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动的姿势。依然是死死抵在银杏上，但自由的空间却多了。
    “邪不压正，回头是岸。”顾小鱼劝他。
    瘦高个男人似乎有点动心，在若干个瞬间里，眼神和力道都有点不着边际的轻飘。
    但他自从亮出了刀子，走到了这一步，似乎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两人拉拉扯扯的动作，渐渐吸引了不少出站游客。眼看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瘦高个慌不择路，骂咧咧地叫了一句“老子叫你邪不压正”，顿时，刀刃破空，冷光闪动——
    不曾打过架，也没有空手接白刃的功夫。顾小鱼不敢乱来，不敢硬碰硬，只能按照已准备的那样，一见他真捅了刀子，赶紧松手后退，飞快地躲在了银杏后面。
    一颗颗挺拔而立的银杏树是蓉城最为天然的屏障。
    总是沉默的蓉城卫士在这一刻里，在危机四起的很多刻中，都勇敢坚毅，绝不甘于沉默。
    第一刀破空。
    顾小鱼紧紧盯住了刀刃的轨迹，全神贯注，连气都不敢出。
    可刀行进至一半，却戛然停在半空中，并没有按照预算的轨道刺来。
    只听脚下“哐当”一声，明晃晃的刀子应声落地。
    一身冬季警服的高个男人如鬼魅似得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他只是一抬胳膊，轻轻接住瘦高个向前伸去的手腕，张狂不已的瘦高个顿时就如被晒蔫了的茄子，被他浓眉紧锁，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得屁滚尿流。
    帽上高悬的国徽无声倾诉着人民警察不可侵犯的威严，庄严肃穆，正气浩然，直叫人肃然起敬。
    顾小鱼只看那么一眼，先前心头萦绕着的恐慌和忧虑顿时烟消云散，悬了半宿的心也终于落到了实处。
    瘦高个也看了那么一眼，但只是一眼，一种油然的绝望便在他眼里应运而生。
    瘦高个这才知错，这才想跑，可他纵使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挣脱不得。
    他挣扎不脱，也不必再挣扎。因为邪不压正，罪恶和丑陋终究难逃法网。
    江警官捏着他手腕，擒拿术略一施压，瘦高个便被轻易制服在地上动弹不得。亮堂堂的手铐立马扣上了他的手腕，“咔嚓”两声，清楚明确地交代了他下半生的命运。
    冥冥之中这是一种注定。
    多行不义必自毙。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
    火车东站的出口上出了持刀抢劫的案件。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沉寂的火车站都沸腾了起来。
    周遭围观群众越来越多，很快的，最近的辖区派出所来了三个身穿同款制服的警察。一看到同僚江喻白，四人在前头简单交流了几句，三人押着瘦高个先行一步，带头往局里去。
    几个人在前面走，江喻白回身，看了一眼哆哆嗦嗦的小柚酱，使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对顾小鱼示意道：“把东西拿好，去录个口供。”
    在人前，江队长向来会注意人民警察的对外形象。这点在初次见面时，顾小鱼便已有察觉，也不介意他略显生硬的肃然口吻，配合地点点头：“好。”
    就近的派出所离得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的就到。
    在顾小鱼眼里，如果说这世上还有比家里更安全的地方，多半就是这公安局派出所了。
    平生不做亏心事，当然不怕鬼敲门。加之自家江队长也一直陪在左右，顾小鱼丝毫没感觉局促，反倒是自在得很。
    柚酱却不一样。
    持刀抢劫这种事毕竟是少数，顾小鱼靠着经验常识方才勉强镇住场面，柚酱年纪稍小经验略少，处理不来复杂的场面，给吓得不轻——
    即便是进了派出所里，也半宿没能回神，坐在沙发上直喘粗气。一张嫩气的小脸都给吓得惨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瞧她哆哆嗦嗦怕得很。顾小鱼没忍住，伸手把她搂了过来。
    “别怕，小柚酱。这里安全的很，都是保护你的，别害怕。”
    柚酱听话地连连点头，蹭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个洋娃娃似得，乖得不像话。
    先前急着拦小偷，顾小鱼也没能好好地看看她。
    她个子似乎还不到一米六，单看身高就足足比顾小鱼矮了大半个头。她还穿着平底的雪地靴，顾小鱼一踩起高跟鞋，柚酱才到她唇边。
    就像江喻白看她那样，顾小鱼看小柚酱。
    以前也没多想，这一看顾小鱼才发现，她跟她家江队长身高差距挺到位的，这角度好啊，恰到其处的俯视显得她脸小。
    顾小鱼哑然失笑，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前亲自给她们填写案卷的江喻白。
    他们当警察的，似乎反应都非同寻常。
    顾小鱼只是看了他一眼。来自背后的目光却依然让他第一时间回了头。江喻白眸色一沉，二话没说，突然起身，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怎么了？”江警官问。当着同事的面，神情肃然不改。可一到她面前，眼眸却莫名温顺了起来。
    顾小鱼摇了摇头，轻轻拍着柚酱的后背：“我没事，就是柚酱，她给吓坏了。”
    江喻白皱了皱眉，沉声道：“没事了，木由。”
    就好像小时候的顾小鱼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只能听进救她一命的老警官的金玉良言一样。恩人的话是一种救赎，无处不在的安全感才是最好的慰藉。
    柚酱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傻乎乎地回了句：“谢谢警察叔叔。”
    江喻白：“……”
    顾小鱼一个没忍住：“……噗。”
    ***
    先前在火车站，人多眼杂，为了注意影响，江喻白跟她说话相当正式。那种公式化的口吻一出，任谁也不会觉得两人有任何关系。
    柚酱多半还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人不是什么神兵天降的“警察叔叔”，而是特意赶来的他们的老大，喻白军爷。
    小姑娘还有点犯花痴，一脸崇拜地盯着江喻白。
    江队长多半是习惯了，蓦然被喊了声“警察叔叔”，一瞬间眸色微动，脸上却始终波澜不惊，没有一丝起伏。
    看他沉着一张俊脸，眉头微锁，不怒自威，帅气逼人的模样，小姑娘脸上便有点发红。
    顾小鱼差点没笑死过去，可见江队长没戳破，她也没说开。
    先前做笔录时，柚酱吓得不轻，哆哆嗦嗦说不清楚状况。半个当事人江大队长便拿着柚酱和顾小鱼的身份证，直接给填了具体情况。
    顾小鱼突然听他管柚酱叫“木由”，愣了愣，下意识问起：“你叫木由？哪个木，哪个由啊？”
    柚酱道：“树木的木，自由的由。”
    她这一说，顾小鱼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她游戏名叫“柚酱”，她姓“木”名“由”，两个字组合在一起，不就是柚子的柚吗？
    树木的木，自由的由。这名字好啊，如树木一般生机勃勃，纵情生长，自由自在，这可不就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和尚柚酱吗？
    “这个名字好，很适合你，”顾小鱼失笑。
    柚酱没答话，眨巴着大眼睛，直冲她甜甜地笑：“嫂子你好勇敢啊！”
    “没有的，我也挺害怕的，”顾小鱼说。
    但害怕是一回事，看着柚酱一张无辜的小脸，她怕虽怕，却不能视若罔闻，坐视不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话顾小鱼没直说，怕影响在柚酱心中的形象，让她后怕，便只是微微地抿了唇。
    “我都傻了，嫂子你还能跟他争执呢，”柚酱继续开口，回想起当时的一幕，感叹不已，“嫂子你突然冲出来，其实那个人，我感觉他都被你吓着了。”
    顾小鱼点了点头：“邪不压正嘛，他做坏事，当然怕我。”
    不过这话也是宽慰柚酱而已。“邪不压正”毕竟只是一句虚幻的话。
    其实更主要的缘由，在于她是和江队长一起来的火车站。江队长就在她后头跟着，即便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
    虽然不知道江队长能在多少时间里赶到她面前，但是顾小鱼心里有数，或早或晚，江队长肯定会来，所以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抢劫犯一定难逃法网。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队长在后头盯着呢，瘦高个铁定跑不了，有强有力的后援在，顾小鱼还有什么好怕的？
    “倒是你啊由由，你以后可别一个人往外跑，太危险了。”顾小鱼严肃道。
    话才刚说完，面前站着的江队长便闷闷不乐地接了一句：“教育木由注意安全，你自己呢，大半夜瞎往外跑。”
    顾小鱼：“……”
    大半夜的，派出所里安静极了。除了笔尖摩擦在纸上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的一句话，闷闷不乐的诡异腔调，顿时引起了所有办案民警的注意。
    所有的眼光绕过江喻白，纷纷落到她脸上。顾小鱼脸上挂不住，立马有些发烫，蹙了蹙眉头，顶嘴道：“那、那由由还小嘛，我——”
    “你也还小，宝宝。”
    顾小鱼：“……”
    他都喊“宝宝”了，顾小鱼还能怎么说？
    顾小鱼是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给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瘪了瘪嘴，服了软：“……好嘛，我乖。下次不乱跑了。”
    江喻白舒了口气，这才肯抬手揉她的小脑袋瓜，柔声道：“乖。”
    顾小鱼尴尬得要命，这么多人看着呢，江队长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揉着她的头，大手顺着她脖颈一路往下，有力地抚着她后背，一边抚，一边轻拍。
    身后便有人感叹了一句：“我早听说了，江队和嫂子特别恩爱，这一看真是太虐我这种单身狗了。”
    几个值班的年轻警察哈哈直笑，顾小鱼脸上更烫，没等江喻白来抱，自己先一头扎了过去。
    江喻白只是抿唇，紧紧把她摁在胸前，大手轻轻拍着她后背，一下又一下，抚平了她心底无法言喻，不为人知的惊恐。
    江喻白缓声道：“没事，有我在，不怕的媳妇儿。”
    “媳妇儿？”柚酱闻言一愣，后知后觉，“啊，这是老大啊！”
    ***
    柚酱整个人都傻了，从派出所一直回到车上，始终都不太爱说话。
    车厢里就只有三个人。江喻白不说，柚酱也不说，顾小鱼再不开口，气氛就将无止境地尴尬下去。
    顾小鱼怕柚酱不自在，径自开口：“由由，你晚上跟我睡，别害怕。”
    小柚酱一愣：“那老大怎么办？”
    后视镜里，江队长面容肃然而不苟言笑，仅凭他一双深沉的眸子，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总之柚酱猜不透，多看了几眼，心里愈发没把握，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老大，我就只是今天借宿一晚，明天一大早就住我同学家里去了，你别担心，我不打扰你跟嫂子的二人世界。”
    这话说得跟那什么似得。
    顾小鱼“噗嗤”一声乐了。正想说江喻白哪有这么小气，这是因为小柚酱第一次见他，见他穿着警服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才被他在网上常常表现出的“护短”迷惑了眼睛而已。
    她还没开口，就听驾驶室上的江队长闷闷的“嗯”一声。
    顾小鱼一阵无语。
    又听江喻白沉声启口，言辞恳切：“住着吧。你不在，你嫂子一个人无聊。”
    “可是……”
    “没事，”江喻白启口，一锤定音。头一偏，他又突然问起，“那天老徐睡了之后，被单那些收了吗，媳妇儿？”
    老徐就是追命箭，柚酱的师父。
    一听敏感的字眼，后排的柚酱“蹭”地一下坐了起来，耳朵竖得跟兔子似得，脸蛋绯红，静静地听着两人聊天。
    顾小鱼没当回事，顺口答了：“没有，这周不是忙着排演吗？太忙了，就先放着，等周六我们这边换被单，一起洗。”
    “行，”江喻白点头，自然而然地往下说，“木由，你就在我们家住着。晚上跟你嫂子睡，次卧里还有张气垫床，我过去睡就是。”
    “啊——不用不用老大，”柚酱道，语气有点急，又含着些不可明辨的羞赧，“我、我去睡气垫床就好。”
    “不用。你嫂子也说了，叫你晚上跟她睡。”江喻白强调了一句。
    老大也曾说过，他们家要听媳妇儿的。老大说了不算，要嫂子点头才可以。
    柚酱一个激灵，连忙转移集火方向：“嫂子嫂子，不麻烦了。我睡气垫床就行了。”
    顾小鱼：“……”
    本来计划着晚上抱着柚酱睡，体验体验江队长平时抱着她是什么感觉。结果这三言两语的，顾小鱼的美梦正式告吹。
    顾小鱼真不想答应，可无奈柚酱的再三坚持，为了睡那张气垫床，她都快哭出来了，顾小鱼无可奈何，终于点了头。
    头已经点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顾小鱼左想右想，却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下意识斜眼看了看开车的江喻白。
    江队长一声不吭，稳稳地开着车，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车流，唇边隐隐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