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太后收为义女,虽然是坚决辞了任何的册封,但连皇后见到她都要称一声姐姐的。
施品如没有说起来,绮罗自然是不敢动的。婢女弯腰上前,把月三娘请到帘子后面,月三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走出去。后面是一个院子,茂林修竹,林勋正坐着喝茶,穿着一身瑞草云鹤的紫色袍子,贵气而又冷漠。
月三娘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地打量这个男人。坚毅的五官轮廓,每一道线条仿佛都被风霜洗礼过。并不是很白的皮肤,拒人于千里的表情,都无损他的英俊。从他十四岁一个人到舞乐坊喝酒开始,她就记住了这个男人。他的身边每次都围着很多人,眼神却永远冰冷、孤独,又要用那种目空一切的态度来伪装自己。她记得自己那时被一个官家子弟扯破了上衣,倒在地上哭,是他把一件斗篷抛到了她身上。
他从不愿意主动靠近任何一个人,却天生有种保护弱者的使命感。他出生高贵,但无论是街上乞讨的乞丐,还是在青楼里以卖笑为生的妓子,在他那里都可以得到尊重。他不喜杀人,却常常因造的杀孽太重而整夜难眠。跟他在一起,有时静静坐着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几句话,但他从不为难,也不要求,相处起来,其实很轻松自在。
“你打算看到几时?”林勋头也不回地问。
月三娘掩嘴笑,慢慢走过去:“侯爷长得这么俊,还不让人看了?”
林勋看她一眼:“这是你第二次自作主张。”
月三娘在林勋身边坐下来,单手托腮:“这可不能怪奴家。扬州行宫的事,是公主的人问起桃夭舞,奴家不敢居功,就把小姐的事告诉给了她。这次是因为小姐闷闷不乐的,奴家想着她总得做些事情来分散注意力,就推荐了施大家。施大家的身份摆在那里,若是能看重小姐,对她只有好处。想必侯爷也觉得奴家的主意很好,不然也不会次次都顺水推舟了。”
林勋望着竹林没说话,算是默认。月三娘凑近了些,低声说:“从刘英家里搜出来当年他与西夏皇帝来往的信件,再加上萧迁的小儿子作证,足够抄他的家了。可没有找到刘英与王赞勾结的证据。扬州那边的事情,奴家要瞒着小姐吗?”
“不必。”
“那王家的公子……?”
林勋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敢怎么样。”
月三娘松了口气。若是普通人,她也不会这么紧张。可王绍成那混子,做过的混蛋事太多,比之陵王世子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也是,怎么说也是靖国公府的五小姐,大长公主还在,朱明祁和朱明玉皆是在朝为官,王绍成真就敢做什么?该担心的是陆云昭被暗算才对。
明堂里,绮罗双腿跪得发麻,偷偷抬眼看施品如,对方似乎正在闭目养神,面容平静无波。她昨晚睡不着,设想了无数个施品如会问的问题,没想到她一个问题都没有问,只是让自己跪着,这得有一炷香的功夫了吧?还好她跟郭雅心绣东西的时候,常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定力也还可以。
施品如见她面不改色,跪得笔直,又命人拿了一本书来看,仍是不发一言。
于坤猫在珠帘后边,拉长了耳朵,想听听屋子里说什么,可静悄悄的,仿佛落针可闻,都让人怀疑有没有人在了。
施品如翻了一页书,终于开口:“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经过几片竹林?”
绮罗一愣,这是什么问题?她仔细回忆了下,认真地回答道:“应该是六片。绿竹两片,凤尾竹一片,剩下的三片是几个品种混合的。”
施品如又问:“竹屋和竹亭各有几座?”
“竹屋四座,竹亭一座。山头上还有一座竹亭在建。”
不错。施品如勾了下嘴角,还未说话,前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姑姑!”
躲在帘后的于坤吓了一跳,这位祖宗怎么来了?他赶紧跑回花园:“侯爷,好像是仪轩公主来了!咱们要不要避避?”
林勋摇了下头:“姨母会处理。”
月三娘幸灾乐祸地说:“公主追侯爷追得可真紧,都追到竹里馆来了。奴家还是回避一下,省得公主以为奴家要勾引侯爷,奴家可吃不消那位公主。”她笑着说完,施施然站起来行了个礼,就走开了。
赵仪轩走进明堂里头,像脚底下踩着两个风火轮。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屋子里的绮罗,也不搭理她,上前径自坐在施品如的旁边,挽着她的手臂说:“姑姑,林勋是不是来了?”
绮罗心中一震,林勋也在这里?这个人怎么阴魂不散的。不过依施大家的身份,跟他们这些人关系走得近应该也是情理中。她向赵仪轩行了个礼,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跪着。
施品如侧头看赵仪轩:“公主,女儿家的矜持呢?哪有一进门就问一个男子去处的。”赵仪轩幼时跟着施品如学过礼仪的课,施品如也算是她的老师。
赵仪轩嘟嘴:“矜持又不能让我得到喜欢的人。我都追了他多少年了?姑姑快说。”
“方才是来过,但是已经走了。”施品如把手里的书放下,淡淡地说。
“又走了?!”赵仪轩跺了跺脚,好像这才看见绮罗,“朱家小姐怎么跪在这里?姑姑认识她?”
施品如理了理衣袖:“一个故人引荐的,想让她跟着我学学手艺。”
赵仪轩立刻有些不高兴了:“我也想学手艺,姑姑如何都不肯教,怎么反而教起一个外人来了?”
“学这门手艺,最重要的是心要细,能沉得住气。公主坐不住,也不善于观察,如何能学得好?”施品如诚恳地说。
“上次我给姑姑看了图纸,姑姑明明夸我天赋高。”赵仪轩不服气。
“上次你拿给我看的那些图纸,是她画的吧?”施品如指着绮罗说。她看一眼就知道林勋拿过来的图纸跟赵仪轩拿过来的图纸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无论是从构思还是用色,甚至连画工都一模一样。
赵仪轩立刻怪罪绮罗,口气不善:“是你说的?”
绮罗立刻摇了摇头。她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跟施大家说过几句话,更不知道什么图纸的事情。再说,若是赵仪轩把上次行宫拿走的图纸给施大家看,谎称是她自己画的,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可耻。
“公主。”施品如严肃了脸色,“这件事是你做错了,怎么还反过去怪她?所有作品不论好坏,都是创作者的心血,你怎么能据为己有?”
赵仪轩扯着裙子上的带子,站起来不高兴道:“既然林勋不在,我走了。”
施品如轻叹口气,让身边的婢女过去把绮罗扶起来,吩咐道:“三天后的辰时再来吧。”说完便起身转到后园去了。
绮罗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走,婢女柔声问:“姑娘没事吧?”
“不要紧,只是太久没跪了,有些不适应。”绮罗笑了笑。
“我们家夫人的脾气的确有点古怪……”婢女小声道,“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绮罗觉得这个丫环好生莽撞,哪有在外人面前这么说自家主子的?她说道:“主子之间还不当众议论旁人是非,姐姐这话说得过了。”
婢女连忙惶恐地说:“奴婢知错了。”
到了门边,月三娘倚靠在竹子上等,看到绮罗过来,忙从婢女手里把她接过去:“乖乖,这么久,你是去受刑了?”
“没事,我们回去再说。”绮罗朝婢女点了下了头,扶着月三娘往门外走。
因为施品如不喜欢太多人,宁溪和暮雨,还有郭雅心派来的护院,都是在门外等着。绮罗上了马车,宁溪给她揉着膝盖问道:“小姐怎么弄成这样?拜师成功了吗?”
“也不知道算成功了没有,施大家让我三日后再来。”
月三娘喜道:“傻瓜,这就是要收你了呀!若是对你无意,直接打发你回家,不会让你再去了。”
绮罗觉得不太真实。这拜师也太容易了吧?只问了两个奇怪的问题,跪了一跪,就算拜到师父了?而且施大家分明什么都没有说。
一行人回到府中,绮罗刚下了马车,就看到阿香在门外焦急地徘徊。
“阿香,出了什么事?”绮罗问道。
阿香跑到绮罗面前,手足无措,都快哭了:“小姐,表公子,表公子他出事了!”
绮罗脑子“嗡”地一声,抓着她的肩膀着急地问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阿香只是猛摇头,绮罗索性放开她,也顾不上腿脚酸麻,往郭雅心的住处奔去。
朱明玉负着手,在屋中踱来踱去,郭雅心坐在一旁的榻上,也是心乱如麻,几次欲言又止。
绮罗奔进来,气喘吁吁地问道:“爹,表哥怎么了?”
“瞧你,怎么跑得满头大汗?”郭雅心把绮罗拉到身旁坐下,用手帕给她擦汗。
绮罗心急如焚:“娘,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雅心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看向朱明玉:“官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这可是重罪,弄个不好,连前途都要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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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委
绮罗着急,郭雅心就把大概的情形告诉了她。
原来刘英罪犯通敌卖国,皇上下旨抄他的家,并严审相关证人,要将刘英的同党一网打尽。这件事交给淮南的节度使办,一名官员在抄家的过程中发现了刘英三年前写给陆云昭的信。
那官员还来不及呈给上官就被杀了,信也不知所踪。
三年前西夏和本国的大战,死伤无数,还折了柱国公林阳,兹事体大。提点刑狱司的人便把陆云昭作为杀人和销毁证据的头号嫌疑人看押起来,但没有审出结果。如今皇上已经下令把陆云昭停职收监,并押回京,交由刑部审理。而刑部尚书已命刑部侍郎朱明玉回避此案。
绮罗听得浑身发冷,仿佛前世父亲出事时的感觉又出现了。
“爹,求你想办法救救表哥。”绮罗拉着朱明玉的手臂哀求道。朱明玉心中也着急,拍了拍绮罗的手背说:“我去曹府一趟。”
朱明玉匆匆赶到了曹府,轿子还没停稳就下去了。曹府下人似乎早知道他要来,已经站在门口迎他。等到了大堂,苏行知和朱明祁竟然都在。
曹博起身过来,揽着朱明玉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要来。”
朱明玉与苏行知见礼,又叫了朱明祁一声”大哥”。朱明祁不动如山,只点了点头。朱明玉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云昭的事情怎么会连他们两位都惊动了?
苏行知穿的是眼下最时兴的文人装扮,高巾帽,精布交领襕衫,衣着很随意松垮。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道:“这件事十分棘手,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朱明祁说:“陆云昭的事应该是王赞做的手脚。兵部与枢府本就紧密相连,三年前萧迁所为有可能是王赞直接下的命令。他生怕自己受刘英牵连便先下手为强,企图通过陆云昭,把我们政事堂一并拖下水。”
曹博沉默不语,只不停地用杯盖划着茶叶沫。苏行知看向他,沉着声音说:“我知他是你的义子,但弃车保帅,你不可将自己的前程堵在他身上。”
朱明玉察觉到不对:“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般地步?”
“刘英的确给云昭写过信,而且那封信已经在皇上的手中了。”曹博闷闷地说。
朱明玉心里“咯噔”一声,知道此事无法善了了。
绮罗和郭雅心一起坐在屋内等消息,直到掌灯时分,玉簪和阿香把屋内的灯台都点亮了,朱明玉才满脸疲惫地回来。
“爹,曹伯伯怎么说?”绮罗几乎是跳起来的。朱明玉坐下来,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只简单地说:“事情很复杂,这回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朝堂上很多事不能随便说给家眷听,否则会招惹祸事。绮罗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窟,只觉得六神无主。她虽然知道陆云昭今后会成为宰相,但眼前这个危机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一个不慎好似就会粉身碎骨,不知他要如何安然度过。
一家人简单地吃过晚饭,都没什么胃口,绮罗告辞回自己的住处。
下了一层秋雨,地上都是或深或浅的水摊。宁溪搀扶着绮罗说:“三娘走的时候交代奴婢,竹里馆那边小姐要是没有心思去的话,她会向施大家说明。”
绮罗点了点头,她现在的确心里乱糟糟的,可连爹跟曹伯伯都帮不了表哥,她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法子?很自然地,她就想到了林勋。可前世林勋已经是枢密使,如今王赞的这个位置,手握权柄,也许能帮上忙。现在他只不过是枢密院区区的五品官,爹他们都没有办法,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那个人,连前世父亲那样的交情都不救,更别提这世非亲非故的陆云昭了。
暮雨失魂落魄地跟在她们后面,没想到忽然之间,公子就出了这么大的变故。难道一切都跟那个公子救下来的姑娘有关?她得到玄隐的命令,不能把扬州城里发生的事告诉小姐,所以她只能自己憋着。
三日之后,施品如按时起身,正在竹园里头煮茶。早晨竹林间有雾,天边的云层将开未开,竹露滴清响。她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没好气地说:“你从前三五年不来看我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地往我这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竹里馆藏了什么宝贝,能让勇冠侯这么上心。”
林勋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睡不香,觉得自己满脑子尽是龌蹉。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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