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总带着疏离的意味,闻昭回了一礼,“易侍郎。”庄芸似乎才觉得自己方才忒没出息了些,试图扳回一局,狠捏了一下易择的手,嗔怪道,“什么姜二姑娘,她是我的昭表妹,你也该喊表妹才对。”
易择无奈妥协,看向闻昭,“表妹。”
闻昭觉得有些奇奇怪怪的,却只能应了。易择这才转身将闻昭领着去了正房花厅。
热茶上了,闻昭扫视了花厅一眼,心里头明白易择已经知晓了她今日来不是找庄芸叙旧的,而是要与他说正事。
以男宾之礼待她,足见易择对她这个女客丝毫不存怠慢之心,是个会做人的。
这让闻昭更确信了自己今日应当是不虚此行了。
闻昭开门见山道,“易侍郎可想知道天师背后之人?”
话音刚落就见易择目光灼灼看来,这个问题已经扰了他许久,每拖延一日,心中便煎熬一分。
“请为在下解惑,表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方才那句“表妹”还是被庄芸逼着喊的,这下却说得顺口,这人的脑子当真好用。
闻昭却不说自己有什么要求,直接吐出两个字,“薛相。”
易择听了只沉了眼眸,一旁坐着的庄芸却倒吸了一口气。毕竟薛相算是易择的直属上司,若是他设的陷进下的绊子,易择还如何翻身?
易择不过思忖了一瞬,一双眼又看过来,闻昭知道他这是在问自己如何得知的,便道,“陆然告诉我的,去年春我还与他一同在道观偷听到了天师与人密谋,而与天师密谋之人正是薛相的心腹。”
闻昭大大方方地将陆然扯出来,又随意道,“不过救你一事却是因为我的关系,要谢就谢我吧。”
她这一说易择竟是笑了,他一直有些疑惑陆然为何救他,心中犹疑不得解,他虽感念其恩情,却不得不怀疑他的动机,现在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庄芸迷迷糊糊问,“什么救你?”
闻昭这才知道易择竟没有与庄芸说过!将她保护成这样,也只有真正爱重她的人才会这般做了。
易择将手轻轻放在庄芸发顶,“无事,你去看看阿简哭了没有,我与你表妹再说些事。”
庄芸知道易择这是想支开自己,却不会误解什么,乖乖出去了。
庄芸一走,易择面上的柔情就消散一空,神情一肃,正色问,“你们为何帮我?”
闻昭敛眸道,“若是那日陆然的人没有及时打翻你的汤碗,现在你在何处?庄芸是我表姐也是我最好的手帕交,我不愿她孤苦伶仃。”她的语气诚挚,叫易择没有一丝被冒犯的不适。且她说的也是事实。
易择神色一松,“罢了,我这命是你们救回来的。你有什么要求?”
闻昭知道与易择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不能绕弯弯,直截了当反而更好,“去一趟陆府。”不管到时陆然是想让易择为他做事还是站到太子那边去,全看陆然的意思了,她只是借着与庄芸的关系来易府不会引人怀疑罢了。且谁也想不到,她这么一个闺中女子,口中所言耳边所听全是朝中机密。
易择这下知道闻昭是来为陆然牵线搭桥的了,笑着点头,“表妹与陆侍郎当真情深。”平日不爱笑的人这一笑竟是将这并不出众的脸衬出了三分俊秀来。闻昭听到这句话却难得红了脸。
一连几天,都没有寻到广安王的任何踪迹,太子一系的官员越发心中惴惴,阴谋的气息越发强烈,他们太子莫不是被人坑了吧?
而于此同时,皇上在朝堂上也对太子越发不留情面,底下的人纷纷猜测皇上是不是已经有了废太子的打算。
可若是废了……再立谁啊?
皇上统共就俩儿子,一个还是痴傻的,而群臣决计不肯将傻王爷李嵌立为太子。
而陆然正在等着皇后送家信,等了半月,却先将易择给等来了。
从朝中关系而言,他们一个是薛相的学生,一个是薛相的辅臣,相互来往也是正常的,可偏偏两人像是缺少某种缘分似的,愣是没多少交集,这回易择倒是主动上门来了。
来了自然得招待,只是陆然还未发话,便听易择道,“先前相救一事,易某在此谢过了。”
“若是有易某帮得上的地方,请尽管开口。我易择从不背信。”别人陆然不敢保证,可对于易择他却是信的,这无关交情,只看人品。
只是他的事情却有些繁复,他须将这些事情与易择理清楚些,将利害关系摊开了讲。
据说,门下侍郎亲自拜访中书侍郎,结果出来的时候面色很是不虞,那等沉稳的性子都耐不住地阴着脸,随后转头就投入了太子的怀抱。有人猜测,易择因为天师一事与太子一系水火不容,因此才想着倒向保皇派,可陆侍郎竟白眼相待,直道不与弄臣为伍,易择因此怒而出府,因此赌气似的投奔了保皇派的对头。
而最令人惊讶的则是,太子非但不疑他与天师的关系,还欣喜地与之交谈到深夜,随后还在亲近他的官员面前放了话说相信易择不是那等祸乱朝纲之人,愿诸君与他同心。
易择在太子府住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回府时竟见不少百姓围在他的府门口,见到了他的马车便齐齐看过来。
“易大人,请原谅我等……”为首的好似是那家学堂的教书先生,在百姓间声望不小,他这一折腰,那些百姓也跟着折腰。
“易大人,是我们错怪了你。”
这一大片的人,俱是弯腰垂首,这一幕看得易府的仆人泪湿衣襟。
这教书先生先前也只是指着他怒骂而已,更过分的却没有做过,现在也极有分寸地只是弯腰致歉。这些百姓也都是良善的,冤枉了人知道来道歉,还有些则远远站在后头,待面上挂不住了便匆匆离开。
易择在这一刻,仍是无波无澜,只是想着,若是阿芸看到这一幕应当会扑到他怀里哭吧。
“诸位请起。”易择说完这句便推门入府,没能听到其他的话,门口的百姓俱是怔怔地看着易府大门,不知易大人究竟原谅了他们没有。
阿芸不必再担忧他,阿简也不会在骂声中长大,易择的步子比往日要轻快些。
走近房里,却见庄芸抱着一捧花笑眯眯地跑来,易择接她入怀,“什么事这么高兴?莫摔着了。”
庄芸眉眼弯弯,将手中的花给他看,“方才我在院子里逛,竟然看见院墙那里一堆的花,往那边走才发现是有人往院子里头扔的,现在还有人在扔呢,你要不要去瞧瞧?”
一抹笑意爬上易择的嘴角,“你喜欢便收着吧。”没想到那群百姓竟是想了这样的法子征求原谅。这世上少有心思歹毒的百姓,大多都是不明真相的百姓,他本就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不愿妻儿受苦罢了。
“进去吧。”
庄芸被他拦着往里走,突然抬起头来问,“这些花……意味着不会有人骂你了?”
“嗯。”
“我们府上的下人出去也可以抬起头来了?”
“嗯。”
“那我也可以出去逛街了?”
“嗯。”
“那阿简……唔唔……”
☆、第71章 丑事揭
这日皇上批完奏折已是亥时,外头天已经全黑,最适宜回寝殿好好休息,可不幸的是,今日是初一,是他“例行公事”的日子。
他对皇后实在无甚兴趣,可也得交交差。
何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夜晚的御花园安静得只余几声虫鸣。
凤鸾殿就在目力所及之处,皇上却听到了一点别的动静,四下一看,便在树后头见到一片粉白的衣角。
“何人?”皇上觉得此人可疑,现在局势正复杂,这鬼鬼祟祟的人极有可能会对他不利,说不准就是谁的线人,“去把那人带过来。”
身后随行的宫人得了令,就要过去,却见那人已经站出来了,“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的。
“奴婢冲撞了圣驾,奴婢该死……”原来是个宫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皇上见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眼神瞬时就锐利起来,“你手里是什么?说!”
这宫女愣愣的,好似有些不明所以,随后立马反应过来,“这是奴婢在此处捡到的,觉得写得好才想留着的。”说着就将信双手呈上,没有一点心虚的意思。
皇上一直盯着她的反应,这下倒有些迟疑,这人若真是细作,那演技倒是不错。
一个宫人将信呈给他。皇上见这信封上头什么都没有,而里头的信纸已经被这宫女拿出来了,从折痕看,之前应当叠得齐整,不过却被这个吓坏了的宫女捏得皱皱的。
而信纸上,不过是首闺怨诗罢了,并不是什么机密。且写诗人文采相当不错,寥寥几笔便抒尽了深宫熬白头的寂寞伤怀。
皇上仔仔细细将这首诗看了几遍,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被藏在诗里头,正觉得今日这事不过是乌龙,却突然瞪大了眼,因为这字迹……这字迹……
分明是皇后的!
他不关心皇后的事,所以对她的字迹不甚熟悉,因此方才竟差点没反应过来。可他到底是见过她的字的,她拟的懿旨上的字就与这信纸上的字一般无二!
那么这首闺怨诗就非同一般了。
皇上捏着信纸的手越发收紧,“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宫女见皇上看了那首诗竟然面色更难看,吓得汗如雨下,颤着身子道,“奴婢负责这一块的洒扫,同寝的宫女说看见这里地上又脏了,因此奴婢才会来……”
因着皇上要从这里到凤鸾殿的关系,沿途都被清了道,应当一个人影都看不见才对。若是她同寝的宫女叫她这时过来必定是存了坏心的。冲撞圣驾的罪名可是会要了她这个小宫女的命。
这个宫女身着最浅色的衣裙,是品级最低的宫女。
“你进来多久了?”
宫女垂首回道,“两……两个月。”
做了两个月的洒扫也该知道清道的规矩。
“之前有在哪里做过事?”
“奴婢本在清仪殿侍弄花草,几日前才被调到这里……”
这些事都是可以查到的,她不可能作伪。且一个轻易就能被人坑到的宫女做了近几日的洒扫都不知道清道的规矩也说得通。这样看来,倒不是什么细作了。
这下省了派人拷问的工夫,皇上捏着信纸抬脚往前走,也懒得看她,淡淡道,“自己去领板子。”
宫女一听,对着皇上远去的背影连连叩首道,“谢皇上!谢皇上!”
皇上走远之后,这宫女才敢起身,脸上是一副后怕的样子,眼神里却透着些愉悦。
走近凤鸾殿,皇上看着满面笑意迎上来的皇后,眼里一片阴沉。皇后只当他是为公事烦心,笑得更温柔,“皇上,臣妾给您捏捏肩吧。”
这纤纤玉手刚放到他肩上,就被皇上拂开,“今日还是各自安歇吧,朕累了。”皇后脸上的笑容一僵,苦笑一声,“是,皇上。”
翌日皇上便命人将事情查了个清楚。
原来皇后恰在昨日送了家信出去。他原本还在想为何会有这样的信落在殿外,现在倒说得通了。他的好皇后必定是借着送家信的时机将这样的闺怨诗送给外头的哪个情郎,却不慎被下人落在草丛里头了。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虽不爱皇后,却不愿自己头顶一片绿油油,这对他而言是不可容忍的耻辱。
皇上怒不可遏,挥袖就将案上的折子全部拂了下去。一片噼啪响声中,宫人将头垂到了胸口,只有大太监何休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捡折子。
早在国舅纵马一案之后,他便查清楚了薛家与谢家的关系,可底下给他的消息就只是住得稍近而已,因为薛家是簪缨世家,谢家不过是个发迹不久的小家族,两府人来往并不多。
可他不知怎的,又想起这茬来。
距广安王失踪已一月有余,群臣都觉得广安王应当是回不来了。广安王若是没了,广安王世子还可以接手陇右,貌似并不会有太大影响,可这事于太子而言,却不仅仅是一个叔父去世的事。
其实文武百官并不觉得广安王是太子害的,毕竟发生点不愉快也不至于将自己叔父杀了,且太子如今的处境换做任何一人都会小心谨慎不叫旁人捉住把柄。
可皇上对太子的态度已经冷到了极点,仿佛是当真觉得太子害了广安王似的。
这一月的找寻并没有什么进展,倒是在这日,竟然有人上报说在京郊发现了广安王的玉佩和一只鞋。
而这鞋上还有被猛兽撕扯的痕迹!
这下几乎可以确定,广安王怕是已经葬身于猛兽腹内了。
而此事最叫人疑惑不解的是,广安王为何会只身去往京郊。群臣心里都知道,多半是被人掳去的,可他们都噤声不语,因为此事最有可能的还是太子。
皇上拿着那一枚玉佩在朝堂上湿了眼眶,随后直直看向太子,眼中已是杀意凛然。大臣们见皇上竟将龙椅旁的龙渊剑一把抽出,一步一步走向太子,纷纷跪下大喊,“皇上息怒!皇上三思啊!”
这龙渊剑自皇上登基以来就没有被拔.出来过,一直摆在那里不言不语地威慑百官,而今日皇上竟挥剑向太子,必定是怒极恨极了。
几个谏官是胆子最大的,也顾不得害怕殃及无辜了,上前就抱住了皇上的腿,“玉佩和鞋都不足以证明太子有罪啊,请皇上明察后再做决断!”
太子看着握剑瞪他的父皇,面上没有丁点畏惧,只有无尽的荒凉。
这一出父皇自导自演的戏,当真精彩。
陆然看着怒极的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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