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唐小刚,比唐宓小了两岁,和唐宓一起长大,两个孩子一直很是亲近。唐小刚并不是如他母亲所说是个“笨娃”,他现在在镇上的初中念书,学习相当不错。
唐宓说:“小刚在家吗?下午的时候我去检查他的作业。”
“那就麻烦你啦。”
“没事的,二婶,您平时帮助外婆,我感激您都来不及。”
“哎……”二婶放低声音,用一种隐秘的口吻道,“说起来,你在城里,见过你舅舅没?”
“没有。”
“你二叔不是在宣州城里打工嘛,我听你二叔说,你舅舅做官越做越大了啊!”
农村人大抵弄不清楚舅舅是做什么的,也只能模模糊糊说一句“官”很大了。
“二婶,舅舅的官再大,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你二叔说你舅舅现在可厉害了,出入都是司机接送,一帮人上赶着巴结他,很威风啊。你二叔根本不敢跟他打招呼。”
唐宓没作声。她能想象一幕。
“我们这些村子里的老乡亲,卫东看不上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他可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对你外婆、对你,真是狠心啊。”二婶又叹了口气,几乎是自言自语般感慨,你家穷,你外公又病……你外婆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你妈为了供他读书放弃了上大学呢……卫东现在翻脸不认人,真够让人寒心的。”
听到二婶的叹气声,唐宓默然无语。
“唉,也轮不到我来跟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我这做长辈的也不像话啊。”
二婶说的事情,她很清楚。唐宓的外婆从来不是诉苦的人,家里的种种家丑也不会宣之于口,但小乡村里根本没什么秘密,人人都有眼睛,什么都看得清楚,什么消息也传得更快。她从小到大,都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
村子里的人看着祖孙俩相依为命,也是颇为感慨。若只是穷苦的话,倒也没那么值得同情,毕竟乡下的农民们,家境也都差不多,可唐宓家不一样,的的确确是出了一个人才的。唐宓的外公去得早,给外婆留下一子一女,外婆辛苦拉扯一子一女长大,吃苦受累供儿子唐卫东读书,考上了名牌大学。
二十多年前,唐卫东大约是这十乡八村里最有名的年轻人,他生得一表人才,在这附近的乡村里犹如琼枝秀树一般耀眼,加上学习又好考入名牌大学,一时间被村里人引为榜样。
有一个出息的儿子,村里人都以为,唐家现在终于时来运转,可没想到事情变了。
唐卫东大学毕业之后很快结了婚,对方姓李,据说是很有名的某高官的女儿——当然,村民们不太可能知道高官是谁,但结婚之初,那个女孩在司机随从的护送下,金光灿烂瑞气千条地和唐卫东返回唐家村时,震惊了全村人。
这也是她唯一一次出现在唐家村。接下来的事情不难想象,她只在村里待了短短几个小时,当天就返回了城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唐家村。
唐宓的外婆对此很宽容,儿媳妇出身太好,看到山村里的贫苦大概是被吓坏了——但是唐宓的舅舅在那之后,几乎也不回来看望母亲了。
唐宓上小学的时候,舅舅还回过村子一两次,给老母亲送点儿钱。
后来,再也没有出现在唐家村。
然而,关于他的消息还是陆陆续续地传来。
唐卫东大学学的机械专业,毕业之后进了一家汽车企业工作。有了夫人相助,唐卫东的仕途非常顺利,用了比别人更短的时间爬到了这家国企的高层。现在舅舅不过四十一岁,已经是一家资产百亿的汽车制造集团的一把手了。
二婶还在絮絮叨叨,充满感慨,唐宓已经没心情听下去了。
村里人现在提起舅舅,大约是既感慨又鄙夷的。感慨来源于羡慕,在朴素的农村人看来,唐卫东现在这么出息是让人羡慕的,若是可能,村民们都希望跟着他沾点儿光。当然,村民们也知道这不可能,他连帮帮家中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和父母双亡的外甥女都不肯,更何况其他人?没能力帮忙是一回事,有能力却袖手旁观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村民们都说,只可怜唐宓外婆,辛苦多年,养了一只白眼狼。
这就好比中了五百万的彩票之后才发现,自己弄丢了彩票。
外婆从不对唐宓抱怨唐卫东的任何事,但随着唐宓年龄增长,根据她自己的观察,村里人的各种议论,关于舅舅的事情,唐宓也了解得八九不离十,在心中形成了自己的观念和想法——很多从农村出去的人,恨不得早早洗刷掉身上的农民印记,对于那些不够光彩的过去,都不愿意提及。舅舅就是做得比较干脆的一类人。
在家里待了两天,唐宓又要回学校了。
走的时候,外婆带着唐宓回了屋,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慢慢翻开。
小布包里有百元大钞,也有几十块几块几毛钱的零钞。唐宓知道,这每分钱,都是外婆用一滴滴的汗水换来的。
外婆抽出三百块钱,递给唐宓。
唐宓早就猜到外婆要做什么,只是笑眯眯道:“外婆,这是做什么?学校有给我助学金,一个月八百,我根本用不完的。”
“马上就是十月份了,天气就要变了,你拿钱去买点儿衣服。”
唐宓说:“我有钱买衣服的,我每个月还剩下钱呢,再说去年的衣服还可以穿的。”
“每年都要买点儿新衣服才对。”
“没事啦。”唐宓指了指自己的脸,大言不惭道,外婆,我像你,天生丽质,身材又好,穿什么都好看。”
外婆没忍住,笑起来:“厚脸皮,哪有你这样夸自己的?”
“我就是厚脸皮。”唐宓笑眯眯的,从外婆手里拿了一百块钱,剩下的两百又包回去。
“外婆,钱你留着,给自己多买点儿好吃的。外婆你好好养着身体,别太累了,把鸭子卖掉一大半,养几十只就可以了。”她说,“舍不得用钱的时候,你就想啊,我还有个好孙女,以后要赚大钱的。我要活到九十岁,跟着孙女享福的。”
外婆微微笑了,眼睛里都是光。
“好啊,我记住啦。”
回去和来时一样,在路边拦回嘉台县城的中巴车就可以了。和每次一样,外婆在田间对她挥挥手,看着她上了车才回去。
外婆今年六十四岁,虽然腰板还直,但毕竟还是老了,背影佝偻,走路的脚步也不如以往稳健,踩在低矮不平的田埂上,有些蹒跚。
就像每次离开时一样,唐宓从车窗里探出头去,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和外婆挥别。但汽车总是要走的,“呼呼”叫着拐了个弯,终于把唐家村甩在了身后。
唐宓坐回位子上,慢慢红了眼眶,她怕人看到,默默把脸埋在了手心。
|第四章|针尖对麦芒
换了四趟车,一路周转,唐宓回到学校时大约五点半,恰好和严晓冬前后脚跨入宿舍。
丁霄霄不出意外地又带了许多的衣服和水果来,看到唐宓进屋,拎着一袋苹果放她桌上。丁霄霄咬着半个梨,含混不清地说:爸妈让我拿给你的。”
她和丁霄霄说了多次不要,但丁霄霄根本不理她,只威胁她如果她不要就把水果扔垃圾桶——唐宓只好说:“谢谢了。”
“不客气啦。你就是太见外啦,苹果又不值钱啦。”
严晓冬从袋里取出东西:“我听说,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啦。”
宿舍里哀号声一片。虽说只是一次月考,但毕竟是高三开学后的第一次考试,成绩出来了就预示着新的排名,名次表也决定了每个人在班级中的地位。
严晓冬的消息历来很灵通,徐露还是有些诧异:“这么快就出成绩了?老师们难道不过周末光顾着批改卷子了吗?”
“毕竟是高三了,老师们也会更辛苦。”
唯一没说话的关薇一言不发地放下书包,抱着书去了教室。
大家面面相觑。
“我劝过她别这样,她不理我。”严晓冬说,“谁去劝劝她?”
丁霄霄则嘟囔:“反正我不能去。”
她喜欢李知行的事被传得全校皆知,这事儿让她心中很不好受,这一两个星期来话少了很多。而让这件事扩散出去的罪魁祸首就是丁霄霄,关薇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唐宓更不会去劝。从高一到现在,她们有很长时间没有认真说过一句话了。
徐露看到所有人把目光投向她,只好叹气:“哎哎,她的性格我是领教过了,我可不敢去说。更何况,说了也不管用。”
丁霄霄还是很费解:“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介意,喜欢李知行的女生那么多,又不差她一个,被大家知道了就知道了,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啊?”
“不是这么简单啦,霄霄……”严晓冬说,喜欢其他男生也就罢了,可她喜欢的是李知行,偏偏又被人知道了,于是一下子沦为众矢之的。你们又不是没听到其他女生说她自不量力、痴心妄想,还有些话,都挺难听的,她觉得难过也正常。”
宿舍众人一时无声。
半晌后徐露慢吞吞道:“如果她平时性格温和点儿,也不至于被人这么说。”
关薇性格素来比较锐利,说话也不太留情面——和唐宓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唐宓是跟本不太说话——总的来说,关薇是比较容易得罪人的那种。
“她太好强了。”
徐露说:“我觉得她不如跟李知行表白,被拒绝了也就死心了吧。”
严晓冬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后淡定地说:“你们怎么知道她没表白过?”
宿舍里其他三人木愣愣地把脑袋转过去。
被人注视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严晓冬露出得意的微笑。
“她什么时候表白过?”
“对。”
严晓冬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表白,但是,高一的时候,我见到她和李知行曾经单独约见过,李知行和她说了什么当然我也不知道,反正李知行离开后,她捂着脸哭了。”
“果然不愧是本校信息最灵通的人啊,你什么都知道啊!”徐露佩服得很,原来关薇时候就被拒绝了。”
丁霄霄听到这个消息,也并不高兴——虽然她和关薇一直有点心结,但她从来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她叹口气,想到自己石沉大海的感情,闷闷不乐起来:“唉,真可怜。”
论起感情这码事,她和关薇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
唐宓安慰她:“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强迫,没必要特别在乎别人的回应。”
难得听到唐宓发表点儿和感情有关的感想,严晓冬笑道:“你这不是很时髦的‘我爱你与你无关’吗?”
“很时髦?我不知道。”
徐露说:“我才不信呢。‘我爱你与你无关’不是典型的自我安慰吗?凡事不落在自己头上都不知道难。你喜欢谁,然后被拒绝了,我不信你不难过?”
“也许吧。”唐宓无意争辩下去,把目光投向丁霄霄,“去自习室?”
“嗯……”丁霄霄扔掉梨核,又拿着镜子照了半天,才磨磨蹭蹭跟着唐宓离开了宿舍,“希望今晚不要发卷子啊。”
两人走后,徐露摇头笑:“唐宓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上帝真是关了一扇门又打开扇窗,她虽然家庭条件差,但是够漂亮脑子也好用,又不用担心被喜欢的人拒绝。”
“我觉得也不是。她挺有想法的,真要放弃什么事也很果断。你没听说她不参加今年的竞赛了?她要保送完全没问题的,要知道她得CMO二等奖时才高二啊!”严晓冬说,“丁霄霄被叶一超拒绝却越挫越勇,唐宓果断放弃竞赛一条路寻求别的出路,两种做法都挺有勇气的,也谈不上高下之分了。”
这分析挺有道理,徐露也点头同意。
严晓冬说得没错,接下来的晚自习,他们放假前考试的语文卷子就发了下来,班上同学沸沸扬扬如一锅开了的粥,哀号之声不断。接下来两日,班上同学都笼罩在成绩揭晓的恐惧当中。
而唐宓的分数和以往相差不多,以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二名的成绩保持了一贯水准。
她的数学不出意外地拿到了149的分数——是全年级第一,比叶一超还高一分。
至于叶一超为什么只得了148,有好事者去翻了他的试卷,发现在解某大题的时候用了一种超出中学课本的非常规解法,老师一时没能看出解题用意,于是扣了他两分。
周二下午第三节课结束之后,唐宓带着英语卷子去教师办公室的时候,恰好听到满办公室的教师正拿这件事说笑。
取笑的对象自然是两个实验班的数学老师、年级组长陈老师,他在大发感慨:叶超我是早就教不了啦。改错了也不算什么笑话啦。”
“老陈你这暗暗呣瑟的劲儿啊。你这个暑假都接受多少采访了?教出了IMO的金牌啊,宣中多少年没出过进IMO的学生了啊!”
陈老师摇着头,晃着手里的瓷杯:“话不是这么说的。还是叶一超父母教得好啊,我确实没什么功劳。”
(2)班班主任赵老师摇头:“他父母也不怎么管他的,唉,人家的孩子是怎么教的啊,我家个魔王,初中部的老师又来跟我诉苦了。”
“叶一超是天才,其他人比不了的。”
作为实验一班的班主任,何老师没太参与这次关于叶一超的议论,批着作业,抬头看到唐宓:“唐宓你来了?进来吧。”
作为勤奋学生的代表,老师们对唐宓出现在办公室里半点儿不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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