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华亭刘氏庄园。
“喵,喵……”
大白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在光洁如境的楠木廊中,在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白猫,不知何故,中有一只却作澄黄,最为突兀,叫的也最欢。听其叫声,大白猫慢悠悠的回过头,瞅了一眼黄猫,而后,长长的胡须颤了颤,回首,继续走。
“嘎,嘎……”
白将军与白牡丹列阵于楼梯口,在它俩的身后,也有一群白鹅。
“喵!”
“嘎!”
大白猫对上了白将军,二者互不势弱,你瞪着我,我躬着腰,眼见即将上演一番生死战。便在此时,廊上传浅浅脚步声,猫群与鹅群齐齐转首,望向声音来处。
碎湖端着手,踩着蓝绣履,引着雪雁与莺歌款款而来,待见了对阵的两方,细眉微颦,蹲下来,摸了摸大白猫的头,抚了抚白将军的脖子,嗔道:“莫要胡闹,且到院外玩去。”
“喵……”
大白猫被她抚得极其舒适,满意的抖了抖须,领着它那一帮崽子沿着楼梯匍匐而下。
“嘎,嘎……”
白将军与白牡丹见敌已去,携着鹅群衔尾追上。
“噗嗤……”
雪雁掩嘴轻笑,瞅了瞅绿萝的院子,轻声道:“碎湖阿姐,为何绿……”
“休得胡言!”
碎湖支起身来,将雪雁喝制住,绿萝已坐怀十月有余,却迟迟未能诞下刘氏少主,阖族皆惊,深怕有失。即便远在建康的杨小娘子,闻知也惊,匆匆赶回了华亭,日夜陪着主母。而主母终日皆在向三官大帝祈福。
“碎湖大管事,碎湖大管事……”
第两百八十九章秋兰降子
早冬夕阳,卸却昔日辉煌,滚落满地金汤。
楠木廊上,一群莺红燕绿沐浴在此夕阳中,阳光荡着萝裙,辉着步摇,相映对执,极其雍容。院中,以李催为首的壮年男子围绕着五株柳树,匍匐于地,向少司命乞讨,神情极其虔诚。
刘氏听着室内隐约的呼声,时尔摸着巧思的手,嚷着如何是好;倏尔执着杨少柳的手,惊中带喜,笑言喜事终来;不时,又问着碎湖,可有将各色物事备好,喜草、芫花、定心汤、马衔铁等物,缺一不可。
碎湖徘徊于楼梯口,看着雪雁与莺歌迈着小碎步,揭开湘妃一角,缩头缩脚的端着热水盆进去,稍后,捧着血水盆出来,大管事一张小脸蛋赫得煞白,想问又不敢问,唯恐惊吓了尚未入怀的小少主,只得把嘴唇咬作一半樱透,一半雪艳。
刘氏被拦在人群外围,眼睛虽看不见室中往来,却知晓时辰,现下已入卯时二刻,已然过去六个时辰了,心里七上八下,实在难熬,当下抹去杨少柳的手,排众而出,欲挑帘而进。
“娘亲!”
杨少柳绣履斜踏,身子巧俏一旋,拉住她的手臂,压低着声音,柔声劝道:“娘亲,少司命正行降福,切切不可亵观。”
刘氏拍了拍额头,轻声嚷道:“唉,这可如何是好,昔年虎头,五个时辰便出,绿丫头身子娇弱……”话出一半,赶紧用手捂住,满脸惊色。
巧思见主母额头密布细汗,掏出丝巾蘸却刘氏脸上惊汗,揽着她的手臂,细声笑道:“主母但且宽心,小少主坐怀时日便异于常人,定乃有福之人,晚出几个时辰……”
“巧思,休得胡言!”
巧思之母徐氏压着嗓子一声喝斥,伸出根手指头,用力的点了一下巧思的额头,把她的话语给点进去;眼光又瞟向忐忑不安的大女儿碎湖,忍不住的责道:“碎湖,滋事体大,桃林道旁早已备下乞室,为何却要在室中乞子?”(道旁、坟旁产子,有众神护卫,可助产妇顺利得子。)
闻言,碎湖脸上唰的一下尽白,飞快的溜了一眼主母,待见主母细眉堆云;大管事心中酸楚难当,嘴唇颤抖了两下,眼泪慢慢溢了满眶,蓁首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默然不语。
杨少柳淡声道:“娘亲,此事不怪碎湖,乃是孩儿所命。”说着,不待刘氏出言,又道:“时令已入冬,绿萝坐怀延久,身子已然虚乏,不可轻动,不可惊寒,室中最为相宜!”言罢,眸子缓缓扫过廊中,将一干莺燕扫的低眉敛首;再飘向院下,李催、胡华等人不敢与其对视,身子匍匐得更低。
半晌,刘氏满脸歉意的看着碎湖,喃道:“柳儿所言极是,柳儿擅针术,亦擅养生医术,自是,自是有理,碎湖……”
碎湖徐徐抬首,眸光敛艳,眨了两下,正色道:“主母勿忧,小少主定可安康。”声音既细且沉,端在腰间的手指却深深陷入百褶裙里。
“是呢……”
这时,身着黑白相间襦裙的妙戈,及时揽上了刘氏的另一支手臂,淡声道:“主母,咱们与其守侯于门外,莫若入院中向少司命乞福,小少主定然平平安安,落入喜草。”
“甚好,甚好,理应向少司命乞福……”
当下,险些堵塞楠木廊的莺燕们提着裙摆,迈着绣履,沿着楼梯如云浮下。
来到院中,刘氏率先跪伏于白苇席中,引领着众女向天祈祷。大司命通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乞福于少司命,礼节端庄而肃穆。
刘氏抬手于眉,默然想了想杨少柳所教祷词,以额抵背,喃道:“美暨于善,承良惠兮于天女,秋兰青兮,子伏于叶兮,天女乐兮,沐天河之珠,垂琅寰青佩,结草于舟,衔歌于舞,降子于露……”
满院皆伏,吟蛾有声,唯余杨少柳尴尬不已的站在柳树下,孑然鹤立,眸子颤来颤去。她方才一个不留神竟为众女携裹至院下,现下好生为难。
夜拂轻轻拉着小娘子跪下,轻声耳语道:“小娘子若是不喜,何不向天女求缘呢……”
“哼!”
杨少柳细眉紧颦,提着裙角一荡,身子徐徐静伏,宛若海棠怒放,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四周,见众人细语如蚊,无人注意她,小女郎心中稍安,加额于眉上,缓坠于地,暗喃:“天女闻禀,曹妃爱今日不乞子,不求缘,唯愿……”
碎湖伏着身子,悄悄看了一眼杨少柳,面上带着柔柔笑容,暗喃:“天女闻禀,愿小郎君平平安安,愿小少主安康顺和,愿主母勿再疑心,愿小娘子早日遂愿,愿华亭刘氏昌盛不衰……”待许了长长一堆,却从未提及自己,她回过神来,眨着眸子,轻喃:“暨此诸福,告乞天女。碎湖,再无别愿。”
兰奴祈祷礼与众不同,双手交叉于胸怀,闭着眸子,喃道:“地母阿嬷,护佑灵性洁生。小少主,定将平安。”前半句,她说得极快,乃是鲜卑语,后半句,一字一顿。殊不知,就在她的话语将将落地之时,楼上,突然传来一声瓜啼。
“咿呀……哇哇……”
脆嫩而洪亮的瓜熟蒂落声传遍院内院外,祈祷的人肩头齐齐一抖,继而,纷纷抬起头来,望向二楼,脸上洋满着笑容。
莺歌奔出室,探首出廊,朝着院内人群,院外人海,用力的挥着手,喜呼:“小少主!主母,母子皆安,乃是小少主!!”
瞬间,狂喜如潮。
……
夕阳垂坠于西天,彤红之目缓缓阖笼,最后的一丝余光斜漫洛阳城。
韩潜站在城墙上,目逐那一缕尾光由高耸的箭楼褪去,浸入城下血色荒原,在血水中一荡,藏于草芥,就此隐于深渊。
洛阳之战已然结束,上万胡骑埋身于洛阳西,守城的将士见刘曜败退且险些命丧,再不敢据城死守,大军仅围攻一日,守军便开门请降。
“锵锵!”
身后传来甲叶抖颤声,韩潜按着腰剑徐徐转身,只见丈宽的梯墙中,有一人正阔步行来,怀抱牛角盔,肩披雪色袍,浑身乌墨甲。
待来人行至近前,韩潜眯着眼注视那人甲上血渍,半晌,笑道:“洛阳,洛阳便在脚下。既来洛阳,君作何感?”
刘浓走到箭剁口,看了看城下那一滩滩殷红血渍,又放目及远,但见青山巍巍,河川纵横,再反身看向城内,高楼林立,层次比节,至广至大,方园不知几许。一时情起而豪壮,朗声道:“帝都洛阳,镇九鼎于渊,八关都邑,八面环山,雄哉,伟哉!”说着,转身,指向城外焦土,沉声道:“常闻人言,帝都之柳,帝都之李,浮冠于柳下,摘李于道旁,往来皆歌赋,休言别离殇。而今,百万雄城安在?空楼虚笼,俨若北邙!若言刘浓之感,感怀复悲,概而难歌,唯有奋起余力,不使徒白此生,华发。”
“妙哉!!”
韩潜大赞,接过身侧副将递来之盔,扣于其首,又抓起竖插于墙头的长枪,提枪径自直走,笑道:“江东之虎,尚有余力否?”
“但使,马不绝于丛,首不坠于地,刘浓岂敢言身已无力?!”
刘浓淡然一笑,把牛角盔复扣于首,紧系颔领,按着楚殇与韩潜一道走下危危高城,边走边道:“拆冲威矣,阵斩胡骑过万,震赫刘胡之胆,此战当可保得洛阳,数载平安。”
韩潜边走边道:“此赞太过矣,洛阳之西尚敢言安,然石勒于北,盘营如丛,仅以李司州之力,恐难居安!呼……”说着,沉沉吐出一口气,未见大捷之喜,反见其忧,皱眉又道:“若是将军可得百岁……唉……”再一叹,敛口难以继续,稍稍一想,振奋精神,拍了拍刘浓的肩,看着牛角盔下那冷如刀锋的眼睛,高声道:“天下雄城,你我已夺。天下雄关,何不纵枪取之!”
刘浓裂嘴一笑,目视顶盔贯甲的雄将,嗡声道:“生当与英豪比肩,刘浓不敢居后!”
“哈,哈哈……”
韩潜抖了抖半片浓眉,放声长笑。二人翻身上马,率亲军数百冲出镏金洛阳,大军扎于城外,韩潜根本未存停滞之心。
“韩将军,韩将军……”
尚未出城,便闻身后传来呼唤。二人勒马回头一看,李矩匆匆奔来。此时,洛阳城中,已有李矩司州军两万。洛阳缔属司州辖内,天子难以莅临,司州当督察畿辅,韩潜奉祖逖之命,未与其争功,将洛阳让于李矩驻防。
李矩年约五十上下,天庭饱满,眉宽目阔,蓄着尺长花须,头戴高冠,身披戎甲,缓缓驰马于城门前,未看刘浓,直目韩潜,捋须笑道:“韩将军,虎牢尚有守军两千,李矩本欲遣兵襄助,奈何洛阳过重。是以……”言至此处,话锋一转,又道:“将军若欲从速,何不北走孟县?”
闻言,刘浓摇了摇头,心道:李矩其人,器量狭窄也!韩潜奉命夺洛阳,力克刘曜,威逼洛阳守军,功勋尽归于李矩,其人却不知感恩图报。
李矩见刘浓摇头,眉头一皱,思及昔日宿怨,挺胸掂腹,故作不识,冷声道:“汝乃何人?何故摇头?莫非有上佳之议?”
刘浓剑眉一扬,眯视李矩,不答其言。
韩潜也不喜李矩,但李矩于北,声名甚重,恐刘浓与其结怨,也懒得与其纠缠,便拱了拱手,嗡声道:“李司州好意,韩潜心领,然,将军大战石勒于陈留,事宜速,不宜缓。若经孟县,安则安矣,恐误战机。韩潜,告辞!”言罢,拖枪斜拍,欲打马离去,枪端却不经意的拍了飞雪一下。
“希律律……”
飞雪受此一拍,当即纵身扬蹄。因间隔较近,加之飞雪神竣非凡,乃马中王者,竟赫得李矩座下黄马不住倒退,李矩勒都勒不住,不由自主的撞上了身后马匹,顿时乱作一气。
“别过。”
刘浓淡淡一笑,顺手一扯马缰,斜调飞雪之首,与韩潜风驰疾去。
老半晌,李矩马队骚动方止,李矩猛地一抽大黄马,奔出城门,望着越飘越远的白袍,眼神锐利……
第两百九十一章夺关冲阵
荥阳郡之虎牢关,得名于周穆王姬满,穆王曾猎虎于芦苇荡,圈虎养之,故称虎牢。雄关始置于秦,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陵纵横连绵,自成天险。
天关纵贯南北,东西不通。自古以来,便为天下之枢会,鼎邑之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汉置成皋县,祖逖生母之墓便在此县。
马踏汜水,兵临关下。
大军连城堆云,排山倒海般步步紧逼,铁甲弓刀风潇潇,嘶马裂旌卷爆潮,狰狰铁骑如墙进,攻城器械拔天起。
“嗵嗵嗵……”
十六名赤膊壮汉站于高台,挥汗如雨,擂动着丈二巨鼓。鼓声,震天荡地,夺魂窒息。
“嗵!”
一通重捶之后,鼓声与前行阵势嘎然而止。关上,风卷潮涌不闻声,关下,数万铁军徐如林。
“蹄它,蹄它……”
‘刘’字旗下,飞雪缓缓踏蹄,背上刘浓头戴牛角盔,眯眼打量雄关,隔得极远,根本辩不清晰,但却仿若得见关上将卒面色如土,人人自危。冷冷一笑,侧身道:“韩拆冲,若是强行夺关,恐将再行耽搁数日,莫若刘浓前往,哮阵破关!”
闻言,韩潜本欲打马奔前,当即勒马止步,横拖长枪,笑道:“妙哉,且行自往!”说着,大手一摆,便欲命鼓手擂鼓,以壮声威。
“灌娘当往!”
刘浓抽出楚殇,驱马欲前,眼前蓦然闪现一抹殷红,便见荀娘子踏马出阵,提马斜斜一拦,冷声道:“哮关,且让于我!”
“罢,汝且自往,当心流箭……”刘浓与荀娘子眸子稍稍一对,敌不过她,拖马避在一旁。
“驾!”
身披华甲的小女郎,“锵”的拔出华丽无比的长剑,
一声娇叱,后额红缨翻飞,直直插向两里外的雄关,待至关下五百步,猛地一勒缰绳,人随马起,剑指关上,叫道:“刘曜已亡,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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