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只能故作云淡风轻的一笑泯之。
三娘子想了想,忽然反手握住了裴湘月的手,然后笑着冲她眨了眨眼道,“有大嫂帮我把关,回去我就不怕单妈妈念叨我不会挑人了。若回头有人用得不合心意,我就带着人回来还给大嫂。”
人,还是不能绷得太紧,若绷的太紧,容易断了心弦。
裴湘月怔怔的看着目光中巧笑倩兮的三娘子,心头一软,嘴角的笑意顷刻间就柔悦了起来,“你若信得过我,我便帮你过了眼,这些年,我别的本事倒也没长,看人却还是准的。”
“就等着大嫂的这句话呢。”三娘子掩嘴一笑,云开日明。
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一个书房模样的屋子里,裴湘月一边张罗着三娘子先坐,一边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了三本小册子,一一展开道,“这些都是年头的时候才从官办那里买进府的下人,出身什么大可以放心,都是干净的,他们大多数都已经进了府,不过都还没领着具体的活儿,就等着哪儿缺人好方便补上。”
三娘子顺势看去,这三本全是名册。上头按着地域划分,记录着每个仆役的姓名、年龄、家族亲眷之类的一些细节,条条框框的一目了然。
这时,裴湘月又说道,“你呢先按着自己的喜好选好了人,我明儿上午再让妈妈带着人直接去桃花坞给你过目。”
三娘子闻言点了头,然后一页一页的仔细看了过去,若有满意的,她就用炭笔在页脚打个记号,不过小半刻钟的功夫,三娘子就挑齐了十二个丫鬟。随即把册子递给了裴湘月。
裴湘月接过,前后翻了翻,然后指着其中三个人说道,“这个丫鬟如今在前院的花房做闲职,对养花护植倒是很有心得的,花房的管事妈妈已经开口同我要了人。这个丫鬟呢大毛病没有,不过以前是家中的独女,后来爹爹犯了事儿才被贬为了奴,有点小姐做派,妈妈常来絮叨,说使唤不动。这最后一个呢上个月染了风寒,请过了大夫也没见多大的好转,我已经准备把她送去庄子上了。”
三娘子闻言不由暗暗佩服起了裴湘月的能耐,然后故作娇嗔的说道,“嫂嫂记性这般好,不如就费神帮我挑两个能干的吧。”
“你啊……”裴湘月见了三娘子那眯着眼憨笑的模样,也是乐了,一边重新翻起了册子一边和她闲聊道,“你来的时候和单妈妈都对过人数了吗,十二个丫鬟够了?”
“和妈妈对过了,暂时够了,人多了也没地方安置。且大嫂这么能干,手底下什么都是现成的,若人还不够,我随时过来找大嫂讨一个就成了。”这句带着些许讨好的话,三娘子说的是发自内心的。
当家主母这个活儿,其实真的不是人人都能挑得起来的重担。就拿秦氏来说,很小的时候,三娘子总觉得如秦氏这般当家主母其实就是耍耍威风,以尊压贱罢了。但是长大以后她才发现,这主持中馈是个极考验能耐的。
像分了家单住来帝都的许府真的已经很小了,如此简单的府宅,前后仆役加起来也有三十来号人,这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一家子的吃穿住用全都由秦氏一个人掌管打点,再加上邵阳县那儿几个庄子上的农务琐事,每天早上,秦氏光是听管事妈妈回话都要听整整大半个时辰。
而那整座许府,还远没有靖安侯府的一小半,那可想而知,裴湘月手下是有多少人在干活儿办事的。三娘子暗念,按着侯府的规模来说,七、八十人是肯定跑不掉的。
可方才裴湘月也说了,这册子上的仆役都是新进门散奴,既是散奴,那就说明寻常时间根本不可能和裴湘月多有接触,所以不过就是看了几眼名册,裴湘月便能记起那人的品性特征,三娘子以为,光这点本事,她就完全担得起当家主母这个重责了!
☆、第85章 金樽对?世子深宅
话说三娘子办事素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而裴湘月做事也是个麻利干脆的,是以两人也算是一拍即合,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把要送去桃花坞给三娘子过目的那十二个丫鬟定了下来。
“明儿一早,我就安排妈妈带人过去,若满意了你就留下,若不满意你也别不好意思,直接让妈妈带回来就是了,我们再挑。”
见三娘子笑盈盈的点了点头,裴湘月总觉得她太过于软绵客道,又想着自从上次自己无意泄露了情绪以后,三娘子见了她便一直就是规规矩矩的喊她一声“大嫂”的,裴湘月心头微怔了一下,就又追了一句,“你别怕给我添麻烦,下人这种事情,若用的不上手再换也是劳心劳力的。”
“大嫂说的是,您放心,单妈妈也是个精明的,我若想随便了,单妈妈也不会点头的。”三娘子说罢,便缓缓的起了身准备告辞。
裴湘月闻言眼眸微敛,不由想起了前天晚上老夫人把她特意喊了过去私谈的场景——
“你这个新进门的二弟媳也算能干,单妈妈现在,是一点口风也不敢往我这儿透了。”
“单妈妈不是一直都按着您的吩咐日日来报的吗?”裴湘月当时也是惊讶。
“已经两天没来了。”老夫人笑的很慈和,可眼底却泛着一点点薄凉,“你瞧,所以说人心啊都是难测的。当年宣氏和单妈妈一度闹的不愉快,所以她才会想着暗中让我这个老太婆帮衬,可说到底,单妈妈还是向着老二的。”
“母亲,其实桃花坞如今正乱着。您要按个人进去是易如反掌的。”
“是啊。”老夫人面庞微松,漫不经心道,“咱们不用急,那里有的是心急的人。”
“您说的是……闻雨轩?”裴湘月对于桃花坞,也是了若指掌的。
“昱哥儿闹肚子的事儿你不觉得蹊跷吗?”
面对老夫人的问话,裴湘月笑而不语。这事自然是蹊跷,可她如今真的没什么闲工夫去盯着闻雨轩那几个不是自己夫君姨娘的姨娘,“媳妇就是觉得可惜了孩子。”
“是啊,她本想着要唱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的,所以让一个小小的孩子偷偷跑进祠堂去祭拜先母。结果哥儿一路来回吹了冷风受了寒闹肚子,她就将计就计闹了这么一场。也是上天安排好的。”
“母亲,您……”裴湘月惊讶的不是老夫人已经查出了事情的始末,她惊讶的是老夫人竟会知道了实情而隐着不说,“这样让宋姨娘管着昱哥儿,是不是不太好?”
“不好么?”老夫人忽然凌厉的看了裴湘月一眼,略带失望道,“当年宣氏对付你的时候,她可没像你这般妇人之仁。”
裴湘月一怔,心底忽然涌起了被她刻意压了多年的忿恨,满腔翻腾,悔不当初,“母亲说的是,她的子嗣,善待不得。”
“有些事,只有我和你还有宣氏知道,连老二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如今宣氏已经走了,桃花坞换了个新主子就是换了新气象,老二他明摆着是不想再追究过往,想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我这个做娘的自然喜闻乐见。他这些年的出息全是凭着一己之力得来了,我看在眼里,满是欣慰,只要他没有生出什么旁的念头,那咱们一家子人,依然就是和和气气的,你说呢?”
“大嫂,大嫂?”
裴湘月的思绪飘的有些远,三娘子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堪堪的回了神歉意笑道,“啊,你说什么?”
“我说大嫂还是留步吧,我一个人回去就可以了。”
裴湘月凝神看去,发现自己和三娘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堂屋前了。
可是。还没等裴湘月开口说话,两人的背后就响起了一声轻唤。
“许孝熙,你等等。”
裴湘月和三娘子不约而同的回头看去,廊子下,裴一白玉身而立,飘逸洒脱。
“你好了?”裴湘月看着几步之遥的裴一白,柳眉微蹙。
裴一白点了点头,竟说道,“姐姐你先进去看看世子爷吧,我给许孝熙把个脉就来。”
三娘子愣了,定睛看了看裴一白,下意识就指了指自己。
裴一白却一点也不避嫌道,“来,就在堂屋这儿吧。”说着便自顾自的转身走了进去。
直接没了拒绝的机会,三娘子有些尴尬的看向了裴湘月。
可裴湘月倒坦然的笑道,“他就是一根筋,早两年给你诊过几次脉,这会儿就一直惦记着你的身子,医者父母亲,今儿顺道让他给你再瞧瞧也好。”说着,便拉着三娘子一起进了堂屋。
这,是三娘子第一次正式的踏入靖安侯世子爷的宅内,金砖玄地,多宝格架,山水墨画,玲珑花卉……要说这屋子和桃花坞的堂屋有什么不同,三娘子乍一看还真说不上来。
都是一样的贵气逼人,一样的精致摆设,可是有一点,三娘子倒是立刻觉出了不同,那就是气味。
睦元居里,药汤味无孔不入,渗在了各处,只要轻轻的吸一口气,便能嗅出那股子粘稠的苦涩,三娘子当即就轻轻的蹙了眉。
“那我先进去了,你们……”裴湘月心系陆承安,对裴一白和三娘子的招呼就随意了很多。
“我就在这儿给许孝熙诊个脉,很快。”
结果裴一白却更随意,伸手拉了个椅子就坐了下来,还冲三娘子招了招手,示意她也赶紧坐下。
三娘子尴尬的冲裴湘月笑了笑,见裴湘月已经颔首转过了身,她便接连落了座。张口就问道,“裴一白,你是不是瞧出我有什么不对劲了?”她心里一急,连对裴一白的尊称都直接免了。
可裴一白却睨了她一眼,“呵呵”一笑,“你当我有通天眼啊,只看看你就能知道你病没病?”
“那……你怎么一直想着要给我把脉?”见裴一白已经不由分说的拉过了自己的手卷起了衣袖,三娘子倒也配合,还微微的倾了一下身子。
裴一白的指尖温温的,搭在她跳动的脉搏上,竟让三娘子觉得有种久违的亲和感。
屋子里静悄悄的。看着裴一白闭目诊脉,三娘子也噤若寒蝉,可忽然,裴一白就睁开了眼睛,不解的看着三娘子,眉目凝蹙的说了一句,“真是奇怪了!”
“怎么了?”三娘子吓了一跳。
可裴一白却神色古怪的看了看她,半晌才松开了搭在她脉搏上的双指道,“我第一次给你把脉的时候,就探出了你是双脉。”
“双……什么双脉?”
裴一白解释道,“就是我能探到你有两条脉象,一条稳健有力,一条却浅浮若隐,如果当时换成别的大夫,估计未必能探出来。”
三娘子心下一惊,也有些慌乱,忽然就想到了这是不是和自己重活了一次有什么联系。
且从裴一白的表情来看,他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三娘子还是不解的问道,“为何以前你替我把脉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这个?”
裴一白“嗨”了一声,无奈的摆了摆手,“当着姚清曼那个把你真心当亲妹妹一样疼的主儿,我可不敢说什么保不准的话,那还不要被她念叨死啊!”
三娘子干干的一笑,下意识就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无波的脉象隐在了光洁的肌肤之下,她这个门外汉是当真一点儿都瞧不出有什么奇怪的。
“人有双脉,很不寻常吗?”三娘子觉得她必须要正式这个裴一白都很重视的问题。
“在我手上,探出过有双脉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一只手。”裴一白张开右手在三娘子的眼前晃了晃。
“这是病吗?严重吗?”重活一次,其实三娘子是真的很珍惜眼前的一切的,包括她这条命。
“不知道。”裴一白直言不讳,“正因为极为少见,所以非常稀罕。你的双脉。隐的那条非常非常虚,我第一次探的时候还没太在意,是后来再给你诊脉才发现的。不过今儿再诊,你的那条隐脉却没了。”
“啊?”三娘子一愣,这才想起方才裴一白喊的那句“奇怪了”。
“是啊,没了,诊来诊去就一条,脉象平和,稳健有力,精气旺足,看来这两年你有乖乖的听我的话。午觉轻,按时睡,三餐正,补的不错。”医者父母亲,裴一白是最喜欢听话的病人的。
三娘子不禁莞尔,“被你这么一说,我仿佛现在壮的和牛一样了。”
“那倒不至于。”裴一白摇了摇头,“败坏了身子非一朝一夕的事儿,好的习惯还是要保持下去,你现在晚上还会无端发梦吗?”
“少了,但时不时还会有。”
“白日少费神。慢慢都会好的。”裴一白说着就站了起来。
三娘子连忙又问道,“那你方才说的那个双脉……我可要注意些什么?”
“这个……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深浅双脉是因何而起的,所以你要问我这个,我还真没法回答你了。”裴一白单手撑着桌子,一脸的无奈,“不过刚才我仔细探过了,双脉之象确实没了,估计和你现在精气旺足也有些关系,所以,这事儿你也不必太过介怀。”
三娘子了然的点了点头,想着裴湘月估计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了,便识相的也跟着站了起来道,“那我就先走了,大嫂那边,还劳烦你帮我说一声。”
裴一白笑着应了一声,然后看着三娘子翩然转身,轻巧的跨出了堂屋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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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裴一白拎着药箱折身走回内屋的时候,只感觉屋子里暗得慌人,周围一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裴湘月就那么静静的坐在窗边,单手托腮,凝目望着窗外,也不知道是在看景还是在沉思。
裴一白叹了口气,提了衣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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