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畹畹将酒壶递给刘清,刘清接过仰头喝了一口,方才将卡在喉咙口的一口鸭肉咽了下去。
刘清缓过一口气来,道:“大少奶奶,你怎么来了?”
花畹畹道:“替香秀来的,再不来就见不到你了。”
刘清心下生疑:“大少奶奶这话什么意思啊?”
“刘掌事难道还不知道吗?你在京尹的大堂上已经画押认罪,你杀了接骨村老,不日就要被斩首示众了。”
刘清手里的酒壶哐当掉到地上,酒从壶口汩汩往外流。
花畹畹捡起那酒壶,重新递到刘清跟前来,道:“倒了多可惜,到了那一边,还不知能不能喝上这样好的酒。”
刘清只睁着大大的眼睛呆愣地看着花畹畹,形象惨怖。
花畹畹放下酒壶,假意困惑道:“刘掌事,你怎么了?是不是听到即将斩首的消息太震惊了?你既然画押认罪就该料到是这样的结局。”
刘清一把握住花畹畹的手臂,激动道:“这不可能,大少奶奶,你一定是听错了,大堂上虽然大刑毒辣,可是小人并不曾招认,因为小人知道一旦认罪就是死路一条,小人不想死,所以小人咬紧了牙关不曾认罪……”
“那为何供状上有你的拇指印?”
刘清的心一沉,原来依稀仿佛的那个错觉不是梦是真的。
刘清看着自己还留着鲜红印尼的大拇指,一口就咬了下去,嘴里愤恨地叫起来。
花畹畹道:“你拿自己泄气,又有谁会心疼你?他们原本就是想要你死的呀!”
“我没有杀人,也不曾得罪京尹,为何要害我?”刘清屈辱。
花畹畹道:“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替死鬼,刘掌事还不明白吗?”
刘清一愣:“替死鬼?”
“你是不曾得罪京尹,可是你得罪了大太太……”花畹畹的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清,像是两颗最明亮的星子。
“刘掌事,这一切都是大太太的意思……”
☆、第210章 冤死遗书
“刘掌事,你当真不明白你为何会遭此横祸吗?”花畹畹善意提醒刘清。
刘清心机一向深重,就算之前没想到这一层,此刻也该联想到了。
他恨恨道:“那一天深夜,大太太突然派人将我叫到了芙蓉苑,问我接骨村老可曾在村里与人结仇的事,我当时心里就怀疑她是否为了替大小姐脱罪而要寻找替死鬼,没想到她找的替死鬼竟然是我!”
“刘掌事是否心里特别不平衡?十年之前她就利用了你一次,没想到十年之后她依旧利用你,一点旧情都不念绝情绝义至极!”
刘清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好歹毒的妇人!”刘清咬牙切齿。
花畹畹煽风点火道:“十年之前她利用你除去大老爷的心头所爱巧姐儿,这十年来她一定视你如眼中钉肉中刺,不出不快吧?”
“这十年,我一直保守这个秘密,何曾透露过半分?”
“可是大太太不这么想啊,你活着一日,都让她如芒在背,她一定每一天都害怕你会用此事要挟她,从中渔利捞好处……”
“可是我并没有。”
“所以你安然度过了十年,然而前些日子你竟然为了香秀的事用此事要挟了大太太,你觉得大太太还能让你活在国公府里头吗?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最保险最牢靠最不会背叛的!”
刘清狠狠闭了闭眼睛:“大少奶奶,你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
“香秀求我来救你,父女连心,香秀为你急哭了三天三夜,可是如今你竟然已经在大堂上画押认罪。我又如何救你?刘掌事,不是我不救你,而是实在已经是太迟了……”
“我没有认罪,这一切是设计好的局,京尹的人被收买了,我在大堂上被打到昏迷的情况下被强行画了押!”
“你我都知道事情真相如此,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能够逆转乾坤呢?你不日就要被处决。这是定局。无可改变!可怜香秀没有了娘,现在又要没有爹了,而刘掌事你只能白白屈死。大太太和大小姐她们逍遥法外,只手遮天,从今往后安枕无忧,你刘掌事的死很快就没有人会再记起的……不对。你那个村子的人永远都会记住你刘掌事杀了人,杀了接骨村老。被斩首示众,你们刘家原是村里人人仰视的家庭,从今往后却是丢人现眼的一家,你的儿子女儿儿媳再也不能在那个村子里立足了。永远地低人一等,因为他们的父亲是个杀人犯……”
花畹畹的话叫刘清浑身战栗起来:“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不能这样。那你还想怎样?”花畹畹鄙视地看着刘清,“谁让你画押认罪的?”
“画押认罪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陷害的,我是被大太太陷害的,大少奶奶,就算我必须死,也不能让大太太好过,不能让他白白将我害死,自己活得逍遥快活,不能这样!”
刘清的眼睛血红着,牙关都咬碎了。
“我明白刘掌事的心情,可是你如今是将死之人,又困在这大牢里,你能有什么法子让大太太不好过呢?”
刘清抓着花畹畹的裙角,道:“大少奶奶,我知道你与大太太不睦,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也不想看着大太太好过,所以大少奶奶你一定会帮我的,一定会帮我的!”
“我能有什么法子帮你?刘掌事,你说得不错,我是与大太太不睦,我也和你一样不想让她好过,可是我黔驴技穷,没有什么好的法子能够对付她,替你报仇的呀。”
刘清道:“小人有办法,小人有办法,大少奶奶可带了纸和笔墨来?”
花畹畹道:“纸和笔墨有何难的?”
遂让狱差送了笔墨纸砚进来,刘清挣扎了几次,也没能爬将起来,遂趴在地上,提笔沾墨。
花畹畹帮他把纸铺平了,只见他写道:“大老爷敬启……小人刘清于狱中拜上。”
一气呵成,如泣似诉,满纸怨气。
花畹畹从刘清手中接过那张陈情信,对着上面为干涸的墨迹轻轻吹着。
刘清趴在地上道:“只要大少奶奶能替小人将这封信呈给大老爷,大太太在国公府里断不能再有安生日子了……”
花畹畹心想,她才不会那么傻,亲自去送这信呢。她会叫刘香秀送的。
可是花畹畹面上却应承道:“刘掌事且放心。”
※
刘清被斩首示众后,刘香秀才知道父亲被当作替死鬼斩首示众的消息,刘香秀再心术不正,父女情谊还是有的,在望月小筑哭了个昏天黑地。
安念攘见她哭得可怜,便让人将蒋氏请来陪她。
彼时,蒋氏正和花畹畹一处,花畹畹特特将刘清的死讯告诉了蒋氏。
蒋氏心肠厚道,可到底是公公儿媳隔了一层肚皮,所以哭了一会子,倒也不是十分悲切。
望月小筑来人请她去宽慰刘香秀,花畹畹便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于是,花畹畹携着蒋氏到了望月小筑。
刘香秀正在自己的耳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嚷着要去替刘清收尸,安念攘道:“等你大嫂来了,让她和你一块儿去吧。”
蒋氏来了,去耳房姑嫂少不得抱头痛哭。
安念攘便陪着花畹畹到前厅去说话。
蒋氏抱出一个包袱来给刘香秀,道:“大少奶奶体谅你我身份不便,所以已经命了小厮去给咱爹收尸了。咱爹是摊上命案被斩首示众的,官府不同意让家属带回尸首,依例将咱们爹葬到了乱坟岗上去,这个包袱是大少奶奶让人带回的爹的遗物,你是爹的亲女儿,就交给你留着做个念想吧。”
刘香秀睹物思人,抱着那个包袱又哭了起来,喃喃道:“咱们在村里生活了几代人了,何曾听说咱家与那接骨村老有什么仇怨来着,爹为何就被当作杀人犯被处决了?香秀实在不明白……”
“爹肯定是被冤枉的。”蒋氏抹泪道。
刘香秀打开蒋氏带来的包袱,见是刘清生前所穿的旧衣,屡屡寸寸都被血迹浸透,不由更加难受,悲从中来道:“爹生前是遭了多大的罪啊,这么多的血……”
血衣中一封书信滚了出来,刘香秀拿起那信笺,只见信封上写着“大老爷敬启”几个字,一怔道:“爹的笔迹,是爹的遗书吗?”
说着,便急忙拆开了那信,这不看还好,一看简直将刘香秀气了个半死。
☆、第211章 指使告密
见刘香秀面色铁青,蒋氏问道:“香秀,你怎么了?这是爹留下的遗书吗?”
刘香秀拳头握得紧紧的,恨声道:“爹死得太冤了!”
蒋氏不识字,看不懂遗书,着急问香秀:“爹遗书写了什么?”
刘香秀道:“原来爹真是被人陷害的,爹被人当作了替死鬼,大太太和大小姐太狠了!”
刘香秀牙关咬得咯咯笑,恨不能现在就叫大太太和大小姐给刘清陪葬。
蒋氏是个逆来顺受的,听刘香秀如此说,只是委屈道:“大小姐千金贵体,自然不能吃牢饭,可是府里这么多下人,大太太和大小姐为何只叫咱爹做替死鬼?别的奴才就不行吗?”
“哼,因为爹手里抓着大太太的把柄,她这是借刀杀人,既帮大小姐洗脱了罪名,又踢掉爹这块绊脚石,都说最毒妇人心,爹做了大太太的刽子手,帮她除了她的情敌,她竟然没有犒赏爹,还让爹丢掉了性命,真是让人想起了就心寒。”
此时此刻,刘香秀想到花畹畹,花畹畹虽然绝不是善类,可是自己和蒋氏投靠她,她的确做到了赏罚分明。
这一点,花畹畹这个主子要比大太太大小姐之流高尚不知多少。
入夜,等安念攘睡下,刘香秀便悄悄携了遗书去百花园找花畹畹。
灵芝将门外大红洒花软帘挽到两侧铜钩上悬着,让刘香秀进去,道:“大少奶奶在里头呢。”
刘香秀遂进了屋子。
只见南窗下是贵妃榻,榻上大红条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的靠背和一个引枕。铺着金线闪的大坐褥,傍边有银唾盒,花畹畹家常穿着桃红洒花袄,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
刘香秀一进屋子朝着花畹畹便拜:“请大少奶奶给我爹做主。”
“你爹都已经死了,我如何替他做主?也是我得到消息太晚了。如果早些知道他被当作村老命案的嫌疑犯抓进了京尹大牢。我也好入宫去求求皇太后,好求个恩典,赦免你爹死罪。可是终究是太晚了,如今也只能安排下人给你爹收尸而已。”
花畹畹云淡风轻说着,眉头微蹙,仿佛真个替刘清之死感到万分惋惜似的。
刘香秀恨然道:“她们太阴险了。将我爹被抓的消息包得密不透风,我爹被斩首了。我才知道这个消息。”
“她们?她们是谁?”花畹畹假意不解。
“大太太和大小姐她们呀!”
“你胡说什么?”花畹畹厉声呵斥,“你爹一个下人而已,若不是自己真的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官府焉能抓他?大太太大小姐不怪他作奸犯科连累大小姐吃了牢饭。你竟还在这里指责大太太和大小姐,向她们泼脏水?”
“大少奶奶,我爹是被冤枉的。不是香秀向大太太和大小姐泼脏水,是大太太和大小姐让我爹做替死鬼!”刘香秀呜呜哭了起来。“大少奶奶,我爹死得冤哪!”
花畹畹道:“香秀,看你哭得如此可怜,不像是在说谎,只是凡事都要讲求证据……”
“奴婢有证据!奴婢有证据!”刘香秀说着呈上刘清的遗书,“这是我爹亲笔写的遗书,我爹真的是被冤枉的,他与接骨村老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我爹是因为手握大太太的把柄,才被大太太嫁祸的,大太太是怕我爹告密才污蔑我爹是杀人凶手,好借刀杀人的!”
刘香秀将刘清遗书呈到花畹畹手里,又到地上去跪好了。
花畹畹看着遗书上字字血泪,假意震动道:“如若刘掌事信上所说句句属实,那刘掌事实在是太冤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爹确是被冤枉的,我爹死得好惨哪!”刘香秀哭诉。
花畹畹摇头道:“可惜了,如今刘掌事已死说什么都迟了,如若刘掌事尚有命在,我若能早点得知这其间猫腻,定然能够替他洗脱冤屈,只要让阖府上下的奴才替刘掌事作证,村老被杀的那段时间,刘掌事一直呆在国公府里,并未回乡下老家去,刘掌事没有作案时间,自然也就被排除了嫌疑,可是现在……人已死,太晚了……”
刘香秀怨恨道:“大太太就是料准了一旦将我爹被抓的消息传扬开来,我定然会来求助大少奶奶,以大少奶奶的聪明才智和人脉关系,定然能够替我爹洗脱罪名。那她要除掉我爹的计划就落空了,所以大太太故意封锁了我爹被抓的消息,她就是一心想要害死我爹……”
“而她的确得逞了。”花畹畹目光一闪,“我们迟了一步。”
“我爹虽死,不能让他含冤而死,大少奶奶,求你替我爹做主,我们手里有我爹的遗书在,我们一定能替我爹翻案的。”
“香秀,你太单纯了,不知官场险恶,我们能想到的官府难道就想不到吗?京尹如此着急处死你爹,还不是大太太从中斡旋的结果?大太太如此做,无非是为了救大小姐,为了替自己拔出眼中钉,你爹的死对她来说是双赢的局面,所以她势必花了最大的物力财力,就算你爹活着,我们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无罪也未必能让你爹脱身,更何况你爹已死我们如何替他翻案?这无疑难如登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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