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当晚便有灾民跑出城去传了消息:宿城中有西北军从京中运来的粮食。一夜之间,宿城便被四面八方赶来的饥民围住。夜半时分徐扬听说消息,急忙令人守住了城门;等次日午时,徐扬带人上城门一看,只见宿城城墙之外,放眼望去,方圆一里,已经被灾民围的满满当当。
草草估算,城外人数已是近万。
私自散粮的两个校尉这才知道惹出了大事,到徐扬跟前负荆请罪。徐扬从轻处置了二人之后,又下了一道命令:自当日起,城门紧闭,任何人等不得出城,亦不得放灾民进城。
徐扬方青梅一行人在宿城这一被围,便是半个多月。
半个月中,围城灾民数目从一万增加到两万余。
边城一万援军五日后便赶到了宿城之外,然而面对城外两万余灾民,却毫无办法:万余人手无寸铁,也早已被饿的没了什么力气,并无反抗之力;但若驱赶,他们也不肯动弹,心知此时若要不到粮食便是饿死的结局。边城援军将领横下心来,命人骑马挥鞭驱赶城外流民。谁知这些流民死守着城门,宁可被抽死,也不肯让开。
西北援军抵达的当日,城门外灾民被抽死十余人。
却无一人离开城墙。
此时西北援军若强行入城,只怕要践踏万余无辜百姓的性命;而徐扬若强行押送粮食出城,军粮便只有被哄抢一空的下场。
双方开始僵持不下。
在城中的这半个多月,方青梅过的可谓度日如年。
她与徐扬等人下榻的驿馆离城墙并不算远,日日能听到从城外隐约传来的号哭声和撞门声。眼看着徐扬脸色一日黑过一日,为保城内安定,自援军抵达当日,徐扬便下令在宿城内每日施粥放粮。
第六日上,徐扬接到消息:西北大营张将军已上书朝廷,请求再调拨粮食赈济灾民。
第十日上,徐扬接到张将军手谕:严守城门,不准放粮。
第十五日上,方青梅问徐扬:你们押运的粮草会不会拿来赈灾?
徐扬板着脸回道:
“关内大旱,关外旱的更厉害。鞑子虎视眈眈盯着,随时都可能扑上来。边城的粮草,决不能动。”
外有饿狼,内有饥民。两害相权,择其轻者。
“……若赈灾的粮食一直运不到呢?”
徐扬沉默许久,道:
“杀出去。”
第十七日上,援军便开始在宿城外向灾民传递消息:自江南调运至甘肃的赈灾粮食已经运到甘南碧霞口,甘肃总督已调兵亲临陇南县,在碧霞口镇放粮。
起先并无人相信,两三日之后,有从陇南过来的路人证实了消息,围城的灾民才将信将疑。
宿城被围的第二十天,城外灾民开始缓缓散去。兼之边城援军不住驱赶,徐扬等人终于得以在夜间从西门护送粮草往边城去。
等方青梅随着徐扬到达边城故地,已是离京两个多月以后的四月底。
人间四月,江南草长。
而边城刚刚经过一场久违的春雨,城中的柳树才刚刚爆出新绿。
虽已过去十年,边城中当年方上青和方青梅住过的一处院子仍被留着。方家有两位老仆,一位门房老韩,一位厨娘邹婶,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离开,早把方家老宅当做了自己家看顾着。徐扬说,还有当年方上青将军身边的老吴副将,也三五不时过来看看,照料老韩和邹婶一二,并时时遣人送些米面钱粮。
说完徐扬又笑着解释:
“就是吴胖子的爹。”
但方青梅甫一入城,来不及安顿,便先往边城西郊跑了一趟。
当年方上青受伤不治留下遗言,死后务必要将他葬在边城西郊之外的高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苍茫西北,他活着看不到,死后也要等着看鞑子被驱逐关外的那一天。
春天正是黄沙漫天的时候,幸好这天却是阳光晴好,风止云栖。
方青梅和徐扬到达西北高坡的时候正是清晨,苍蓝干净的天似一块发亮的蓝绸,笼罩着身后孤零零的一座边城,城西连绵的西北大营,脚下的高坡,和远处空旷辽阔漫无边际的沙漠。
方上青的墓碑便立在坡上背风处,为防鞑子使坏,只立了简单一座石碑,上头连名字也无。
方青梅恭恭敬敬跪地磕了头,又起身将墓碑周围清理干净,才看到碑前三只酒杯,只是已被黄沙半掩,顿时有些奇怪:
“不知是谁来祭奠父亲。”
徐扬不以为意道:
“军中将士,城中百姓,常有人来此处。”
从西郊回到城中,徐扬因还有公务在身,便遣了身边马副将陪着方青梅回城中老宅。因提前写信打了招呼,老宅早被收拾的干净利落,桌椅焕然一新,窗纸是新糊的,连卧房之中窗帘被褥,也都是新换的。
方青梅见到老韩和邹婶,久别重逢,说起旧事新情难免落泪一番。待叙旧过后,邹婶才又拉来两个小丫头,说是一位吴副将安顿她们来方家老宅,专门伺候“方小将军”的。
马副将听了,便对方青梅笑道:
“必定是吴胖子出的主意。”
送方青梅安顿下,马副将便告辞出来。一路劳顿,方青梅在家中歇了个午觉稍作休憩,便告诉了老韩一声,一个人溜达着到了街上。
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逛了一圈,很快便逛到了城墙边上,然后稍觉得饿了,她又施施然沿着原路折返,往老宅中去。
印象中的边城大而热闹,走在街上处处都是人声。可是不知怎么,如今眼中的边城既小且安静,街上虽然人声往来不断,却远没有记忆中的热闹喧嚣。
也许是她长大了的缘故?也许是她已见识过更加繁华热闹的缘故?
四月的阳光安静热烈,眼前纵然人来人往,却都好似离自己十分遥远似的。方青梅挨着街边一溜阴影慢慢往回走着,已快到老宅街头位置,仍犹似在梦里未醒过来一般。
直到迎面看到一个熟悉的披着半旧藏青披风的身影,牵一匹马立在街角处,眼中含笑的对着她,方青梅才怔在原地,许久揉揉眼睛,大梦初醒般喃喃道:
“……周渐梅?”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预计昨晚更本章的,没有写完……今晚补齐更上。
预计下一章正文就结束了,然后后面会陆续有些周渐梅的番外。
好几年没有认真完成一个故事了,这一篇写下来,我自己都能感到有很多不足,承蒙大家喜欢这个故事,一路跟下来,多谢支持啦!
下一篇有点没想好,可能会继续更《遇仙》,也可能是《其实我很笨》,也可能会开个放飞自我的脑残坑……哈哈,希望大家还能继续支持啦!
☆、第80章 两情成相悦
都说他乡遇故知是喜事,可是方青梅这会心中却是喜悦中掺杂几分紧张。
分别两月多,此时看见了周寒在眼前,犹恐自己是在梦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周寒已牵马走近,站在面前垂眸笑看着她:
“倒没有瘦了。”
“……”
顿了顿,又轻笑道:
“给你带的几样蜜饯,可还合口味?”
“……”
见她仍不做声,周寒又柔声问道:
“被困在宿城十几天,是不是吓着了?”
“……刚开始没害怕。”方青梅这才慢吞吞的开口,“到最后徐鸿展说要杀出城去的时候……是有点害怕了。”
话说出口,才觉察语气中莫名带了几分委屈,顿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刚想着说些什么遮掩一下尴尬,周寒已伸出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温声慰藉:
“外有虎狼环伺,边城大营不可一日断粮。两害相权择其轻者,徐将军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嗯……我知道。也就怕了那么一下。”方青梅慢慢将手往后缩了缩,翘翘嘴角,抬头向周寒笑笑,“幸好最后赈济粮来得及时,灾民散开了。”
说完了,才看着周寒问道:
“周渐梅,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来办事的。”
“办什么事?”
“自然是办大事。”周寒笑道,“皇上下了圣旨,从各处调拨粮草到甘肃赈灾,解宿城之困,征粮也征到了周家头上。宿城被困的时候我正好已到了西安,听说了消息便同大哥在汉中会合。筹到了粮食之后,又随船沿汉江北上,到了陇南。前日才从陇南到了边城。”
“……哦。”方青梅听了,垂着眼想了半天,慢吞吞重复道:
“从西安到了汉中,又从汉中到了陇南,从陇南到了边城……”
她垂手拉拉周寒身上的藏青披风,轻拍了拍上头的灰尘:
“难怪这一身风尘仆仆的。那你——到西安是去做什么了?”
“……”
周寒被她问的顿了顿,慢慢笑道:
“京中待着无聊,就出来跑路散散心。”
“哦,散散心啊……”方青梅偏头看着他,也慢慢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是放心不下,跟着我一路跑出来的呢。”
“……”
见周寒没有做声,方青梅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上前一步拦腰抱住周寒,往他胸前轻轻靠了片刻,深深吸一口气,然后飞快松开手,退了一步笑道:
“这么久不见,还真有些想你了——你吃过午饭没?”
这问题转的太快,周寒来不及从惊讶中反应过来,便先不由自主的摇头:
“……尚未。”
“正好我也没吃午饭呢。”方青梅朝他招招手,便转过身,“走吧,今天我来尽地主之谊,请你吃饭。”
边城地方不大,吃饭的地方却不算少。两人一前一后,方青梅优哉游哉走在前头,一路眯眼看着路边的招牌,最后指了指城门附近一家饭馆:
“这家好像人多些,应该不错。”
周寒点头:
“好。”
两人进店坐下,就着招牌点了几个菜,要了一壶酒,方青梅又笑眯眯问道:
“小海没来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到这时候了也没有吃午饭?”
“昨晚听说徐扬将军押送着粮草进了城,我心想你大概也到了,便向人打听了方将军故居所在,一个人寻着找过去了。谁知来门口的老伯说你不在,我便又牵着马出来了。”周寒解释道,“小海在客栈里收拾东西,我便没有叫他一起来。”
方青梅看着他,促狭的笑道:
“我说呢,若是小海跟着,必不会放你这位二少爷到现在都没有吃午饭了。不过你竟然是从方家被赶出来的,这我倒没料到。你没跟看门的韩伯说,你是方家的女婿吗?”
周寒一边端起茶碗,一边认真笑道:
“我一说是去找‘方青梅’,那老伯便呵斥我怎可直呼他家小姐闺名?他看上去体格雄壮,手中一条手臂粗的军棍,对着我虎视眈眈,因此我不敢贸然唐突。”
“哈哈哈!”方青梅忍不住大笑,“韩伯从少年便在军中跟着爹爹做侍卫,打仗的时候手臂和腿都受了伤,不好谋别的生计,父亲便请他到家里做门房了。你眼色倒是不错,韩伯当年在军中,确实是一把舞枪弄棒的好手。”
“原来是方家的老人了,难怪那样护着你。幸亏我没有自称方家女婿,”周寒笑道,“不然只怕被打了也是白打。”
两人一边说笑着,就着酒壶中的一壶酒,慢慢吃完了这顿饭。周寒屡次要想要开口问话,都被方青梅故意用话岔开。直到临起身的时候,方青梅才对周寒道:
“今天一早去城外爹的坟前看了看,磕了个头。”方青梅道,“等安顿好了,你再陪我去一趟吧。”
周寒若有所思看着方青梅许久,才慢慢笑着点头:
“……好。”
两人从饭馆吃完了出来,牵着马在城中略逛了逛,又去周寒下榻的客栈看了看。客栈就在城中,离方家老宅并不算太远。小海久不见周寒回来,正急着要出去找人,出门却碰见周寒带着方青梅一起回来,顿时又惊又喜:
“少爷原来是去找少奶奶了?”
方青梅笑眯眯点头,又四处打量着客栈里的景况:
“你们在这里住着可好?”
小海一边为二人倒茶一边笑道:
“地方是旧了点,刮风的时候窗户有些漏风进沙。再就是这里米少面多,吃的都是干饼子,少爷恐怕有些吃不惯——”
话没说完,就被周寒打断:
“出门在外,哪能讲究这么多?”
“这里客栈确实跟京城和江南没法比。”方青梅微笑道,“等回去把家里收拾出来,你们明日便回家里去住吧。”
周寒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海听了便先高兴的点头:
“原来少奶奶家在这里还有宅院呢,能住在自己家里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是一座小院几间旧屋,”方青梅笑道,又看看周寒,“跟扬州周家大宅自然是没法比的,周二少爷别嫌弃就好。”
周寒跟着笑道:
“我岂是那样没眼色的人?”
两人说笑着,坐在房中稍喝了两碗茶,周寒看看外头天色,便站起身:
“这里入夜便要宵禁,趁着天色未晚,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便又出了客栈,一路逛着回了方家老宅。
门房老□□要出去的样子,见方青梅回来,扯开大嗓门道:
“姑娘一个人出门也该小心些!不是说就在附近转转吗?过午出去,天黑才回,我正准备出去找你呢!”
老韩自方青梅幼便在方家服侍,如今仍改不了从前的称呼,一直喊她“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1页 当前第
54页
目录 上一页 ← 54/6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