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如斯盾阵!暗思:即便石勒的具装铁骑面对此阵,也定难一举冲破!
汗水愈滚愈烈,巨龟之首已探入岭颠,薄盛眼红如赤,纵起乌木枪,高呼:“天不容收,纵刀乞活!”言罢,率先纵骑冲出。
“天不容收,纵刀乞活!!!”
薄胜身后五百背弓捉刀的壮汉齐声大吼,紧随其后,朝着巨龟之首撞去。暴戾的气息瞬间荡遍两岭,无边无际农夫狂叫着,冲出树林、窜出乱石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挥着各式兵器,短锄、柴刀、菜刀、木棍、甚至抓起一块石头……
“果然乃乞活军!”
军阵中的刘浓剑眉紧皱,借着盾阵缝隙看去,岭颠呈凹字型,中路仅宽七丈,当头奔来一军,约有数百人,而两侧,一望无际的农夫正沿着斜坡冲下来,幸而中路极窄,他们只能参杂在乞活军中,排成一字长龙阵。
“排箭!!!”曲平大叫。
“簌!”
巨龟猛然一抖,背上龟甲迅速裂展,未持盾的鹰扬卫当即放箭。霎时间,箭雨如蝗,扎入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扑拉拉倒了数十人。
“冲阵!”薄盛拔开数支羽箭,提马踏阵,身后人群滚动如潮,犹若探首毒蛇。
“虎虎虎!”
便在此时,巨龟张开狰狞之口,吐出三百三十白袍,北宫双手持刀,狂呼:“击碎此军,贯穿!”
“贯穿!!!”
面对撞来的骑军,重甲白袍未行退避半分,岭势非同平原,骑军撞击力不够,两厢一接,便见一道白浪似滚刀,绞进肉林。
只得一击,便将薄弱的骑军撕开一条口子,而后,对分散两旁敌军不管不顾,挺刀直进,纵切毒蛇之身,势如破竹。
“唰唰唰!”三人一组,砍得人仰马翻。
“簌!”
一击即溃之下,薄盛狂怒无比,挺枪刺向一名白袍之背。
“碰!”
一声闷响,枪尖及甲竟未入肉,巨大的贯力,撞得那白袍倒退数步,哇地一口喷出鲜血,却犹未死,横瞪薄盛一眼,竟然弃薄盛于不顾,咬牙向前,一刀劈飞一头。
轰……
看着只顾往前绞肉的战阵,薄盛心中巨山轰然崩塌,一种无力感由胸口漫向四肢八脉,脖心热汗被风一吹,冰冷。经得这一激,薄盛发了狂,朝着龟阵侧翼,纵枪乱刺。
“锵!”
长刀架枪,顺势往前切,薄盛亦非等闲之辈,猛抖长枪,弹开长刀,殊不知那刀却骤然一转,斩向其臂,薄盛大惊,格住刀,拖马回避。
长刀不追,缩回龟阵。阵中,一将顶盔贯,正是曲平!而此时,磐石卫与荀娘子精骑掌盾,鹰扬卫已然弃箭,向着两侧翻刀!巨龟瞬变百足之蜈蚣!
“盾流,刀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钢铁蜈蚣爬过山岭,往岭下窜去,挡者披靡。
“挺阵、挺阵!”
汗滚如雨,咬牙挺刀,雪亮长刀撞碎、撕裂一切。越往下,压力越减,前方,潮水般的人群在胆战心寒,在默然后退!
尚欠最后一击!北宫劈翻一人,狂吼:“三段斩!”
“虎虎虎!”
疲惫不堪的重甲白袍,弃了防御,大步狂踏,轮刀齐斩!
如墙进,血肉横飞。一茬齐断,再度一茬,复断一茬,连续三茬,哀鸿遍野。
“扑嗵!”
眼见白袍又将踏步,一名匪民瞪突了眼,高举的短锄坠地,而后神情骤然一变,转身便逃。
“逃啊!!!”
潮水涌退,溃向四面八方。
“呼……”
刘浓长长喘出一口气,双臂酸痛不已,背后白袍已被染作血赤。方才纵穿长龙,将及岭下时,前方压力骤减,两翼却顿增,放眼看去,身侧众白袍,人人染血,目露凶光。
“归阵!”
北宫率虎噬卫缓缓退入盾阵中,盾阵一变,蜷伏百足,化为龟阵,慢慢的退入平原中。
一步,一步……
千百步后,来此一处凸起之地,北宫拳头高扬,叫道:“扎盾!”
“锵锵锵!”
扎盾如墙,经得此番厮杀,虽伤亡甚少,但却人人俱疲,必须就地扎营,尚且得防备匪潮再度卷来。不过,冲出了山岭,危势已解。匪心已溃,又是据营而战,乱民冲不破盾阵。
薄盛怔怔的勒马岭上,看着那巨大的盾阵,眉心一下下的抽跳,身后血流成河,无一具尸体乃是白袍,纵使受伤,即便身亡,他们也在战时携走了自己的同袍。而在此短短半个时辰里,不足一千五百步的岭上,匪民至少伤亡五百人以上。
三步一尸!
再纵眼四观,只见漫山遍野都奔跑着人头,有人窜向远方,有人逃入丛林,有人边奔边叫。对于近万匪民而言,伤亡五百余人,不足挂齿,但如此惨烈景象,却深深驻入他们心中。
军心已溃!
这时,麾下小军主陈午拍马而来,沉声道:“军主,敌军纵贯万军,必然疲惫不堪。而我乞活军本部伤亡甚少,莫若趁势冲下山岭,席卷敌军!”
“本部……”
薄盛皱眉回望,身后背弓捉刀者尚有四百来人,方才敌军一心只顾前突,是以率先打头的乞活军被逼在了两翼,反而伤亡极少。
陈午见薄盛不语,吊眉一竖,朝着高处一名传令号兵,喝道:“吹号,召集流窜野民!”
“吹号?窜民?哈哈……”
一个声音悲声长笑,众人凝目看去,但见营民首领薛恭坐在血水中,两手捧着一只断臂,伸展向天,叫道:“此乃天怒,天怒而降罚也!”说着,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四下里的残肢断体,以手中断臂指向陈午,疯狂惨呼:“我等道行不义,攻击南来晋仕,故而,乾降天龙,坤生旋龟也!天象在上,安敢再行肆掠乎?!”
“乾降天龙,坤生旋龟!”
岭上野民面色大变,纷纷随叫。
悲惨的呼声随风杳传,岭上岭下四野皆闻,一干慌乱逃窜的野民神情猝然一顿,继而眨着茫然的眼回想,眼前,仿若再次出现那纵横无敌的天龙,以及那昂首阔步的旋龟。
少倾,便见四野里之人,一排一排的跪在地上,朝着天空虔诚揖拜,嘴里则高呼:“乾降天龙,坤生旋龟!三官大帝也,我等仅为活命也!尚请三官大帝莫再震怒……”
“乾降天龙,坤生旋龟!”
郭璞眼底蓦然一闪,快走向刘浓,揖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大喜!”
刘浓剑眉微扬,抹着剑上的血渍,问道:“何喜之有?”
“郎君……”
郭璞神秘兮兮的凑过来,捉手于嘴,附耳一阵低语。
刘浓听罢,星目含光,剑眉时皱时放,将楚殇“唰”的一声归鞘,看着岭上簇拥的人群,冷声道:“此事,姑且不论可否成行。待至上蔡后,当向何人讨粮?”
郭璞抖了抖脏袖,嘴角一裂,笑道:“当向有粮者,讨粮!”说着,挽袖一揖,正色道:“郎君,此乃天赐,不可弃之!郭璞愿为郎君前驱行险,纳其而入!”言罢,亦不待刘浓点头,钻出盾阵,挥着宽袖,朝山岭度去。
与此同时,岭上。
陈午看着漫野中祈祷的人群,脸颊不停抽动,怒指薛恭,喝道:“天怒是死,无粟可食亦乃死,尔乱军心,当斩!”言罢,提刀欲斩薛恭。
“安敢!”
几名野民挺起短锄与柴刀拦住陈午,薛恭在人群外咬牙冷笑,匪民近万,乞活军本部却仅有数百,往日之所以聚在一起,乃是为抱团成活之理。而今,他们竟然敢打劫晋仕,惹得天降怒怨,为顺从天意之故,理当撕破脸皮。
此时,越来越多的野民聚上来,看着血泊中的尸体,十之八九皆乃野民而非乞活军,顿时勃然大怒,操起各什家伙,哗然而前。
陈午大惊,却不退,与其部下提刀对抗。暗思:“匪便是匪,民便是民,即便以少对多,乞活军有何惧之,当速速斩得此人,以免后乱!”
“混帐!”
眼见即将暴发一场内乱之时,薄盛一声怒吼,纵马而前,将陈午以枪杆拍翻,冲至两方人群正中,高声道:“天不容收,纵刀乞活,岂可内耗!若再敢拔刀向内,薄盛枪下不容!”
“军主!!!”
陈午从血水堆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反手指向背后山下,瞪突眼睛,嘶吼道:“若不劫山下之粮为种,我等必死!必死!!!”
“非也……”
淡淡的声音由背后传来,陈午回头一看,只见一人背负着手,慢慢行来。头戴高冠,身披宽袍大袖,虽说那冠略歪,衣袍也肮脏无比,但此人神情却悠哉游哉,嘴角带着冷冷的不屑。
穿行于血水中,横渡过刀枪林,好似闲亭胜步。
陈午扬刀,怒吼:“此乃敌人,速速斩之!”
“何人敢斩我?!”
第两百四十五章单骑入营
晨阳方起,洒遍山岗,映荡血水,辉照残肢。郭璞昂首挺立,右手缓缓的捋着须,意态从容,负于身后的左手却在轻轻颤抖。若非置身于乱军丛中,他定会反身呕吐。
薄盛拍马荡开陈午,眯着眼睛打量郭璞,而郭璞也将眼光撤离那血水狼迹,迎视马上之人,此人身材雄壮,三十有许,满脸密布麻坑,眼若饥鹰,嘴角有道刀疤,极其狰狞。
二人对视数息,薄盛以乌木枪挑着郭璞的宽袖,戏谑道:“当真不畏死乎?”
郭璞慢慢推开枪尖,淡然一揖:“螟蚁尚且眷生,何况人乎?郭璞自是畏死!”
薄盛冷笑道:“汝既畏死,何故身入刀笼?”
郭璞抖了抖手,笼袖抱臂,眯着眼睛环顾四野之人,冷声道:“郭璞畏死,然,若郭璞一人身死,可有千万人陪宿入葬,当为死得其所,死得壮哉!何乐而不为矣?!”
“放肆!”陈午挺刀便斩。
“锵!”
薄盛抬枪架过,睨视陈午,冷冷喝道:“容他讲完,再杀不迟!”
陈午悻悻而退。
郭璞眼底急缩,盯着陈午暗自盘算,嘴角抽起一丝冷笑:“郭璞若引刀成一快,倒也无妨。然若郭璞就此一死,尔等日后必亡。”说着,推开身前几柄柴刀,走到高处,指着岭下,高声道:“赤里百里,颗粒无存!往南,乃陈、张坞堡,往东,乃徐、胡坞堡,往西,乃大河,往北,乃郭、赵二堡。即便尔等守山猎野,可能度过百日?即便尔等度过百日,可能熬过凛冬?届时,想必郭璞再经此地,定是横尸连野,惨犹胜今!”
陈午吼道:“若劫尔等之粮为种,我等便可安度凛冬!军主,此贼所言在理,东南西北皆无去路,唯有拼死一劫!!”
挥刀狂吼,人群臊动。
“尔乃拙鸠,欲陷万众于死地乎?!!”
郭璞猛然一声大吼,挥袖踏前一步,岂容他再行挑拔,指着陈午的鼻子,叫道:“我家郎君乃晋室之仕,身具天赐洪福,为兴北伐胡而至!汝乃何人,敢行劫路?宁不见天龙与旋龟乎?!来来来,汝且纵军泄下,郭璞倒要观之,温盏之后,何人之颅挂于尖枪!”
语声锵锵,发指眦裂,逼得人群倒退,竟赫得陈午也随之后退一步,按刀的手亦在颤抖。方才的天龙旋龟,那是铁证如山!若要再行劫粮,不知将滚落多少人头!
趁威当顺势,郭璞朝着四面八方一揖,朗声道:“郭璞前来并非逞威,实乃尔等皆属我晋室之民,郭璞不忍见尔等惨死于野,故而求恳我家郎君。若是尔等心存良善,愿弃刀兵,尽携山中存野,随我家郎君入上蔡,或可得一地休养繁憩!至于粮种,待至上蔡后,我家郎君定为尔等讨之!”
“此话当真?”
薛恭排众而出,朝着郭璞深深一揖,抬起首来时,满眼具是希冀。
郭璞心中一定,朗声道:“自然作真!如若不然,郭璞为何来此,枉顾已身乎?”
薛恭看向薄盛,喜道:“薄军主,若可得粮种,我等再搜尽山中野物,杂以菜草,当可安度也!”
薄盛看着意动的人群,心乱如麻,深吸一口气,皱眉道:“我等依山讨食,兴许尚可多活几日,若入上蔡并无粮种,该当何如?!”
薛恭道:“这……”
郭璞大声道:“依山刨食,壮者或许可存,老弱必亡!尔等何不思之?我家郎君由南至此,所为何来?当在兴北也!故而,天亦眷之,方兴怒罚!而上蔡,民不存户,荒地百里,种粮若下,莫非尔等不会操持乎?乾坤复乱,当以何求?乞讨乃何,皆在一地安息而活也!言至与此,诸位,好自为之!”言罢,再不多言,挥袖而去。
“且慢!”
薛恭赶紧一个疾步,拉住郭璞的衣袖,不让走,回头看向薄盛,悲声道:“薄军主,至军主率军而来,多行义举,致使此地万民得存,薛恭感激不尽!然,民便是民,匪则乃匪!而今,若不从刘府君,待冬至,恐伏尸百里矣!”
陈午心犹不甘,挥刀叫道:“若要从,尔等从!军主,那刘浓不过区区一府君,我等岂可屈下从之?!莫若往投祖豫州,亦可杀敌驱胡!”
“呜,呜……”
便在此时,岭下响起一长一短号角声,郭璞面色一变,冷声道:“诸位,岭下拔营号角已起,郭璞人头在此,若要取,当来取!若不取,郭璞将往!”说着,拔开薛恭的手,甩着衣袖,大步下山。一路前行,无人敢拦!
“且慢!!”
郭璞慢慢回头,斜眼马背上的薄盛,心中怦怦乱跳。却见薄盛眉头倒竖,勒着马原地一阵打转,而后仰天眯眼观日,声音冷沉:“此事,滋事体大,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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