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更亮了一些,绿萝接过兰奴手中的梅花墨,缓缓转动着如雪皓腕,研墨。
满室生香。
少倾,刘浓将《宣示表》与《平复帖》合上,叠在一起,反扣于案。提起双龙衔尾笔架中的狼毫,在梅花墨上微微一荡,而后疾疾转腕书下二字:刘浓。
歪着头,打量。
字迹虽然苍劲有锋,但不具魂骨,确实丑。皱着眉头稍稍一思,嘴角浮起笑容,丑就丑吧,再丑亦是刘浓所书。终日临钟繇、学陆机、习卫夫人也未有所成,反而越习越迷茫,不如就这样坚持笔锋,大巧不工,大道青天,野百合也有春天嘛……
字丑,刘浓不丑。
裂嘴无声而笑。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摒除一切外物,洋洋洒洒挥毫直下,月袖翻浪、速度快极,看得三个美婢面面相窥,神色极是不解,均在心中奇怪:小郎君今夜写字好快呀……
月浮于窗,窗透人影。
一炷香后。
刘浓将笔一投,看也不看案上字迹一眼,懒懒的伸了个腰,摇着袖子踏入内室。
三个美婢愣了半晌,没回过神。
绿萝看着纸上那弯弯曲曲的蚯蚓,睫毛颤抖不休,轻声问道:“兰奴,小郎君写得好么?”她不识字,兰奴识字。
兰奴歪着脑袋看字,应道:“若论字迹,今日不如以往,但若论笔意,嗯……恣意风发……”
墨璃急道:“到底是好呢,尚是不好?”
兰奴道:“好。”
“哦……”
墨璃与绿萝齐声而应,随后互相对视,面色各异。绿萝心想:‘唉,兰奴识字,好厉害。’墨璃心想:‘唉,不识字,好可怜……’
冷月无声静流,刘浓一夜睡得极憨。
次日,一声鹅叫,天破晓。
墨璃在廊上赶鹅,这鹅恁地讨厌,天尚未亮便叫个不停,小郎君尚未睡醒呢。奈何这鹅身姿敏捷,时尔奔东、倏东窜西,她追了半天也未能将它赶出去。
这时,将将睡醒的大白猫加入战场,顿时,满院都是鹅飞猫跳。绿萝与兰奴见状大惊,兰奴从地上捡了根竹枝,绿萝转身入室,出来时手里多了条绫带……
“喵!!”
“嘎嘎……”
“唉呀,堵住它……”
刘浓未着冠,松拢着衣衫,斜倚着门,微笑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墨璃,怎地了?”
来福按着重剑,穿过莹莹点点的廊灯踏入院中,瞅了一眼乱局,心中霎时火起,身形一个疾闪,堵着飞跃的白鹅,蒲扇般的大手一扇,“嘎”的一声,白鹅扑扇着翅膀软倒。摞倒了白鹅,来福身形不停。大步流星的追向大白猫。
“喵!!!”
大白猫见来福来势汹汹,慌不择路之下扭头便窜,谁知却撞上了一堵月色墙,那堵墙伸出一支手。恰好捏住它的脖子。
白晰如玉的手猛地一抖,大白猫软了。
“小郎君醒了……”
“小郎君!”
三婢与来福齐惊,到底是将小郎君吵醒了。
刘浓微笑着将装死的猫递给墨璃,绿萝见小郎君衣衫松松,羞红了脸。赶紧上前替小郎君悄悄整理着衫带。稍事整理后,刘浓未有立即束冠,命来福奉上阔剑,于院中练剑。
夜尚未尽,月袍寒剑往来如风。
待得练剑毕,刘浓抹了一把汗,抬目墙头红日,朗朗一笑。踏入室中,将昨夜所书的字一卷,乘牛车直走城南。
“呀!”
谢真石凝目着刘浓的字。初时的戏谑尽去,越来越凝重,继尔情不自禁的发出惊呼,美目在刘浓身上一阵流转,俏笑道:“贺喜刘郎君,君已破桎梏也。”
桎梏,确如桎梏繁枷,美郎君洒然一笑,揖手不语。
离谢氏庄院至纪瞻府,纪瞻精神略略见好。但满目俱是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事无从以劝,刘浓只得尽礼宽慰。
稍作盘桓后,蔷薇牛车回转。将将行至小桥畔,张迈来访。张迈面色沉凝,见了刘浓欲言又止,刘浓微微一笑,邀其至室中再续。
“扑……扑……”
慢火烹水,沸水破珠。
“仲人。且饮。”刘浓微笑着将刚煮好的茶轻递。
“瞻箦……”
张迈捧着茶碗,茶香浓烈绕怀,但他却没有心情品此好茶。皱着眉头想了想,终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茶碗一搁,朝着刘浓沉沉一个揖手,愧道:“瞻箦,张迈有负瞻箦所托也……”
半个时辰后,刘浓将张迈送至桥畔,二人作别。
张迈深深注视着刘浓,叹道:“此事怪极,阿父不许我探问,其间必有别情,瞻箦需得小心。”
刘浓揖手笑道:“谢过仲人提醒,刘浓感激不尽。”
“别过!”
“别过!”
张迈大步走向牛车,待至车辕上,猛然回头,跳下车,急步行至刘浓面前,长长一揖,高声道:“瞻箦,与君为友,实乃仲人之愿也!”
闻言,刘浓正眉肃目,定定的直视张迈,而后微微一笑,双手缓缓揽在眉前,徐徐作揖,朗声道:“君之所愿,亦乃刘浓之愿尔!”
目送牛车离去,刘浓于桥畔稍稍停留片刻,随后转身走向庄中,步伐迈得不徐不急,莫论江东张氏与张芳有何别情,深思且徐行,刘浓披剑在身,惧过谁……
……
乌程县,张芳庄院。
张芳身着方冠葛袍,歪歪地坐于席中,面红耳热,酒意正憨。月前,经得与姚氏的那一场官司,张氏大获全胜,张芳在族中的地位愈加巩固,在县中的威望更是一时无俩,便是乌氏与程氏也不得不暗伏其头。今日休沐,偷得浮生半日闲,怎不小酌而怡情。
红筱端着木盘俏巧的转过回廊,直入主室。
张芳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吐着浑浊酒气,笑道:“良辰有佳期,再过两日,你便是我张氏之妾,何需再做此事?”说着,便想伸手去抱她,谁知红筱却格格一笑,身子轻轻一绕便避过,随后伸出根雪嫩的指头,在他的额角一点,媚然笑道:“家主急甚?且待两日,两日后红儿必,必将身付予……”默默的垂下首,不胜娇羞。
“哈哈……”张芳放声大笑,暗暗压住下腹那股腾腾邪火,也不知为何,这女婢越是如此,他越觉有趣,暗觉她与别婢皆不同。
乌头缠凤,雪藕燕汤……她的手艺也极是不错,甚合我之味口。吃着美食,饮着好酒,张芳意态殊闲,不多时便暗觉酒意上头,伏在案上梦会周公,嘴里犹在嘟嚷着甚。
红筱凝视着瘫在案上的张芳,睫毛轻轻眨了两下,拔下头上银簪,以尖的那一头对准张芳的脖后,心想:‘只要这么一扎,这头腌渣豕便死定了,嗯,簪子是小娘子赠的……’将簪子吹了吹,轻轻的别上髻,捉起案上的竹筷,微微一笑。
筷子在张芳的脖子上几度伸缩,终是被她又轻轻搁在了案上,款款起身迈向室外,行至门口回头撇了一眼案上的酒菜,无声作喃:“且让你再多活些时日……”
转廊,走角,下阶,叫过一个小婢,走向张氏庄院门口。
张氏随从问道:“红,红娘子,意欲何往?”
身侧的小婢道:“娘子得家主之命,去置些头钗。”
“哦,娘子稍待……”门随看了看红筱,这新来的女婢亦不知用了甚妖媚之法,使得家主为了宠她将主母都休了,可不敢得罪,忙命人套车送她前往县城。
红筱想了想,对身侧的小婢道:“汝且回。”
小婢道:“红姐姐,小婢想与你一起去县城。”面上满是希冀,似她这等小婢,终年便在庄中难以得出,外面的风雪与繁花与她们不相干。
红筱眯了下眼,再道:“且回。”
“红姐姐……”小婢摇了摇头,因平日红筱待她极好,便低声相求。
“罢。”红筱低语。
车行,小婢挑着边帘,看着四野之景,神情极是雀跃。
“停!”
至半途,红筱叫停了牛车,懒懒的起身。小婢正奇为何停车,突地想起一事,娇声笑道:“红姐姐,可是,可是想方便……”说着,瞅了瞅帘外,荒野四茫,苇草深深,正适便宜行事。
“嗯。”
小婢卷起前帘,红筱款步轻移,至车夫身后稍稍一顿。
“扑!”
一声闷响,人头滚落。
小婢笑颜凝在脸上,眼睛由迷茫急转惊恐,瞳孔愈放愈烈,继尔便欲惊声狂呼。
“莫叫。”红筱缩回手,葱白似玉的手中握着一柄手刀,长五寸,宽仅一指。殷红之血,染满衣袖,她回过身来,凝视着小婢,轻声道:“该回了。”
“扑通……”
许是惊骇过度,许是讨命求饶,小婢软趴在帘下,浑身抖筛,牙齿打颤:“红,红,红姐姐……”
“回吧,你本不该来。”红筱叹了口气,扯过小婢头上的绣帘拭了拭手刀,眼睛在小婢洁白的后脖微微一滞,半晌,轻跃下车,行向草丛深处。
青袍李越背负着手,孤立于一株野槐下,见得她来,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小娘子有命,即刻回华亭。”
红筱万福道:“是,李先生。”
突地,青袍李越眉梢一扬,眼冷如刀,直逼红筱。红筱双肩微微一颤,垂眉敛目不语。而这时,红筱身后行来一名青袍,手捉带血之头……
第一百三十六章风雪归人
公元318年,十一月下旬,岁进小寒,斗指子。
墨璃期待着下雪,因为小郎君说过,待得初雪至时便可回华亭,奈何江左凛冬来得晚,而山阴水城更是如此,自入冬后便一直是烟雾锁桥,看不见有半分下雪的迹象。
昨日,忽然一阵风来,吹散了满城的寒雾,天空若水洗清白,墨璃站在屋檐下,手搭着眉遥望林梢之风,静静的想:该下雪了。
终宵微风,轻轻的拍着窗。
墨璃在暖暖的小窝里辗转来去,一宿未眠,天尚未亮便悄悄的起了床,轻轻的迈进内室,小郎君呼吸沉稳、睡得浓恬,伸手替小郎君捏了捏胸前敞开的衾角,从另一头把手伸进衾窝里,摸了摸汤婆子,暖着,但有些温,便欲拽出来,拿去换了。
恁不地,却摸到一样物什,入手温暖,是小郎君的脚。
墨璃身子微微一顿,睫毛眨了两下,悄悄的撤手,飞快的溜了一眼小郎君,许是躺着睡不太舒适,小郎君蠕动了两下嘴,而后翻了个身,抱着右侧软软的大枕头,将头靠过去,脸颊紧紧的依着枕面,左右趁了两下,继续睡。
小郎君不喜陶枕,嫌陶枕太硬,宁愿每日散发亦要睡软枕头。而且,小郎君的枕头都是成双成对的,因为小郎君喜欢抱着一个。小郎君为何喜欢抱枕头呢?就跟绿萝喜欢抱着布衾睡一样……墨璃用剪刀剪着三足金乌灯的灯蕊,歪着脑袋幽幽的想。
待得灯花不再冒烟时,抱着暖壶冉冉的飘出内室,撇一眼绿萝的小木榻,她还睡着,果真抱着衾,样子好古怪。兰奴的木榻在绿萝的旁边,合着双手枕在脸侧,亦不知她梦到了甚,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动着。身子紧紧的蜷缩在一起,和大白猫的睡姿极像。
默默的走到门边,把门打开一条缝。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随风悄浸,缥缈于亭。环洒于潭,伸手一探,微凉微凉,入手即化。墨璃右臂抱壶于怀,左手迎着雪花斜伸。沿着廊角一直行,丝毫也不觉冷冰,因为心里是暖的。换好热水回来时,只见绿萝与兰奴也起了。
“格格……”
院中,绿萝提着裙摆在雪花中妖娆雀跃,像极一只花孔雀,兰奴站在廊上恬静的笑。小郎君也起了,正抱着双臂打量着眼前的风与雪。
墨璃快步上前,浅身万福,欲替小郎君束冠。
刘浓笑道:“不用。今日不外出。”
绿萝跳了一会不知名的舞,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回首笑道:“小郎君,那……今日,我们吃火锅吗?在华亭时,每逢初雪来临,小郎君都要吃火锅的。而火锅真的会喷火的,绿萝最喜欢吃的就是火锅。辣辣的,都不用抿唇脂了,自然樱红。
墨璃也喜欢吃火锅。见兰奴面露不解,便笑道:“兰奴,火锅很好吃的。”
兰奴认真地道:“哦。”
刘浓踏步至院中,抬头昂望茫茫飞雪。扑面而来,稍寒,回身冲着三个美婢,朗笑道:“嗯……今日,吃火锅!”
“妙也……”
绿萝欢呼,飞快的溜至前院寻来福去了。火锅在来福那里。
墨璃转身进室,捧出一件月色斗蓬大氅,刘浓接过氅,迎着风雪披在肩上。这是一件鹤氅,对襟,无袖,领角有鹤羽簇拥。冬时,刘浓不喜厚厚的夹袄,故而杨少柳便给他做了几件氅,此氅穿戴便利,只需在脖子上一系便可,且极耐风雪。杨少柳自己也有,不过是雪狐红氅。
墨璃再递过一只金丝楠木小手炉,低头轻声道:“小郎君,下雪了哎……”
刘浓捏着小手炉,不解。
墨璃头垂得更低,嘟嚷道:“下雪了,华亭的雪,定是更美……”
“哦……”
刘浓紧了紧领口,瞅了瞅头都快埋进胸口的墨璃,笑道:“再过两日,便回。”
“真的么?”墨璃脱口而出。
“嗯。”
刘浓微笑而应,前日各项考核已过,待结果出来,会稽学馆便会休学。昨日,谢裒与他对过考核内容,想必最次也是上下三品,毕竟谢裒是坐馆先生,怎会不帮携自己的弟子。而此次考评将载入荐书中,对来年的大、小中正评合、正式定品亦有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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