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出的气流震荡形成的声响,与口中的吼叫叠合在一起,好似夜行凶兽在山林中的咆哮。
整个密室都在震动,不仅是密室,整个炎河堡都在震动。
一声停歇,第二声长啸接踵而至。
一股更为凶横的气势从甘切身上爆出,以甘切为中心,朝周围喷涌。
这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亮,连连攀升的力量,化为咆哮的震荡,地上、天花板,等等地方的灰尘,都被这一声声震动拉扯出来,随着空中震荡的气流上下翻飞。
声音从炎河堡传出,只是,因为一些狭窄的通风口和炎河堡内声音回荡叠加的原因,传出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诡异感,夜里听得人背后升起一股股寒气。
不少人从梦中惊醒。
很多远行者本就警惕,这样的声响更是让他们直接从兽皮垫子上翻坐起来,抽出各自的武器就往外瞧。
外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受惊吓而接连走出去看情况的人。
“怎么回事?进凶兽了?”
“没听到炎角人预警啊,上次有凶兽过来他们都吹哨了。”
“说不定炎角人忘了吹哨?还是说他们不想吹哨?”阴谋论者开始思维发散脑洞大开,琢磨着各种可能性。
附近树林子里的鸟,惊叫着朝远处飞去,也不管夜里它们混乱的方向感。
这些更让人心中增添一丝不安。
咆哮声一连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瘆人,有人猜测,肯定是炎角在里面偷偷养了一只镇守炎河堡的凶兽,只是平日里大家不知道,这次不知因什么事情爆出来而已,说不定就是为了防备那些想要潜入炎河堡的人。
咆哮让一些人歇了进堡一探究竟的心思,但也让一些人心痒难耐,比如长乐的人。
前不久离开炎河堡出去玩了一圈,见识了不同部落的风土人情,还去观望了一些部落火种融合,只是在他们看来,那些部落太穷了,他们都没有出手的心思,最后一合计,又跑回炎河交易区。这次回来过了几日,他们闲不住,本打算再离开的,没想到竟然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好想进去看看。”无和说道。
“你不怕再被炎角人抓到?”无和身侧的一人不同意。上次的经历太过深刻,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几人中,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最后,无和连夜跑到易司那里询问。以前吃过亏,这次他想认真听听易司的意见。
易司因为晚上炎河堡那边怪异的三声咆哮吓醒,现在那边消停了,他刚睡着,又被无和喊醒,还打着哈欠,一听无和的话,易司哈欠都不顾上了,“你想找死就去,别说跟我认识,别拖累我!”
一听易司这话,无和就急了,“怎么,你的意思是那里面很危险,有去无回?”
“以你的实力,肯定有去无回。”易司肯定道。
见无和不信,易司指了指还缩在墙角一脸警惕,背后的刺都没收回的青蛩,“看到没?”
“……吓成这样?那炎河堡里面的,到底是人是兽?”无和还是好奇。长乐的人天生好奇,改不了的天性。
“我不管,我只知道进去会死的很惨。要去你就去。”易司不想再跟他们废话,让青蛩将人赶离,看着炎河堡的方向低语,“这炎角人越发让人不解了,到底是什么呢?”
夜晚的骚动平息下来之后,征罗将堡内几处重要的守卫人员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番。这时候,那些守卫们才知道,原来有人悄悄潜入了炎河堡。
之前不跟太多人说,主要是为了更好地布局,需要保密,同时,征罗还有一个想法,他想以这件事敲打一下又开始自我膨胀的炎角众人。
现在的很多炎角人,更像是暴发户而非真正的延续了数千上万年的强者,炎角的先祖们就算自傲,也不是这样的。心态不对,但如今炎角众人的心态不是短短几年能调整好的,警钟不能停,一停就松懈。
地下密室里,各种毒气,暗器到处都是,临死一拼,盗十一也是用尽了办法,可惜,他还是没能从甘切手中溜走。
邵玄第二天进去的时候,甘切正站在那里发呆,手上还有血,双眼没有焦距,浑身像是被冻住一般。邵玄对此也不奇怪了,他这样不是第一次。又看了看地上盗十一的尸体,还算完整。
昨晚上甘切的情绪来得汹涌,却并不如邵玄所预想的那般激烈,当真奇怪。
若是有人知道邵玄的想法,肯定会反驳,昨天这人就跟凶兽般咆哮了,整个炎河堡都震动,叫声都传出了炎河堡,交易区的人都被吓醒了,这还不算激烈?
但真正联系到甘切的遭遇,这般也确实不算激烈,这也是昨天晚上邵玄没有阻止他的原因。甘切的情绪变化有些怪。
密室内,安静站着的人,面上十分平静,好像昨晚上发疯咆哮的人不是他一般,冷静得吓人。
“很奇怪。”甘切说道。
“哪里奇怪?”邵玄问。
“我,并不觉得,太悲伤,愤怒。”
甘切的表述不太利索,好在重要的几个词说清楚了,邵玄也听明白。甘切这是意识到他自己的情绪没有那么激烈,悲与恨的情绪有,却并不强,这不正常。咆哮声是很凶,却不同于情绪激烈之后的歇斯底里,而且,他冷静下来得太快了。
邵玄还以为甘切本来就比较冷心冷情,没想到,并非如此。
邵玄没有回答。他知道甘切并不蠢,苏醒之后,甘切的思维已经逐步趋于正常,当年旱部落巫在绝境中挑选的人,想必也不会是蠢人,除了实力之外,头脑也是巫参考人选的一部分,大多部落的巫都是这样的心态,只选对的,最适合的。
关于甘切的现状,他自己可能已经找到答案,所以无需邵玄多说。
“你一晚没睡?”邵玄问。这人睁着眼站了一晚上,睡觉也应该是站着睡?真当僵尸啊?
“睡?不,我已经,不需要睡了。”甘切一字一句,缓缓说着,顿了顿又道,“睡够了。”
其实不是睡够了,而是甘切真的不需要如寻常人那般睡觉。睡眠本就是身体的一个周期性的调节,可甘切不需要,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寻常人的身体,不需要这种调节。就如他将盗十一逼得不得不减速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喘息,没有觉得疲劳,因为远没达到身体力竭的程度。
“你现在如何打算?去沙漠?”邵玄问。
“不。”甘切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从昨日盗十一的话中,甘切就知道光凭他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沙漠霸主岩陵抗衡的,能将他的族人变成傀儡,可见能力极强。
若是正常的旱部落人,可能会冲动之下跑去沙漠,可甘切却冷静地分析了各种利弊,做出了如今最适合他自己的选择。
还有个原因。他对如今的世界不了解,多少年过去,一切似乎都变了,他需要时间适应。
没有人再记得当年曾有一个名叫“旱”的部落,若是他没有醒来,恐怕连图腾都消失了。
“我想留在这里。”甘切说道。
“行。”邵玄没有说太多条件,以甘切如今的智商,他应该知道要留在这里,该做些什么。
“你想住哪里?”邵玄问。
“就这里。”
甘切看了看这间密室,视线停留在已经碎裂的大木盒那里,指了指那边,问邵玄,“那个还有?”
“可以,我让人再做一个。”
“干木头。”
“用晒干的木头?行,我们这边造船有晒干的木头,也够结实。”
“我想,看看外面。”甘切还是用他不多的话语尽量表达出他的意思。
邵玄看了看甘切满身的暗器,“不用先拔了?”
“不用。”他现在就想看看外面。
“那行,我带你出去。”
邵玄领着甘切离开密室,从地下通道上去。
炎河堡里的人虽然已经被告知有这么一个怪人,但第一眼见到还是震撼无比,那一身偏青色的皮肤也就算了,可是,那浑身的尖刀和一些地方翻起的皮肉,还有各处明显切割的深可见骨的痕迹,要是一般人早死了。可是这个人,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仿佛身上的一切伤口、利器都不存在一般,僵着一张脸跟着邵玄走。
邵玄没有将他带出去,而是将他带到炎河楼。
“再上去就是炎河楼的楼顶了,不过,我觉得在这里就好。”邵玄说道。
甘切站在这里,能够看到交易区的全貌,还有远处的山和树林。
一切都变了,那些房屋,人们的服饰,与他记忆深处曾经见过的一些景象截然不同,像是一个新的世界。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
太阳高挂,从窗口照进来。
甘切将手伸出去,触及阳光照到的地方,过了会儿又收回来。有些热,远高出体温的灼热,像是被烧一般。
“果然,不喜欢。”甘切喃喃道。
图腾中包含太阳的部落,怎么会不喜欢太阳?
只是,一切都变了,喜好,也变了而已。
第七六零章 氐山部落来人
甘切在炎河堡暂时落脚,邵玄原本的那间地下密室就是他的房间,而邵玄又在另一处整理出一间密室备用。
大概是因为身体已经改变的原因,甘切不再去吃兽肉,取而代之的是直接饮血,每天屠宰场那边宰杀凶兽的时候收集的兽血都会送过来一些。
可能对于一些人来说,无法去吃那些美味的食物是一种遗憾,但对于甘切而言,怎么简单怎么来,只要能活着。
甘切不喜欢太阳,更喜欢阴暗的没有任何光亮的地下密室里,躺着的时候只在干燥的木头做成的棺材般的大木盒中,他基本不需要睡眠,只是有时候静静地思索事情的时候才会躺在里面。
甘切晚上出来活动,会听夜里守卫的炎角战士们说一说大陆上的事情,这个是邵玄和征罗同意的。甘切的语言表达能力有限,也是个“老古董”,连陶器都不知道是什么。
或许是当年被埋在地下埋久了,休眠的时间太长,以至于话无法说得太通顺,甚至带着些奇怪的口音,多听听别人的话语,或许能让甘切做出些改变。
另一方面,炎角的人也并不完全相信甘切,毕竟不是一个部落的人,而且甘切太过危险,尤其是晚上大多数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的时候,这样一个人,放在眼前总比看不到人影强。
晚上的守卫一开始面对甘切还很忐忑,那天晚上的叫声他们都听到了,完全想不到竟然是人发出的声音,可渐渐地,他们就习惯了。甘切这人其实挺好相处,他很少说话,说也只是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出来,若是炎角需要帮什么忙,他也会去忙那些守卫,甚至还帮忙抓到过几个想要夜探炎河堡的人,他的感知能力要比那些守卫们强。
至于雨部落的事情,邵玄也已经告诉甘切。
作为曾经的死敌,甘切对雨部落确实没好感,但得知雨部落如今的情况,突然想起了当年旱部落巫悔恨的样子。或许,他们当年不应该那么拼?两败俱伤以至于发展成如今的样子。
不过有岩陵的人吸引仇恨,甘切更多的仇恨便放在沙漠那边。而且,甘切心中的仇恨情绪其实并不强烈,既然如今雨部落与炎角的关系不错,而他现在也靠着炎角,暂时不会去动雨部落的人。
另一方面,对甘切冲击较大的,还是邵玄提到的海那边大陆上的情形。
火种融合之后,部落竟然可能会消失?
解散的部落人还能另外再组成各种团伙?
甘切不敢相信,这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作为一个思想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部落人,甘切对此相当好奇,他不明白那些离开原本自己的部落,又与外部落人组成一个新团伙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难得又有事情让甘切分心,邵玄想了想,道:“如果你对海那边的事情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找人问。”
“找谁?”甘切疑惑。他现在是真的很想知道更多的东西,如今的世界太新奇,各种手工制品,从陶器到金器,还有部落基于火种的变化,这些都改变了他的认知。
他已经从夜晚轮值的炎角人那里得知了不少事情,原来海那边还有一片陆地,两片陆地因为天地灾变的原因而靠拢,两边都有人员往来。
“炎河堡内也有从海那边过来的人,我带你过去。”邵玄看了看外面的太阳,现在是上午,今天的阳光也很好。甘切不喜欢在白天活动,但晚上那边的人都睡了。
甘切现在已经不喜欢在太阳下行走,不过,为了知道更多,他还是能忍受的。
套上一件带兜帽的斗篷,甘切跟着邵玄离开炎河堡。
大白天套个兜帽,全身遮得严严实实,在交易区内确实很古怪,不过,大家也不是没见过更古怪的,之所以好奇地盯着那边,是因为交易区内的人认识邵玄,被邵玄带着的人,又做这般神秘的打扮,于是众人都在心中猜测,那人到底是谁?
易司正忙活着手头的事情,他手里还有两份账册,都是炎角人的,一份是对三十天内远行者们进入炎河交易区缴纳的东西进行统计,另一份则是房租的统计,附近一些有先见之明的小部落已经在这里开店铺了,每隔三十日就会缴纳“租金”。
在易司旁边,半兽奴青蛩坐在一个矮石凳上打瞌睡。
突然,青蛩一个激灵醒过来,背后的刺根根竖起,双眼紧张地看向周围,然后望向一个方位。
察觉到青蛩的变化,易司停下手头的事情,眉头皱起,猜测又发生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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