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晚春抿了抿唇,把嘴里的那颗栗子给咽下去了,也不知这栗子是不是没炒好,她只觉得舌尖微微有些苦涩,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皇后那头传了消息,陛下似是服了寒食散。”
“寒食散?”陆平川的面色跟着一变,他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不一会儿他便凝重起来,紧接着追问道,“消息确凿吗?”
皇帝本就体弱,他这样的身体服用寒食散,简直跟送死没两样。
“是乾清宫里传出的消息,算一算时间,说不得从萧妃生产后皇上就开始用寒食散了,应该也有将近一月了。所以我想让你最好可以再查一查如今乾清宫里头的情形,还有......”谢晚春顿了顿,语声极轻,“如果可以,你这边最好能安排几个人跟着萧家和萧羽。对了,我听人说,萧羽似乎有个十分看重的外室,你试着找一找,这人身份估计有些特殊,为着萧羽的名声着想,萧家必也是下了力气隐瞒的。”
陆平川已然明白过来了,他点了点头,又道:“我会派人想法子查一查萧羽和他边上的人,只要那个外室是真的存在,我就能让人把她给挖出来。”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依萧家这般筹谋,恐怕是早早就布好的局。你说,他们此时不动手,又会选在何时动手?”
“自然是宫内最乱的时候,”谢晚春神色不动,徐徐的道,“再过一段时日,皇后便要临盆了,太医院里都说是这个男孩,朝内朝外都盯着这一胎。到时候宫内必然最是忙乱,倘若萧家与萧妃选在此时忽然发难,只要把皇上、皇后、嫡皇子这三人里面的两人解决了,那剩下的一个必是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就再无顾忌了。真正的挟天子以令天下。”
陆平川垂下眼,看着自己手中的白玉茶杯,忽而一笑:“这场景,倒是叫我想起先帝时候两王逼宫的那会儿......”
那是昭明十七年的事情了,谢池春与陆平川都还只有十七岁,方才刚刚回京一年左右,不过因着平西南之势而气势正盛;两王却是因着先帝病重的缘故在京里经营多年、根深叶茂,在大部分人眼里这两边似乎还算是势均力敌,只可惜最后谢池春亲手杀了二王,陆平川当时就站在谢池春边上亲眼看着,哪怕一地的血都不能叫他移开落在那人身上的目光。据说,从那晚起,京里头许多仰慕镇国长公主美貌的年轻公子们吓病了好几个,倒是叫少了好几个情敌的宋天河高兴了好一会儿。
谢晚春低头抿了一口茶,轻声道:“我那时候年轻得很,还不知道什么是怕呢。现在想想,除了第一回杀人的时候,我抖了抖手之外,后来便也没什么感觉了。杀他们两个的时候,我连眼睛都没眨,只觉得眼前好像下了一场血雨,总也停不了......”
她第一回杀人,便是给先皇后这个生母去端毒酒,那时候当真是步步都走在刀尖上,差一点儿就要忍不住把手里的毒酒全倒了、忍不住便要哭出来。第二回是在西南,她拉弓射死西南王的时候,已然学会了什么是从容不迫和面不改色,一箭射死了人便能紧接着抽出第二支箭。甚至,那时候的她还犹有余力的思考着要不要放齐天乐一马......然而,即使如此,亲手杀死两个兄长的时候,谢晚春依旧察觉到了那一丝的后悔——她本可以放过他们一回的,或许圈禁、或许废为庶人......
“......我那时候起便知道,总有一日,有人也会眼也不眨的来杀我。”谢晚春抬起眼看着陆平川,一双明眸好似倒映着粼粼的波光,她甚至还对陆平川笑了笑,笑容淡淡,“你看,我是不是猜得很准?朱寒给我端毒酒的时候,真的就和我当初第一回杀人时一模一样。就连□□也用的一模一样。”
她那时候便知道,这是报应。杀人者人恒杀之。
身在皇室,一出生便待了原罪,好似置身于杀戮与被杀的死循环,你不断地朝着那最高的地方攀爬,可是当你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就会发现身下多得是想要拉着你的脚把你从上面脱下来摔死的人。
皇帝一生都不曾真正经历过那种生死的厮杀,他年幼的时候躲在母亲的背后,年少的时候躲在长姐的身后,哪怕他后来起意要杀谢池春都不敢亲自动手,依旧是躲在周云的身后......
这样的人,他坐在那最高的位子上,便好似抱金过市的孩童一般,安全只是一时的,危险才是恒久的。而这一次,是生还是死,谢晚春都不会太过插手,全看天意和他自己了。
陆平川亦是垂眸轻轻叹了一声,忽而开口道:“晚春,你该知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他手里捏着白玉茶杯,修长白皙的长指轻轻的转了转就被,带着一种极稳的力道。随后,他又抬起眼,慢慢的加了一句,“就像是当年那样。”
谢晚春顿了顿,摇了摇头:“你不必如此。”
陆平川笑了一下,神色之间甚至带了几分洒然,漫不经心的搁下酒杯,淡淡应道:“千金难买我愿意。”
谢晚春真怕自己再说下去真的就要爬墙,连忙拉住话题,开口道:“我还得去周云那一趟,先走了。若是萧家或是萧羽有什么消息,你叫梅香给我递个消息来。”
陆平川点点头,与上一次那样,亲眼目送着她一步步的离开,眼神里带了几分复杂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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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
因着皇帝这几日脾气越发不好,边上伺候的人都被他打发到外头了,只有一个楚美人陪在皇帝边上,寸步不离。
此时,皇帝手里拿着笔御笔饱蘸用于朱批的朱砂,搂着楚美人,颇有兴致的在她眉间画着梅花。
窗外的红梅正盛,那冷香盈盈扑面而来,仿佛寒气一般浸人肌骨。只是殿内的白铜镂空三角熏炉里头却点了特制的暖香,又甜又暖,不似花香也似檀香,倒是熏得人浑身发热、发软。
楚美人躺在皇帝怀里,一边照着镜子,一边细声道:“陛下画得真好,栩栩如生。”她生得十分美貌,眉目盈盈,肌肤犹如细雪一般的透白,颇有楚楚之态。此时,她乌黑的眉间落下一点殷红的梅花,越发显得眼睫乌黑、肌肤雪白,眼波流转之间竟是显出几分罕见的媚色来。
皇帝瞧了瞧窗外的梅花,倒是笑了一声:“哪里算得上是栩栩如生?是朕画得不好。”
楚美人抱着皇帝的手臂晃了晃,语声柔柔的道:“可妾就会喜欢陛下画的这一朵呢。”
皇帝见她神态温柔,心中一动,不由伸手掐了掐她的白腻的鼻尖,笑道:“那朕下回再给你画,画多了,岂不就是熟能生巧?”
帝妃之间正玩笑着,皇帝忽而胸口一闷,不由抽出绢帕来掩着唇咳嗽着,一声一声的咳嗽,倒叫他本就透白的双颊都微微泛红了。
楚美人似是吓了一跳,不由的从皇帝怀里跳出来,快步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细声道:“陛下,您没事吧?”
皇帝咳嗽了几声,接了她的喝了几口,润了润喉觉得舒服了些,扬着唇笑了一声:“无事,朕,朕只是......”他还未说完话,忽而用手掩住唇,淅淅沥沥的鲜血就被他咳嗽了出来。
一点一点的血沫子就那样喷洒而出,落在桌案的透白宣纸上,就像是一朵又一朵的梅花,带着血腥味。
皇帝自己也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去叫外头的人传唤太医,可手才抬起来便觉得沉重无比,整个人的骨头都是软的,他吃力的抬起头看这楚美人,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反倒是就这样歪着头晕了过去。
楚美人面色透白,吓得缩成一团,都快晕过去了。可她到底还是记着当初萧妃交代过的事情,她用力咬了咬唇,乌溜溜的眼珠子紧张的转了转,然后她才艰难的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去了暖阁外面,冷这一张脸交代外头的小太监道:“皇上吩咐,传萧妃娘娘。”
这事并不算是罕见,皇帝体弱,冬日里不喜外出,偶尔想起小皇子便会派人去叫萧妃来。那小太监也不敢多问,低着头应了一声,连忙快步出去了。
所以,等皇帝悠悠然的醒转过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便是抱着孩子的萧妃。她已然出了月子,身姿娉婷,眉目楚楚,极是动人。她此时正坐在边上的木椅子上,手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小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逗弄着,面上满是悠然从容的笑意。
皇帝独自就躺在床榻上,浑身无力,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甚至,皇帝也顾不得去问楚美人在哪儿又或是萧妃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是艰难的转了转头,蹙了蹙眉头,竭力开口问道:“怎么,怎么没点香?”
殿内此时烧着炭,温暖如春,架子上的几盘兰花正放着幽幽的香气儿。
萧妃闻声转了头去看皇帝,不觉抿唇一笑。她抱着孩子走到龙榻边上,很是体贴的抽出一只手替皇帝捏了捏被角,关切的开口道:“陛下终于醒了,妾和楚美人可是担心了好久呢......”
皇帝一双黑眸紧紧的盯住了萧妃,咬着牙重复问道:“怎么没点香?”
萧妃挑了挑勾画得极其精致的黛眉,明知故问的道:“是龙涎香?”她抱着孩子便要往外走,嘴里应道,“妾这就去和人说,让他们来点香。”
皇帝只觉得浑身上下爬满了蚂蚁,又麻又痛,几乎难以忍受,只一会儿工夫,他的额上便满是冷汗。好一会儿,他才艰难的牙齿里头挤出一句来:“不,是另一种,你替朕调的那种。”
萧妃这才转过身,眨了眨眼睛。她生得极美,此时面上含着笑,眉目婉转,犹如一缕还阳的艳魂一般的美艳,语声亦是不紧不慢:“陛下说的,是这个?”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饼,笑着问道。
皇帝看着那小小的香饼,眼睛都放光了,只恨不能立刻就叫她点上。
此时御前的宫人都被她用“皇上喜静”这个借口调去外边了,萧妃自然有的是时间和空闲戏弄起面前的皇帝。她摇了摇手里头的香饼,忽然道:“陛下既然想要这个,那就亲自来拿啊。”说罢,她手一松,那个香饼就那样被她丢在了地上。
皇帝一双眼睛都要发赤了,他盯住了萧妃,一时间恨得厉害,咬着牙恨声道:“你,你竟敢!来,来人......”他此时实在太过虚弱,几乎没办法大声说话,才喊了一声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重又咳嗽了起来。
萧妃颇有兴致的看着皇帝那挣扎的模样——萧家在那么多旁支的女孩里头选了她,为了把她送进宫里夺宠,她不知吃了多少的苦头。不仅仅是琴棋书画,该如何笑、如何哭、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她都要一一的学过了,简直学成了另一个萧淑妃。当那个教她的嬷嬷每一次的把竹鞭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都只能咬牙切齿的忍着,咬牙切齿的恨着那个让她遭受这一切痛苦的男人。
然而,她所受过的罪,到底还是有了回报......萧妃不再理会皇帝,垂头用手指逗着怀里头的孩子,指尖擦过孩子柔嫩的肌肤,她面上的笑意便更盛了:这是她的儿子,也是大熙未来的皇帝。
而床上的皇帝挣扎了许久,浑身的寝衣都被汗水浸透了,他终于忍不住那从里到外的痛苦,颇为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一步步地走到萧妃边上,弯腰就要去捡那个香饼。
萧妃抱着孩子,笑着看皇帝忍耐、挣扎的样子,就在他捡到香饼的时候,她忽而伸出脚踩住了皇帝的手。
“陛下,”萧妃抱着孩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皇帝,语声柔柔,犹如以往每一次和皇帝撒娇时候一样的可怜可爱,“这回,这香算是妾送给您的。等下回,您要是再想要这香,也得做点儿来什么回报一下妾,要不然,妾可不依啊......”
皇帝抬起头看着萧妃巧笑倩兮的模样,牙齿咬得紧紧的,几乎目次欲裂。
萧妃却是漫不经心的对着他笑,黛眉朱唇,神态楚楚,美得叫人心动神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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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凑巧了,过了几日,坤元宫里头就来人传宋氏和谢晚春入宫了——皇后要生了。
宋氏一时间只觉得心惊肉跳,用手捂了捂心口,不由的开口问道:“这,这不是还有半个多月吗?”太医之前说了,大约是要等到来年一月初。
来得是坤元宫里头的女官,故而也没想着要瞒宋氏或是谢晚春,她满面的忧色,沉吟片刻方才道:“......早上起来的时候,皇后娘娘出门赏雪,哪里知道边上窜了一只狸猫出来,倒是惊得娘娘跌了一跤,动了胎气。陈太医已是看过了,说是恐怕就要生了。如今陛下正病着,娘娘马上就要生产,自是力有不逮,满宫上下皆是一团的乱,便想着要找夫人与郡主过来也好有个亲近的帮衬一二。”
谢晚春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这大雪天的,哪来的狸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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