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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_分节阅读_第97节
小说作者:水煮江山   内容大小:3440.16 KB   下载:门阀风流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6-12-25 09:19:47   加入书签
墨璃眨着眼睛默算,十根手指互相纠缠,终是忍不住,悄声问道:“小郎君,咱们离回华亭,尚有多久呢?”

“待得初雪后,便归!”

刘浓将碗缓缓一搁,按案而起,行至阶上,感受着丝丝清新芬芳,将双拳对在胸前缓阔。

江南的雪来得晚,一般皆在年底深冬之际,那时为期四个月的修学便毕,而今不过将将开始。蓄美誉、积声望,皆为日后中正评品做基也,虽然昨夜斩获较丰,但切不可就此满足,今明两日的辩论、音律势在必得。如此,待得初雪漫遍山阴时,便可吟啸而归。

来福早已将牛车备好,今日仍与谢氏同往。

刘浓与褚裒将将跨至小桥上,竹林之侧便传来一声呼唤:“嘿!”

侧首。

只见竹林斜斜,清溪碧绿,倒映牛车一辆,小谢安挑着边帘,啃着青果,眼珠骨噜噜直转。内中尚坐着谢真石,一双璀璨明眸来回扫着褚裒。

初见时,褚裒面色由然一喜,而后亦不知想到甚,脚步猛地一顿,神情呈现涩然,暗自忐忑不敢前。

刘浓暗暗一笑,昨夜便察觉谢真石与褚裒间的微妙,虽然钱塘褚氏不过中次士族,但褚裒的父亲褚洽现为武昌太守,品阶虽不甚高,却亦是个实权人物。若是放在以往断无可能,然现下琅琊王氏权倾朝野,江左已呈危局。谢、袁若想将江东平衡局势持续,便不得不多方联合。据其所知,褚裒正是因为娶了谢真石,得到谢氏的照拂,从而平步青云。

轻轻一拍褚裒的肩,微微一笑,踏前两步,朝着车内揖手道:“刘浓,见过谢小娘子、小、小郎君。”

“谢真石,见过刘郎君!”

“咕……”

小谢安用力的将卡在喉咙处的果肉吞下,正欲作言。

便在此时,从谢氏水庄正门方向驶来一窜牛车,谢真石匆匆掠了一眼桥上仍然愣着的褚裒,面色微微失望,缓缓将绣帘放下。

刘浓暗暗摇头一叹,迎着谢裒的牛车而去。

小谢安在身后脆声叫道:“刘,美鹤,今日我是特地去为你助阵的哦!”

咦!为我助阵……

刘浓心中微奇,侧身回首,嘴角浮笑。

小谢安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挥着手中的青果,见刘浓转身看来,嘴巴一嘟,悄悄按着裆部,嚷道:“何故惊疑?若言辩论,我不及你!是以,为你助阵!”

刘浓将手半半一拱,笑道:“谢过,谢小郎君!”

小谢安解释道:“何必谢我,你若不如人。岂非显得我更不如人!是以,你不可输!”

“承你所言!”

刘浓哈哈一笑,转身迎上谢裒的牛车。

谢裒挑着边帘,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扶着短须笑道:“瞻箦,切莫理他。玄谈辩论求索至理,此乃高雅之事,何必存有胜负之心!”

“非也!”

小谢安大声道:“阿父,事不辩则不明也。既欲至明,便若尺寸,总有长短也!”

“哈哈,吾家麒麟儿矣……”

谢裒稍稍一怔,继尔放声大笑。

众人皆笑。

车轱辘辗碎笑声,穿过竹道,漫过山阴城,沿着两排雍容若镫的桂花树,驶进王氏庄园。

今日将行雅以书法与辩论,因辩论极为耗时。且有不少人两者皆会参予,是以书法先行。

山脚松林,红日映树腰。半百衣冠四座于其中,阵阵墨香冲郁,沙沙落笔舞魂。王羲之背靠松树,闭着眼睛,面上神情惬意,似乎正在享受晨间的微风。

脸侧两缕冠带被风一撩,仿若灵蛇就舞,煞是夺目。

王羲之。王逸少,琅琊王氏本代最杰出的精英子弟,何人不知、谁人不晓。自幼便擅书法,更与新亭拜得卫茂猗为师;自那而后。一发不可收拾,以其书法拜暨过不少当世名家,皆受称许!元帝司马睿曾赞:笔染沉潭作墨,力划千斤透案。

松间有亭,亭中坐着谢裒、王侃、纪瞻。三人品着茶闲聊,王侃借着举碗之机。不时的瞥向假寐的王羲之,面色略呈担忧。谢裒笑道:“颜渊勿忧,逸少之书法,便是我辈亦难言高下!若再磨历两年,怕是你我也将望而生叹矣!后生可畏,便是如此!”

“然也!”

纪瞻目光锁着王羲之,以及其身侧不远处的刘浓,扶须笑道:“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恰于此时,王羲之突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瞬间骤放,而后将浸泡于研的毫笔一提,片刻亦不停,挥毫落墨,洋洋洒洒一阵翻袖卷浪。

稍后。

笔锋嘎然一顿,提着毫笔略作打量,嘴角斜斜一裂,将笔一扔,大步迈出,直直踏至刘浓面前,揖手笑道:“瞻箦,久候矣!”

“刘浓,贺喜逸少!”刘浓还礼,淡然而笑。

王羲之卧蚕眉一扬,追问:“何喜之有?”

刘浓眉梢悄拔,撇了他一眼,笑道:“适才,刘浓观逸少纵书,行笔时若轻云闭月,转腕时似流风回雪,神意与笔锋惬合致极。是以放言:此次逸少所书,定为平生之最也!然否?”

半晌,无语,林间清风悄卷二人袍角。

刘浓负手而立,坦然自若。

王羲之深深凝视刘浓,少倾,渭然叹道:“然也!瞻箦,吾之知已也!”

言毕,重重一个揖手。

六年来,俩人其实一直有心较出高下,王羲之书法大有增益、渐呈炉火纯青之势,但刘浓亦未有半分落下,虽书法有缺,然其精通《老》《庄》《周》《儒》,灵慧俊秀已具章统,言语之间尽显洞见率真之妙。恰若昔日郗鉴所言:珠联共辉!

稍后,众人罢笔。

谢裒三人将书法阅尽,果不其然,王羲之得了最高品:一品。纪瞻更是将其所书展阅于众,竟书的是刘浓昨夜所咏之诗,虽寥寥不足百言,然,观其字迹,飘若游云、骄似惊龙,恰作神来之笔,当属名至而实归,众人皆服。而这次,褚裒再未错失时机,以一手雄健刚正的钟繇正楷获得谢裒青睐,评其为:上次。

待得论毕书法,众人徐徐漫向山颠,辩论将于此展开。

玄谈辩论共分三类:其一,主客相从,一对一;其二,一对多,一主多客,亦或一客多主;其三,则为自疑自释,引发众人携问。

此次辩论参予者众,共计半百之数,是以行的便是一对多,而非一对一。再因人数委实过多,若归作一处言谈甚是不便,因而又分三组,待三组各决拔筹者后,再行对决。

山颠,苇席绕布四方,矮案上置着各色佳肴美酒,其间婢女林立。因今日是玄谈辩论,理深意奥、晦涩难明,郎君们喜之爱之,女郎们却并非如此,是以世家女郎较之昨夜近乎少了一半,但仍有十余翠红俏绿簇落各处。不知何故,刘浓随意一眼便看见宋祎,不与任何人成群,独自一人跪坐于紧靠林间的边缘处,默然小酌。

绿衣与翠林互掩,难辩你我。

许是投目已有三瞬,为其所察觉,宋祎手指犹在绕着杯口打转,盘恒髻却蓦地侧抬,两眼悄然一对。眸子如深秋平湖,未见波澜纹路,安静湛幽;但恰是这极致的静澜,教人突生一种莫名的心悸。

稍徐。

刘浓徐徐压低目光,不着痕迹的遥遥一个微揖;宋祎鼻翼慢慢皱起来,随后嘴角缓缓展开,细长的眉眼沿着脸颊斜斜铺冉,笑意尽聚于眼底;而后一凝一放,霎那间,静湖顿时掀起狂澜,星光眩目直欲捕人之眼;渐尔一收,捉起酒杯靠在嘴边,慢饮而尽,睫毛轻轻一唰,朝着刘浓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何意?绿衣,绿衣,绿珠之弟子……

刘浓默然,脚步随之一顿,剑眉暗凝,胸中念头如潮狂涌。这时,谢尚悄悄踏至她身侧,亦不知说了甚,宋祎将酒杯重重一搁,樱唇缓缓开阖,眉色呈寒。

谢尚似有不舍,眼光在其身上辗转流连,终是一挥宽袖,黯然离去。

“嘿,走啊……”

小谢安被刘浓挡住去路,探首探脑亦看不见前方有甚,心中极不痛快,伸出一根手指头想戳刘浓的腰,未料个子不够,戳中了屁股。

咦?!

刘浓回首,俯视,混乱的思绪因此一扫而尽。

小谢安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巴撇了撇,谨慎的将它置于鼻下,憋着气嗅了嗅;咦,不臭,而后突然想起昔日之事,眼光豁然晶亮,疾挥两下,开心之极。

这便是日后的谢太傅?

刘浓自然知道他为何雀跃,无它,乃报昔日被自己三弹之仇也!洒然一笑,忍住想揉他脑袋的念头,踏着大步而去,与谢奕、袁耽、褚裒汇合,落座于案后。

今日,他们皆会参予辩论。

而此时,谢裒、纪瞻、王侃恰好踏入正中之亭,在三人身后圈围着一排屏风。

纪瞻漫不经心的朝着屏风微一阖首,而后徐徐起身,迎着山风,缓捋银须,朗声笑道:“太兴元年,岁在戊寅,秋色乍起,引燕北回,与诸君会晤于兰亭,歌咏当斯志,畅怀正绪寥也……”

致辞毕,自有宽袍儒者上前,将三组辩论人选通传。随后便见冠袍一阵浮动,在座诸君纷纷离案而出,环围于东、西、北三亭之中。

“华亭刘浓,西亭!”

闻言,刘浓剑眉轻扬,双手在膝上轻轻一按,便欲起身而出。

突然,眼前打横出现一枚青果,稍稍一愣,侧首。

小谢安神情扭捏,面如红玉,眼睛却雪亮,低声道:“拿,拿着吧,待你赢了,我请你再吃三枚……”

“啊……”

刘浓愣愣的接过青果,稍作端祥,微笑道:“再备三枚吧!”

言罢,将果子合于拳中,负手直往。

将行几步,身侧有人投目凝注,刘璠……

第一百零三章藏器于身

秋风漫过兰亭之颠,三方朱亭中衣冠簇簇。

外围,观聆者甚众。

西亭,十几个郎君环围落座。

刘浓缓步踏入亭中,左右一瞅,随意落座于一方空案,轻轻一拂袍摆,淡然掠过四周,无有熟识者。

自那老儒唱名,亭中众人的目光便一直随其步伐而起伏。若在半月前,会稽之地,兴许甚少有人得知华亭在何!但如今,尚有何人不知华亭有美鹤?!

种种眼光纷至沓来,心羡者有之,觊觎者有之,不可逐一尽述。

刘浓视若无睹,面上神情云淡风轻,懒懒的靠着亭柱,微眯着眼睛,静待辩玄开始。

一对多,得有人开启谈端,而开启谈端者犹为重要,需引经据典佐证自己的论调。此时,谈坐者便会依据各自对其谈端的理解进行驳论、深论。谈端开启的越妙,清谈问难便越是激烈;辩到深处,令所从之人酣畅淋漓,自然可博得满堂华彩;反之则味同嚼蜡,令人恨不得扫席而去!是以,开启谈端者皆是通晓《老》、《庄》、《周》、《儒》之辈,否则谁敢妄为?

稍徐。

北亭、东亭皆已有人侃侃作言,唯有西亭犹自静默。

西亭中,有人皱眉沉吟,有人面面相窥,亦有人跃跃欲试,几番欲言又止,终是不敢轻易尝试;更有人将目光投向刘浓。

美郎君仿若未见,只顾提壶续盏,悠然饮茶。

“噗!”

便在此时,左侧有人将手中麈轻轻一扫,踏案而出,徐步行至正中央,朝着四方一个团揖,笑道:“余姚虞楚,见过各位郎君!”

众人见他迈出来,面各色异。虞楚家学渊源精通《周易》,会稽学馆的教导老儒虞喜便是其族叔;他来开启谈端,必是择《周易》而述。然老、庄四类之中,《周易》最是隐晦难明,以其作论,极难锁端!虽然汉时郑玄有《易论》,西晋大名士王弼亦有《周易注》可以作考,但清谈辩论旨在新、奇、正,三者合一。若言新奇正,怎能比得过他?

有人暗悔:早知如此,当初我便应该抢先一步,以儒作论,再引老庄……

“见过……”

“见过,虞郎君……”

一时间,众人虽纷纷起身还礼,但却尽皆暗自戒备。

“嗯!!”

见得众人面色,虞楚神情颇是洋洋,缓缓挥着黄毛麈,略略一顿,干放了一声嗓子,成功将众人心神提起,而后淡淡笑道:“易言: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言至此处,再顿。

果是《周易》!众人心下一沉,反倒静下心神,且看他如何论端。

少倾。

虞楚环顾亭中,折麈在手,揽着双手再度一揖,朗声道:“此道,乃变化之道!道转乾坤,互化阴阳,方能得正其命,各落其盘;是无末而逐本,是本生立性,是性从太和,是以利也。圣人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故,道生于变化之有也!自然则本也!各位以为然否?”

一语震惊四座!然此惊非彼惊,而属哗然!

“非也,此乃窃道也,吾不敢苟同矣!”

当即有人拍案而起,朝着四方一个团揖,面呈兴奋之色,随即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虞楚之论驳得体无完肤。殊不知,此举恰合虞楚之意!开端已成,且将谈端漫开,非聚一点,非事一言;如此一来,正好合他精通《周易》全局的优势。

踏前三步,抓住其言语中的漏洞便是一阵穷追猛打,直至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失魂落魄之时,方才挥着黄毛麈,慢悠悠的问上一句:“各位,以为然否?”

“非也!”

“非也……”

霎时间,西亭之中冠带激涌,一个个的郎君愤然起身,与其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轮番争夺。但无一例外,皆被其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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