屋,将酒肆的木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冷漠或怜悯。
“都堵在老娘门口作甚,莫非还能捡出金子不成!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刘大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挥手驱赶着看热闹的人,又叉腰朝宋忠骂道:“你也是,手脚不干净又欺软怕硬,净干些缺德事儿!当心生儿子没□□!”
宋忠缩了缩脖子,何氏却跳起来对骂道:“肥婆你骂谁呢,你儿子才没□□!哦,我可忘了,你这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哈哈!”说罢,她又恶狠狠的朝陆家酒肆呸了一声,尖声道:“姓陆的你等着,我若不替街坊领居治治你这到处发骚的狐狸精,老娘就不姓何!”
刘大娘气得抄起扫帚,作势要打她,宋忠却拉着何氏骂骂咧咧的走了。
刘大娘追着骂了几句,这才回身看着酒肆黑漆漆的、没有点灯的窗口,重重的叹了口气。
“也是作孽哦!你说这小娘子放着汴京的繁华不享受,来这穷乡僻壤受欺负,到底图甚?”
……
第二天,陆浅葱是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吵醒的。
等到她匆匆披衣下楼时,楼下的不速之客已经破门而入,门板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几个粗壮的男人正抡着锄头、斧头等物疯狂的砸着酒肆里的一切,八仙桌被劈成两半,瓷瓶跌落在地,里面怒放的红梅瞬间凋零,被来往叫骂的人践踏成泥。
霎时间,叫骂声、桌椅酒坛破裂声,听得人惊心动魄。四周的街坊纷纷将看热闹的孩童抓进屋里,关紧了大门,似乎对来人十分忌惮。
陆浅葱站在楼梯上,又惊又怒的看着那一群砸店的人,喝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闻言,为首的那个虬须壮汉挥手示意手下人暂停,他回首打量着陆浅葱,眼神凶恶,露出森森白牙,问道:“你就是姓陆的?”
陆浅葱问:“你们是谁?若阁下与我有仇,便有仇说仇、有怨解怨,不分青红皂白闯入我家,砸我酒肆,是何用意?”
挺着大肚子的何氏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用尖尖的指甲指着陆浅葱,趾高气昂的喊道:“二哥,就是这个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还羞辱我!就是她!”
陆浅葱眸色一寒,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是昨日何氏吃瘪,又拿自己的丈夫没办法,便只好将怨气尽数撒在自己身上,带着一帮人前来‘复仇’了!
只是可惜了她刚酿的美酒,可惜了她刚布置好的……家。
陆浅葱双数握拳,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眸子定定的望着何氏,冷声道:“何氏,你丈夫负你,你找他算账便是,何苦迁怒于我!”
酒水淌了一地,满屋子浓烈的酒香,熏得人几乎要昏醉了过去。陆浅葱站在一地碎片的中央,凛然而立道:“你们若再敢碰我店里的东西,我便报官了!”
“哎哟,小娘子,洒家好怕呀!”那虬须黑脸的无赖哈哈大笑,挑衅似的又砸了一坛酒,道:“这乌山镇方圆百里,谁不认得我何家老二!报官?谁怕!”
“就是就是!”何氏挺着大肚子,满脸尖酸傲气,拖长语调狐假虎威道:“县太爷请我家二哥去府衙喝茶,二哥都要看看得不得空呢!”
这何氏一家都是地痞无赖,料定陆浅葱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这才敢肆无忌惮的上门欺辱。陆浅葱满面阴云,双拳紧握,道:“你们要怎样,才肯离开?”
何氏见她如此说话,还以为她是怕了,当即阴阳怪气的冷笑一声,哼道:“简单,你过来朝我磕头认错,叫一声‘姑奶奶,我再也不敢了’,我便饶过你这一次。”说罢,她一指陆浅葱,转头朝身后的地痞笑道:“这种人尽可夫的小贱蹄子,就是要扇她两巴掌,才会认清自己是谁。”
地痞们纷纷发出恶意的讥笑,起哄道:“磕头,快磕头!以后若是饥渴难耐了,哥哥们来滋润你!”
陆浅葱依旧挺立,哂笑一声:“不可能。我没错。”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何氏气急,恶狠狠道:“少跟她废话,二哥,砸!”
何二一声令下,身后的小地痞们又抄起斧头、锄头等物,准备将酒肆砸个透心凉。谁知他们才刚扬起锄头,却见一颗小石子破空而来,叭的一声砸在何二的面门上,当即将他击得后退一步,笨熊似的身躯撞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何二捂着肿的老高的额头,瞪着牛眼茫然四顾,吼道:“谁?谁打老子!”
话音未落,又一颗石子飞来,正打在何氏的嘴唇处。何氏惊叫一声捂住嘴,吐出一颗带着血的门牙来,当即疼得大哭,说话漏风、含糊不清的哭喊道:“疼!二哥,疼啊!”
陆浅葱亦是暗自惊讶,环顾四周,不知道是谁暗中出手助她。
何二掀翻桌椅,仰天怒吼道:“哪儿来的杂碎,竟暗中伤人!有本事出来和你二爷爷单挑!”
话未说完,天上如同劈头盖脸的下了一阵石头雨,噼噼啪啪将那一群闹事的地痞砸得抱头鼠窜,何二心知碰上了高手,当下气焰灭了大半,干巴巴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那一群小地痞灰溜溜的撤了。
等何二一行人跑远了,陆浅葱这才从满地狼藉走出,面朝空旷无人的街道,郑重的福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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