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声音打破时思的思绪,哭喊声和枪声越发近了,几乎近到距离他们只有一墙之隔。
时思听到门被猛地推开随即又被反锁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尚不及往更深处逃窜,只听得“嘭”地一声,门似乎被外面被人用力撞击,而仅仅几秒钟的静默,紧接着的两声枪响之后,外面的人已经踹开门走了进来。
时思几乎立时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咚,咚,咚……
鞋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并不大,但平时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此时听来却变得格外沉重刺耳起来。时思甚至觉得,来人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了她的心尖儿上。
伴随着几句含混不清的阿拉伯语,洗手间深处的隔间方向,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哭声,时思听见有人不断地哭着哀求:“please!please don't……”
声音里满是绝望。
可话音未落,两声沉闷的枪声响起,时思倒吸一口气,随后死死的咬紧了下唇。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此刻她抓着傅铭渊的手,眼泪猝不及防的滴落在他的手背上,黑暗中的眼泪带着异样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灼伤。
枪手扫除了目标之后,并未多做任何停留,可伴随着他脚步声远去的,又是另一波的扫射杀戮。
也许人总是要到生死关头,才会想要学着去珍惜那些平淡的幸福。时思从小被父亲一个人拉扯长大,他们父女之间虽然感情深厚,但难免因为观念差异有或大或小的争执。而她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想念远在国内的父亲。也只有这一刻她才明白,除了平日里的温暖,原来曾经的争吵是幸福,怨怼也是幸福。
时思低头咬紧嘴唇,无声的哭泣。
不久之后,来自大厅方向的爆炸声再次传来,紧接着,整个世界都仿佛在地动山摇之后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渺远的警笛声仿佛响彻在另一个世界,时思剧烈的心跳才终于平复了一些。她不知道外面是否已经绝对安全,所以仍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与此同时,傅铭渊已经毫无预警的一把推开了柜门。
“现在可以出去了吗?”时思吓了一跳,还是不敢高声,可她毫不迟疑的选择了跟随他。
终于不再被局限在柜子里沉闷的空气中,时思抬手挡了挡头顶有些刺眼的灯光,用力的呼吸着。可下一秒,她的眼泪就已经涌出了眼眶。
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道。
她不敢看向洗手间深处被枪杀的人,可她的目光落在门口时,随即就被斜倚在走廊里的两具尸体吓得惊呼出声。
她猛地别开眼,可尸体上仍然向外不断流淌的鲜血猩红刺眼,即使闭上眼,还是不断在她脑海中闪回,使得她内心的恐惧被进一步的放大。
也许他们拼尽了全力的从外面逃过来,也许他们也曾毫无尊严的哭泣和乞求,可最终仍被残忍的射杀。而刚刚的餐厅里有多少人如他们一般经历着人间炼狱,鲜活的生命转眼间就陨落在了枪口之下。
时思又害怕,又愤怒,她抬手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就在她一边哭着一边回头看向傅铭渊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傅铭渊已经踉跄着跪倒在地上,脸色一片苍白。
“你怎么了?”时思惊恐的想扶起傅铭渊,却承担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只能跪在他身旁努力扶住他,带着哭腔叫他的名字,“你、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了……”
可她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傅铭渊冰冷的手下意识的紧紧攥住时思,呼吸极度困难,脸色也越发惨白。时思早已顾不上外面是否已经彻底安全,一边慌乱的帮他抚着胸口平顺呼吸,一边问:“是哮喘吗?还是心脏病?你身上有没有带药?”
傅铭渊却没有丝毫反应,时思试图从他身上翻找随身携带的药物,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却发现傅铭渊抓着她的手臂,目光直直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大滩血迹上,没有移动分毫。他的眸光仿若一潭死水,枯槁晦暗。
血?
时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傅铭渊,是血吗?”
回答她的,是傅铭渊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时思抬手紧紧捂住傅铭渊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奇迹般的,傅铭渊僵硬的身体仿佛蓦地松懈下来,原本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复了些。时思知道自己猜对了,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抱住他,轻轻的颤声说:“没事了,不要看,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喃喃说着这句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直到傅铭渊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而她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
警察冲进来之前,甚至连时思自己都没察觉到,她挡在傅铭渊身前的那一瞬间,是无比决然的守护姿态。
警察拿着对讲机做着汇报,随后进来的还有高举相机和摄影机的记者,世界重新开始杂乱无章,时思脑海中一片混乱,但她至少意识到了一点——悬在头顶的死亡威胁解除了,作为幸存者,她终于能够从恐怖血腥的噩梦中醒来,她的亲人朋友不用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她也终于能再次回到光明美好的祖国。
她还活着。
时思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仍然死死的抱着傅铭渊,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傅铭渊不能见到血——他保护了她,她也要保护他。
第3章 回国
时思在医院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以至于她刚睁开眼时看清周遭陌生的环境时,茫然到几乎不知身在何处——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尚未完全消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眼前的一切仍有些虚幻。
她闭了闭眼,重又睁开,周遭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这种以前最讨厌的味道,却第一次让她觉得踏实。
昏倒前所经历的一幕幕,如今悉数在她的脑海中倒带,而她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瞬间,定格在傅铭渊逐渐有了些温度的指尖上。
“醒了?”
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响起来。她朝旁边看去,白晓然正从一旁的沙发里起身走过来,正双眼微红的看着她。而此时的白晓然粉黛未施,脸色十分憔悴。
时思努力地对着白晓然扯出一个笑容。
白晓然也想笑,却有些笑不出来。
袭击发生的时候,白晓然刚从房间里出来,彼时已经有安保人员努力平息混乱组织客人逃生。她随混乱的人群沿着安全通道逃出了酒店,才知道恐怖分子率先开始血洗的位置,就是餐厅方向。
而她终于再次见到时思,已经是时思被医护人员用担架从里面抬出来的时候了。
“幸亏医生说你是惊惧过度晕倒了,不然我当时非疯了不可。”白晓然如今回忆起那个画面,仍然心有余悸。
白晓然鲜有的话多,但时思只是安静的听着,仿佛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白晓然不肯去安排好的临时安置处,裹着酒店的毯子固执的等在那里。每次抬出来一个人,即使再怎么血肉模糊,她都要第一时间冲过去辨认,盼着那人是自己,又怕那人真的是自己。
时思别开眼,抑制着涌上来的泪水,许久之后,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笑道:“老外真是靠不住,连个吊瓶都不给打。”
“还会开玩笑,说明是真的没事了。”白晓然知道她想逗自己开心,便也不再提那些沉重的事情。她倒了杯水,扶时思坐起来喝完,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笑道,“话说回来,我可是接到了命令,一旦你出现创伤后应激反应,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伦敦最好的心理医生来给你做心理疏导。”
“什么意思?”时思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我还正想问你呢,你反倒来问我?”白晓然放下水杯,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见她没有开口,从一旁拿过一个纸袋,递给她,“喏,我老板给你的。”
傅铭渊?
时思接过纸袋朝里面看去,纸袋里是一个崭新的盒子:一部时下热销的某品牌最新款手机。
她看着手机有些出神:傅铭渊……为什么要送部手机给她?
白晓然在病床边坐下,好整以暇的看着时思,颇有一番要逼供的姿态:“说说吧,你和我老板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在我看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突然就有了交集呢?”
“出事的时候我正巧遇到他,他带着我一起躲了起来。”时思只把事情做了最简单的描述,白晓然却一下子就听出了问题的根结所在:“既然是他帮了你,为什么现在却像是他在谢你?”
白晓然看着时思:“现在的特护病房,你手里的手机,随时待命的心理医生,甚至还有带着伤来找我打听你相关情况的秦助理。”
作为自己“救命恩人”的傅铭渊,他后来出现的状况,时思认为并不适合拿来做好友之间谈资,于是即使白晓然的目光里依然满是探寻,她还是选择避重就轻:“毕竟算是一起经历过生死,再说,你们老板不是一直很大方的么?”
白晓然竟然无言以对。
时思见她难得语塞,笑了笑:“不过,你们老板有钱是一回事,让我接受他的礼物又是另一回事——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我还是不能收。”
“我当然了解你的性格,可惜,这次我无能为力。”白晓然耸耸肩,“傅总虽然没受伤,但不知为什么状况不太好,已经临时改变行程一个人提前回国了。”
“一个人回国?”时思一脸诧异。
白晓然点点头:“李副总和秦助理都受了伤,自然要暂时留在这边,而我之所以还能在这儿——除了是我自己的意愿,也因为他特别交代了要我留下来照顾你。”
时思靠坐在病床上,一时之间眼前闪现的,全部都是阴暗狭小的柜子里,傅铭渊温热的呼吸和冰冷的双手,还有一切尘埃落定时,他靠在自己怀里时僵硬的身体。
她摇了摇头,努力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白晓然以为她还因为手机的事困扰,笑道:“好了,手机是小事,我如果原封不动的拿回去,他万一觉得我没用炒了我怎么办?你就收下吧,就算为了我。”说着,她又把手机塞了回去,“更何况,谁知道他送你手机,是不是想以后再联系你?”
白晓然的笑容里明显带了戏谑,时思觉得自己在她的调侃中,俨然变成了一只即将飞上枝头的小麻雀。她下意识的想要辩解什么,白晓然却不再听她说话,转身朝门外走去:“好了好了,你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给你们专门请了人做营养餐,我去看看送餐的人过来了没有。”
白晓然经过大厅的时候,那里的显示屏上正滚动播出着此次恐怖袭击的相关新闻。她驻足看了两分钟,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却让她停了下来。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杂乱画面中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正是傅铭渊和时思。
——她怎么可能看错。
*
三个月后。
时思坐在出租车里,近乎贪婪的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而电话那头的白晓然坐在办公室里,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惊呼出声的冲动:“什么叫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你不是说你下个月才回来吗?”
“本来机票只订到了下个月的,但前几天看的时候发现竟然有航班可以改签,我想着给我们家老时一个惊喜,就提前回来了!”时思重新投入祖国母亲的怀抱,即使天色有些阴沉,也丝毫没有影响她心情的一片灿烂——自从下了飞机,她的嘴角就忍不住的上翘,笑容几乎没有从脸上离开过。
“你和童越说一声,我倒完时差找你们喝酒。”
距离那次恐怖袭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那部手机她也从未用过。这三个月的风平浪静,让时思经常会觉得,那晚的遭遇其实只不过是一个荒诞不经的噩梦,醒来之后,于此相关的记忆也就随着脚踏实地的生活,而渐渐变得越来越遥远模糊起来。
时思看看手表,此时临近中午,到家正好是午饭时间,只是不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她家老时一个人会怎么打发一日三餐。
不久之后,站在家门口,时思把两个大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特意将头发梳理整齐了些,然后一本正经的按下了门铃。
伴随着门声的响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来了。”
时文珩站在玄关处,看着门口熟悉的身影,有些疑心自己眼花了,往日睿智温和的目光里,此时也不禁带了些茫然惊诧。
他不过五十岁,头发就已经有些花白了,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身姿也再不似往日挺拔,只不过一年未见,时思却突然觉得,那个记忆里一直不会老去的人,脸上还是被时光刻上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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