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高拱执掌吏部多年,影响力极大,把沈鲤推出来,显然是要继承高拱的遗产,笼络人心。
为了能抢夺回内阁的位置,申时行等人已经推演了多少次,首选自然是赵志皋这种唐党的心腹,可是王家屏推出了陈于陛,他们立刻心生警觉,为了保险起见,连续推出邹应龙和沈鲤两张牌。
他们的资历都压过陈于陛,而且高拱的影响力远在陈以勤之上,想借着陈于陛拉拢人心的设想完全被破坏了,无论从哪个方面,陈于陛对上沈鲤,都没有丝毫的优势。
厉害,真是厉害!
王家屏总算是领教了双拳难敌四手的窘境,他口袋里的两个人选,连希望最大的陈于陛都被轰成了渣,至于张位,只怕就更不可能了。
莫非要认输吗?
不行,绝对不行!
“申阁老,选拔大学士,至关重要,我以为不能光靠着内阁推出人选,还应该广求贤才。”
罗万化眉头一皱,“王阁老,你的意思是?”
“让吏部再推选一批,加上咱们之前推选的,一共交给百官公推,诸公以为如何?”
申时行有些犹豫,他觉得王家屏肯定另有打算,只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按照规矩,的确是吏部推出人选,内阁审核,只是唐毅在日,威望太高,吏部基本只是走过场,权柄都落在了内阁。
此时让吏部掺和,也很难拒绝。
至于眼下的吏部尚书孙丕扬,也是丙辰科进士,和唐毅是同科,应该不会有问题,至于百官公推吗?唐党在朝堂上至少占了七成,加上盟友,人数有绝对优势,哪怕推出了不合适的人选,一样能够挡下来。
“好,就按照王阁老的意思办。”
……
王家屏的眼中闪过了意思得意的冷笑,很快吏部就推出了内阁大学士人选名单,长长的一列,人员还真不少。
有左都御史邹应龙,外务部尚书沈鲤,教育部尚书陈于陛,吏部左侍郎张位,财政部尚书赵志皋,水利部尚书潘季驯,陆军部尚书萧大亨,还有杨一魁、赵焕等等,一共不下十余位。
这份名单一出笼,申时行仔细看了半晌,突然脸色大变,立刻把王锡爵等人找过来。
“遭了!”
一见面申时行就说道:“咱们被耍了,真是想不到,孙丕扬竟然是保皇党的人!”
王锡爵还没有反应过来,“汝默兄,这话怎么说?虽然名单多一些,可是凭着咱们的实力,自然能把那些不合意的都拿掉。”
“不不不……”申时行连连摇头,“他们只要把名字出现在上面就够了。”
“啊?哪有什么用?”王锡爵惊问道。
“用处大了!”沈一贯突然一拍大腿,几乎跳起来,“我想起来了,在嘉靖二十八年的时候,那一次廷推大学士,也弄出了一串名单,结果世宗没有选拔票数最多的几个人,反而任用了老迈昏庸的张治,以及当时只有国子监祭酒身份的李本!”
李本不是外人,就是丙辰科的主考,唐毅的座师。历来大学士入阁,都是三品以上,唯独他受到嘉靖的特别提拔,以四品祭酒的身份,成为大学士,引起了很大的波澜,幸亏当时嘉靖权威赫赫,严嵩又忠心耿耿,才没有把事情闹大。
不过李本入阁之后,也低声下气,甘当严嵩的小妾,一点没有宰相的威仪。
王锡爵脸色一沉,“莫非他们准备故技重施?”
申时行点了点头,“我看是这么回事了,他们要的只是入阁的资格,然后就借助中旨,强行入阁。”
“好大的胆子!”王锡爵须发皆乍,“汝默兄,我们立刻打回名单,要求吏部重新拟定!要不干脆,就由内阁拟定,让吏部滚一边去。”
罗万化突然摇摇头,“只怕是来不及了!”
“怎么回事?”王锡爵面带不解,正在此时,王家屏笑呵呵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邸报。
“首辅大人,选拔阁老刻不容缓,我已经把名单公布在邸报上面,明发各部,您看,三天之后举行廷推,选拔阁老可好?”
申时行以冷静著称,可是这一刻也变了颜色。师相几次交代过,山西人以狡诈著称,手段诡谲,不可不防。
只是想不到,竟然在百般防备之下,还被钻了空子。
申时行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王阁老,就按你说的办吧。”
王家屏略带惊讶,心说莫非他们轻易认输了?
果然是一帮废物,没有了唐毅,你们不堪一击!带着满腹的好心情,王家屏出了首辅值房,他走了之后,里面立刻传出哀叹怒吼之声。
“果然是大意失荆州,竟然着了他们的道儿,羞死人也!”王锡爵捂着脸,怒不可遏。
罗万化脸色很不好,沈一贯羞愤焦急,不停思索着办法。
“错在我一人!”申时行缓缓道。
“汝默兄,不能怪你,是我们无能,没有识破他的诡计……”王锡爵想要劝解,申时行一摆手,“元驭兄,不用替我开脱,我说的不过是事实而已。”下一秒,申时行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诸公放心,凭着一点小小手段,就相击败我们,抢下内阁的位置,是痴人说梦!”申时行没有犹豫,他立刻起身,前往唐府。
这个唐府可不是唐毅的府邸,而是前内阁大学士,现任首席资政唐汝楫的家。申时行不用通报,直接进入了唐汝楫的书房。
“小渔公,晚生前来求救了!”
第1129章 对撞(下)
日月穿梭,不觉老之将至。
唐汝楫贪恋权位,不惜巴结严党,后来又归附到了唐毅的门下,入阁拜相,到了任期之后,又转任国民议政会议资政,几十年的光景,哪怕是头牛,也炼出了半仙之体,何况唐汝楫本就不笨。
“这是一场大战,一场比任何战斗都残酷的血拼!行之退了,诸大绶、曹大章、谭纶、陆光祖、陶大临……他们都是这场战斗的马前卒,如今轮到了我唐汝楫!”他咧嘴一笑,“请首辅放心,该拼命的时候,我不会退缩!”
“多谢小渔公!”
申时行深深一躬,庄重无比。
唐汝楫呵呵一笑,“首辅,唐某知道,这不过是开始而已,接下来还有很多人要牺牲掉。倘若有一天,首辅也要亲自上战场,又该如何?”
拼到了这份上,申时行微微含笑,“百死不悔,汝默自当拼尽一腔热血!”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我们十年前赢了一次,十年之后,我们一样能赢!”
……
在拜访了唐汝楫之后,整个京城就开始激流涌动,各种力量纷纷动员起来,大家都在紧张筹备着。
其实很多人并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如何应付,但是他们依旧惶惶不可终日,越是琢磨不定,就越是恐惧。
终于,难熬的几天过去了,正式廷推开始。
申时行亲自主持,十几位的推荐名单拿出来。
经过一番投票,邹应龙拿到了九十六票,高居榜首。
这些年在唐毅的改革之下,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吏增加了三倍左右,廷推的规模也比原来打了许多。
邹应龙威望卓著,成名很早,一下子拿到了近九成的票,当得起众望所归。
紧随其后,就是沈鲤,第三名是赵志皋,第四名是以治理黄河著称的潘季驯,保皇党最为看重的陈于陛仅仅拿到了第五名,至于张位,名列第九,端的是凄惨无比。
虽说王家屏早有估算,可是看到了这个结果,心还在滴血。
哪怕他用尽了手段,朝廷八九成的力量还是唐党的,相比曾经的严嵩,唐毅根深蒂固太多了,也难对付多了。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廷推了,主动权就握在了手里!
按照规矩,内阁进行审核,将前三名圈出来,后面的人作为陪衬,一起送到了乾清宫,交给皇帝御览。
唐毅之前已经收回了批红的权力,作为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玉玺也就落到了唐毅的手里。
只是后来很多人都建议以臣子执掌天子玉玺,实在是不妥当,在万历五年,正式选用和田玉,雕琢了一枚内阁大印,将玉玺交还万历。
一切重要政务,都以内阁之印为准,万历的玉玺不过是摆设和吉祥物,一道政令,加盖了玉玺,显得更加庄重不凡。
实际上唐毅在日,万历也没有资格反对。
但是如今万历的心思可就不一样了,当阁老的名单送上来,万历大笔一挥,毫不客气将前三位全部花掉,选择了陈于陛和张位。
“来人,下旨意给两位阁老,让他们即刻入阁办公。”
没经过内阁和六科,皇帝私自下达的旨意叫做中旨,毫无疑问,这种行为破坏了行政体系的规矩,为朝臣所厌恶。
自从隆庆年间开始,中旨销声匿迹。
谁也想不到,这一次中旨再度出现了。
“元忠兄,小弟以为这道中旨,你不应该接!”
说话的人叫赵景柱,他是个无名之辈,可是他爹却大大有名,正是前内阁大学士赵贞吉。在赵景柱对面的正是陈于陛。
赵贞吉和陈以勤交情就很好,两个后辈也是好交情。
“元忠兄家学渊源,名声卓著,入阁拜相是早晚的事情,何必接中旨,平白惹来无数骂名!就算能入阁,又如何统帅百官,成为收人尊重的宰辅重臣?”
陈于陛深吸口气,“赵兄,斗胆请教,你的意思呢?”
“放弃中旨,上书陛下,要求陛下遵守朝廷制度,不可肆意妄为!”
“哈哈哈,肆意妄为者有之,只怕不是陛下。”
“那是谁?”赵景柱的瞳孔紧缩,大声问道。
“还能是谁,自然是唐毅一党!”陈于陛不甘示弱道:“自古以来,恩自上出,陛下已经二十一岁,聪慧过人,英明睿智,理当亲政掌权。所谓内阁大学士,说起来不过是天子的秘书,顾问,咨询而已。历代以来,大学士不断扩充内阁权柄,以宰辅自居。到了唐毅柄国,内阁威势更盛,已经不是宰辅,俨然摄政!”
陈于陛瞳孔充血,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老父陈以勤辞官回乡,结果就是听说唐毅处置了李氏一党,杀死太后,灭了冯保和东厂,顺带着把张居正也给赐死了,陈以勤怒火中烧,气得大口喷血,没有多久,就丧了命。
陈于陛记得父亲临终时候的遗言。
大明以纲常忠孝立国,臣子无论如何,都要忠于皇室,忠于陛下,一旦心存犯上,败坏三纲五常,天下就会大乱,甚至出现三国魏晋南北朝一般的乱局,也不是不可能。
唐毅的变法,的确富国强兵,陈以勤一直支持。可是当他杀了李氏,逾越君臣职分,陈以勤就万万不能接受。
奈何他已经老病,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带着满肚子遗憾,离开了人间。
陈于陛永远忘不了父亲追悔莫及的模样,他发誓要告慰老父在天之灵!
“赵兄,中旨入阁,虽然于名声有些影响,可是如今是什么时候?乾坤颠倒,以臣欺君。我奉中旨入阁,是为了匡扶大明,恢复正道,连一条命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些许虚名?”
都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赵景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于陛比他爹还要保守,竟然死心塌地,要做忠臣!
“元忠兄,莫非你以为凭着一己之力,能够扭转乾坤?小弟前来劝诫,是担心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赵景柱也急了,口不择言。陈于陛扬天狂笑,咆哮道:“能为大明皇帝而死,死得其所!断不会与乱臣贼子并立朝廷,玷辱我陈家世代书香,忠孝英名!”
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赵景柱跺了跺脚,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而后飘然而去。
……
如果这个世界能讲得通道理,就不会有纷争了。
很可惜,纷争从来没有消失过,而且很多时候还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保皇党坚持认为恢复三纲五常,忠君报国是臣子的本分。似唐毅一般,压制君父,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是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至于唐党,他们不但是新政的获益者,而且他们坚信皇帝是坏的,尤其是把天下系于一家一姓,更是最荒唐的事情。
唐阁老已经打好了基础,只要维护唐阁老的规矩,把皇帝看住,天下才能好起来。
双方都坚信道理掌握在自己手里,事到如今,只有各出手段。
万历下达中旨,陈于陛和张位立刻递补入内阁,王家屏亲自出来迎接,他孤身一人,以一敌四,那个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好容易来了两个帮手,哪能不高兴啊!
“哈哈哈,陈阁老,张阁老,就让我们一同开创新局吧!”
他们刚往里面走,却发现迎面申时行、王锡爵、罗万化、沈一贯,四大阁老,并排站立。相比之下,实力依然差距很大,但是并非天壤之别,加上陛下站在自己一边,王家屏充满了信心。
“首辅大人,今天来了两位新同事,往后就要在一个锅里吃饭了,还请首辅多多关照。”
陈于陛和张位互相看了一眼,恭恭敬敬,抱拳施礼,“下官拜见首辅。”
他们躬身的时候,申时行侧过身体,避开了他们的施礼。
“莫非首辅看不起人吗?”王家屏怒道。
申时行面无表情,王锡爵倒是朗声一笑,“王阁老,你误会了,这两位只怕还不能入阁!”
“为什么?他们已经拿到了圣上的旨意!”王家屏厉声道:“外人都说大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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