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突袭把他们唬住了,能多拖一点时间。要是运气不好,他们继续攻势,梁州还能撑多久就不好说了。”
太后也明白形势的紧张,肃容道:“我尽力而为。”顿了一顿,她又嘱咐徐九英:“皇帝不能没有母亲。局势要是不好,你就避一避,不要逞强。”
徐九英低首片刻,旋即对她笑道:“我理会得。”
太后放心,冲徐九英点头:“那我走了。”
徐九英挥手:“一路小心。”
车马辘辘,很快驶出府邸,消失在道路尽头。马车远行之后,徐九英仍对着门口出了一会儿神,正要回转之时,忽闻一阵迅疾的蹄声,却是姚潜匆忙而至。
徐九英微微惊奇,仰头笑道:“送行的话,你可来得太晚了。”
姚潜如今与太后、太妃皆已熟识,对徐九英偶尔的调侃向来一笑置之。可是这次他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笑意,反而神情严肃地翻身下马。
徐九英从他严峻的神色中猜到了什么,收敛了笑容,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刚刚接到线报,”姚潜缓缓道,“昭义、泾原的大军出动了。”
***
奇袭的成功并没有改变敌方的战略。
姚潜近年的战绩十分辉煌,已没有人敢于低估他的实力。他能带兵袭营,说明梁州尚有余力。与其休兵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不如以攻为守,让他疲于奔命,毕竟昭义、泾原的联军在兵力占据优势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他们不但没有退却,反而加紧了攻势。为了防范姚潜再次趁虚而入,昭义、泾原甚至暂时放下芥蒂,协同作战。
梁州压力陡增。
再怎么善于用兵,姚潜终究不是神仙。当敌方靠兵力优势碾压,梁州便显得力不从心。纵然全军将士竭尽全力,也难以避免城县、关隘被步步蚕食。不久,联军距离州城已不足五十里。
州城若被攻下,对梁州士气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姚潜不得不再度亲自领兵出击,力挽狂澜。
兵马出动的方向是州府东边三十余里的褒城县。此县之北有七盘山,地势险峻,不但俯临褒河,还靠近连通关、汉的连云栈道。若是焚毁栈道,踞险而守,当可保得州府无虞。不料行军到河谷附近,他们竟与泾原兵马撞了个正着。
显然泾原想要夺取的也是此处。一眼看出彼此的意图,双方不约而同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金戈声起,短兵相接。
双方都对这处要冲势在必得,不断向战场投放兵力。尸体很快堆积。粘稠的鲜血汇成细流,织成一道血网,流向河谷。湍急的河流也无法洗去这厚重的血色,反而在水面形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都头……”副将看着兵将们不断倒下的身影,欲言又止。
“不能退!”姚潜猜到他想说什么,断然拒绝。
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士,副将满心焦急:“人马折损太多。再这样下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没有办法,”姚潜的语气沉痛而坚决,“到了这个地步,任何计谋都已无用。狭路相逢勇者胜,如此而已。”
***
战斗仍在继续。
整片山河都变了颜色,目光所及,皆为血红。
作战的双方都十分清楚,再这样杀下去,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然而丢掉这处要塞的后果无论哪方都承受不起。所以没人后退。只有厮杀,直至分出胜负。
人马折扣过半。姚潜看向身后。他还有一支近千人的兵马。这已是最后的兵力了。
就在他举起令旗,要将最后的力量投入战场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姚潜的手不由一顿,极目望去。
他目光锐利,马上发现敌军阵形有了松动的迹象。
阵列的溃散是从后方开始的。对方的阵地上传来阵阵惊叫,中间还夹杂着无序的蹄声。敌军的将领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可无论他们怎么吼叫,也无法将阵形稳定下来。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攻击他们的背后。
一瞬间,姚潜做出了判断:停止、分散、后退。
这个决策令他无比庆幸。因为下一刻,他看见了正在攻击泾原的东西。初时他以为是一群怪物:大小不一,身上涂满油彩,形成一个个可怖的图案;头上长着尖利的长角,不时反射出阵阵银光,背后还拖着一个火球。
怪物们发出惨烈的叫声,在敌阵内横冲直撞。敌军不是被它们踩踏就是被他们的的利角刺中。
“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副将一脸难以置信。
姚潜喃喃:“田单收城中千余牛,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
没想到他竟然亲眼见到了史书中田单大破燕军的阵法。
只这并非完全的火牛阵,而是一个混合了猪、牛、马、羊的牲口阵。因为牲口们参差不齐,发动起来比田单火牛阵更加杂乱无章。动物胡乱奔腾,各种叫声混杂在一起,尤其惨烈可怖。虽然不是完整的重现,但是这个阵法所起的作用并无不同。在牲口们的扰乱下,泾原阵脚大乱。
姚潜抓住机会,变换阵形,改用□□攻击。箭雨之下,泾原死伤无数,最终全线溃退。
敌军虽已退去,还存活着的牲畜们却还在四处乱撞。姚潜不得不指挥兵士们处理这些牲口。
看着地上堆积的牛马尸体,以及正被拖走活牲,疑惑也涌上姚潜心头。这些动物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必是有人刻意为之。是什么人在帮他们?
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有兵士前来报告,说是在山脚下面抓到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姚潜连忙让人把他们带过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五六个少年,嘻嘻哈哈,流里流气,完全不符合姚潜的预料。
“你们是什么人?”他用温和的语气问。
少年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年纪大的嬉皮笑脸地回答道:“我们是褒城县人。杨哥说城外有戏看,我们就和他一起来了。”
“那些牛马可和你们有关系?”姚潜又问。
少年欢快地笑道:“都是杨哥弄来的,说有它们戏更好看。我们费了老大劲,才把这么多牲口赶过来。那些火啊刀啊,也是杨哥带着我们弄的。我们刚才在山上都看见了。那么多畜牲冲出来,把你们吓得够呛吧哈哈哈?”
果然与他们有关!姚潜精神一振:“不知这位杨哥是什么人?”
“杨哥……就是杨哥嘛,”少年忽然向他身后一指,“喏,他来了。”
姚潜回头。
山道上果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头上斗笠前倾,上穿短褐,下着长裤,脚上则穿了一双草鞋。
那人慢慢踱到近前,扶了一下斗笠。
他走过来时,姚潜就已意识到了什么。等看到斗笠下的面容时,他惊喜地叫出了声:“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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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艰难的几章终于写完了。
如你们所愿,某人回来了。
☆、第89章 网
“这些是付清赊欠的钱款,” 姚潜递过文契,同时示意身后的兵士将钱放在案上,“如果没有问题,请在契书上画押或者按个手印。”
对面一脸憨厚的中年男子对着案上两倍于市价的钱帛激动得眉开眼笑,搓着手表示:“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事情解决,姚潜客气地向他点了下头,将后面的事务交给兵士,起身出门。
外面陈守逸戴着斗笠,倚在马棚的木柱上出神。几个少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姚潜轻咳一声。陈守逸先回过头,对他点头致意。少年们也都站直了身体。
“这是最后一家,”姚潜将一叠契书递过来,“都已付清了。”
“多谢。”陈守逸道。
姚潜笑笑:“应该的。何况你们这次确实帮了大忙。若有用得上某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重逢的时候,陈守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钱吗?”
“啊?”姚潜当时就愣了。在他记忆中,陈守逸一直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他的寒喧几时变得如此露骨?
“是这样的,”陈守逸从衣襟里掏出厚厚一叠字据,有些无奈地笑道,“那些牲口大部份都是我从褒城县赊来的。我再三向县民保证,事后一定会将钱款付清。你要是手头没钱,我就算没被他们活活打死,也得干上一辈子苦力了。”
得知钱货两讫,陈守逸松了口气,指着那几个少年道:“其他人我已经都打发回去了。不过他们几个希望加入麾下,不知都使意下如何?”
来褒城县的路上陈守逸已和姚潜解释过,赊买牲畜之后,他已无钱雇人,只好编个理由,哄骗城内的游民替他将这些牛马赶到城外。
姚潜将几个少年人打量了一阵,微笑道:“诸位有意从军报国,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事。不过战场凶险,你们要考虑清楚。”
少年们面面相觑了一阵,里面年纪最长的一个说道:“我们几个是逃户,不能落户,才在城里厮混。世道不好,总是吃了上顿找下顿。当兵虽然凶险,好歹是个营生。我们不怕死的。”
姚潜点头:“既如此,我就收下你们。”
他回头吩咐兵士,让他们将这些少年领回营中。他们离开以后,就只剩下了陈守逸和姚潜。
“当初我带人沿着丰水反复搜寻过,”姚潜沉默一阵后开口,“始终没能发现监军的踪迹。”
陈守逸笑笑:“我被几个山民发现,治了一阵发现伤太重,又被送到香积寺,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伤愈。”
“原来如此,”姚潜点头,“监军如何知道今日七盘山会有大战?”
“我只是觉得这么紧要的地方,换作是我也一定会以重兵驻守,所以伤好以后就直接来了褒城。原本是想先打探一下这边的情形再作打算,没料到半路上竟发现了泾原的斥候。我想给你们送信未必赶得及,只好出此下策,想着就算只是干扰下他们也好。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真的奏效了。”
姚潜整整衣衫,郑重向他揖拜。陈守逸想要闪避,却被姚潜所阻。
只听他肃容道:“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这一拜,是代梁州将士向监军道谢。还请监军不要推辞。”说罢他不容分说,硬让陈守逸受了这一礼。
“都使言重了,”陈守逸叹道,“若非将士们浴血奋战,光凭那些畜牲又能有什么用?”
“但是没有监军,我们不知道还要损失多少人马。”
“即使这样,跟据我一路上打听到的情况,局面似乎仍不乐观。”陈守逸面露忧色。
姚潜点头:“兵力上,我们确实处于劣势。不过大家都还没有放弃。现下太后正在河北游说。前几天的消息是已经到幽州了。也许不久以后就有转机。”
陈守逸却忽然沉默了。许久以后,才听他语气艰涩地开口:“太妃……是不是……去了河北?”
***
州府正厅前的院子里支着十几口大锅。一群妇人正忙着蒸煮供前线伤兵使用的白布。徐九英也在其中。青布包头、荆钗布裙,双手还提着一屉还冒着热汽的白布。若是只看这身打扮,很容易将她误认为寻常的村妇。
姚潜陪同陈守逸步入府院时,见到的她忙忙碌碌的身影。
“太妃一直坚守梁州,”姚潜解释,“昭义、泾原大军出动时,某曾经劝说太妃前往利州暂避,但是太妃坚持留在这里。她说要是敌人一来,她就往后面跑,让还在前线奋战的兵士们怎么想?何况丢了梁州,早晚也是死路一条,不如留在这里,多少还能帮上点忙。老实说,某也十分佩服太妃的勇气……”
他转向陈守逸,却发现陈守逸并没有听他说话。他的目光追逐着那个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专注而柔和。
姚潜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不过陈守逸没有沉迷太久,很快他醒过神,转向姚潜:“都使方才说什么?”
姚潜笑笑:“没什么。某只是想监军这次回来,太妃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听闻此言,陈守逸却露出一个苦笑:“会吗?”
“虽然太妃不说,但是某知道太妃一直记着监军。现在监军平安无事,她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陈守逸摇头:“都使看来还不够了解她。”
“论了解程度,我确实及不上监军,”姚潜并不争辩,而是笑着道,“不过监军打算就这么一直站下去吗?”
陈守逸迟疑了一阵,终于趋前数步,唤了一声:“太妃……”
这声呼唤很轻,但是甫一出口,徐九英的脊背就微微僵直。许久以后,她慢慢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陈守逸含笑的面容。
“噗。”一叠白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这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除去姚潜和徐九英,梁州没有人认识陈守逸。可是回过头见着这副陌生的面孔,再加上徐太妃古怪的神情,不少人都意识到这人的不同寻常。妇人们交头接耳,无不好奇地猜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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