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问自己的儿子,那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刻意约定”和“巧遇”中间的差别,唐宓选择不去想象。
“你跟她说起了吕子怡?”
“嗯……”
“你说了什么?”叶一超严肃地质问。
“我说你们关系不错。”被叶一超追根问底,唐宓不得不慎重对待,“对不起,我不应该多嘴。”
“也不是你的责任,”叶一超也发现自己问话有点重了,追着解释了一句,“就是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老问她的事情,挺烦人的。”
以吴阿姨对儿子的在意程度,不问一下未来的准儿媳才是奇怪。唐宓觉得自己花钱请的这顿饭,真是这辈子最难吃的。
叶一超也没什么吃饭的兴致,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唐宓。从高中到现在,他们认识了六年时间,这张脸早看了无数次,照理说都该看腻了,可他怎么就没看腻呢。
好一会儿后他才说:“唐宓,你还是不会出国,是吧?”
“是的。”
叶一超忽然说起往事来:“去年五一的时候,遇到你祖母那次,她跟我说,你需要什么她都可以提供,包括去国外读书,所以,我当时才希望你和她搞好关系。”
唐宓抬眸和他对视,说得很慢:“叶一超,我不可能随心所欲。如果我是别人,比如我是吕子怡……我可以走跟你相同的道路。你是高飞的鹰,而我只能脚踏实地一步步地往前走。我和你,道路是不同的。”
关于自己的未来问题,这些年她想过不下百次,早就思考得透彻清晰,说出口的话宛如金声玉振,掷地有声。
“我在想啊,那就是说,一年四个月后,就要跟你分开了啊。”叶一超轻声叹息。
唐宓唯有沉默。小学生都可以算出来的数学,确实不需要两位数学高才生来算。
“我想到时候,在国外看不到你,一定很不习惯。”
“不会的,你会在自己的道路上认识新的人。”
一个人的一生也是新陈代谢的过程。这个世界,没有谁会离不开谁的。有些“存在的”终究会变得“不存在”。学习的时间是短暂的,社会才是所有人最终的归途,每个人都会分开。
高中宿舍的五名女生,都走向了各自的道路。就连严晓冬,和她同在一座城市,因为忙于各自的学业,联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她和叶一超势必也会这样,相聚然后离开。
大三下学期开始,经管学院的各位都磨刀霍霍寻找暑假实习职位。对经管类专业,实习单位的层次决定了今后找工作单位的层次,至关重要。但好的暑期实习职位难找,说句“僧多粥少”毫不夸张。
唐宓因为成绩优秀,选择的起点也较高——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更高的收入,她那么辛苦读书也没意义了。
她大学三年的努力完全没白费,但凡她投了简历的公司,对方都给了她面试的机会——但连续两次机会,她都在电话面试环节铩羽而归,她的不善言辞在这种环节显得致命。
这两次电话面试都是用英文,有一次考官还是外国人,她的英文水平属于平属于笔试很好口
语尚待加强的类型,面对这种正式的面试时,第一次她紧张得忘了,第二次比第一次好,虽然不至于忘词但回答零零碎碎, 让人不满意。她不善言辞, 从来都是“想”多于“谈”,对方提问的内容,她的回答不超过一分钟,好几次冷场,明显对方是希望她多谈的——太差的表达能力显然不会让对方满意。
与她情况完全相反的是赵幸丹。只看成绩的话,赵幸丹不如她,不过她大学几年热衷于各种社团活动,打下了丰厚的人脉关系,和各路师兄师姐关系良好,在某师姐的介绍之下。
她在某著名期货公司找到了非常好的暑假实习职位。
唐宓在经管学院人缘很一般,唯一一点人脉基础大慨是期末考试前借笔记的时候打下的。有人看着她屡试屡败,嘲笑声也不断,说她“书呆子”,没单位看得上。
这种说法传到唐宓耳中,她无法反驳只得苦笑了。人家说得一点没错,她都怀疑自己毕业后能否找到工作了。
寻找实习机会遇挫,她自然有些焦虑。李知行询问了情况之后,直接说她是缺乏“面试经验,他建议:“找人帮你看看简历,模拟一下会好些。”
李知行指出:“你以为赵幸丹为什么能找到实习岗位?光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她的简历至少修改过十次,还听取了很多前辈的建议。”
当然是这个道理,但找到合适的人来模拟一下面试,还是很难的。
这个唐宓倒是有所察觉,但唐宓和赵幸丹的社交关系不太一样,无法模仿。学院有指导就业的老师,她想去找老师咨询一下。
李知行说:“周末的时候,你来我家,我帮你想办法。”
“你帮我模拟?”
“虽然你高看我的能力,我很高兴,但我确实不是那么万能。”李知行笑,“实际上我也没有多少面试经验啊。但我堂姐经验丰富,指点你不成问题。”
“你的堂姐?”唐宓想到了李泽文,“你大哥的亲姐姐?”
她想起曾经听到唐明朗的说法,李知行似乎的确应该有个堂姐。
“是的。”
“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随手指点你,不会很麻烦。”李知行说,“但是,就算是添麻烦你也要继续,你还想不想找到工作?”
宛如被戳破的气球,唐宓顿时底气不足。
“当然是想的——”
“放心,”李知行胸有成竹,“我堂姐人很好,你见到就知道了。”
李泽文的姐姐是何等模样,唐宓觉得有些无法想象——大约也是和李泽文一类的,相当高大上,超过凡人的存在吧。
实际上,见到真人的时候,她才发现, 自己可能想多了。李知行的堂姐名叫李君子,很是年轻,瞧着不超过三十岁,相貌和李泽文有五分相似,修眉俊目,气质干练洒脱。她身材高挑,脸颊有些圆润,一看就知道绝对是职场女性中最成功的那一类。
李知行介绍之后,唐宓连忙问好:“您好。”
李君子瞟一眼弟弟,笑道:“你就是唐宓啊。”
“是的。今天要谢谢您。”
李君子放下手袋,坐在沙发上打量她:“你之前的两次面试都是电话里就被淘汰了?”
“是的。”
“你没在简历上贴照片?”
“没有的。”
“可惜了,你应该贴照片的。你只要贴了照片,就能开绿灯到终面。”李君子说。
唐宓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
“你这样的美女,找工作怎么会有问题。”
李知行笑:“大姐,别逗她啦。”
“我可没逗她,我说的可是真的。别看面试的时候面试官一个个一本正经的,但谁不喜欢脸好看的啊。”李君子说笑着,“简历给我看看。”
唐宓毕恭毕敬地递出简历——其实就是一张A4纸。
“写简历要有重点,能让人一眼就看到你的特点,你这样光写学过什么课程可能不行。”
李君子边看边点评,“GPA那么高,有双学位是亮点。啊,你发过论文?纯数学论文?”
唐宓点头,解释了下论文是帮着数学系的老师做的, 自己是机缘巧合,在里面承担了一小部分工作。
大三学生就可以在影响力很大的期刊上发纯数学论文,我之前都没听说过。”李君子笑着,露出脸颊旁大大的酒窝,看起来兴致高昂,“那我收回前面的话,简历就这样吧,有论文了还要那些花哨的粉饰做什么。这些投资公司、咨询公司哪个不想招数学好的。你之前面试的那两家公司瞎了眼吧。”
唐宓都没想到论文作用如此之大,都不用费劲地改简历了。
“所以你的问题,就是面试了,我们来试试。”
唐宓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紧张地看着对面的李君子。
“不用紧张,又不是小学生了。”
李君子拿着她的简历,用英文提问。问题五花八门,技术提问、职业愿景等,囊括了所有可能问题的方方面面,唐宓一一回答。
长达一个多小时的一问一答之后,李君子若有所思:“你还真是和阿文说的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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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GPA,英语全称是Grade Point Average,平均成绩点数(平均分数、平均绩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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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李知行一直当着敬业的旁听观众,忍不住插嘴,“大哥说她怎么了?”
李君子冲堂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轻飘飘地忽略了李知行的问话。
“唐宓的问题我大概是清楚了。”李君子说,“她的优点和缺点一样突出。”
唐宓洗耳恭听。
李知行为她辩护:“她的英文口头表达能力是有所欠缺。”
“不完全是口头表达能力的问题。”李君子说,“回答的重点,不需要太多话,而在于精。我问你的金融性技术问题,你还不能精准地用英语进行描述。大部分的面试官阅人无数,火眼金睛,对你是不是有真才实学,聊一聊就知道。”
唐宓点头。不得不说,她说的都是事实。
“知识学得扎实,但不知变通,只死背教材,知识结构还停留在十年前。”李君子说。“世界金融领域的动向一概不知,完全无法回答。你们学院搞的各种讲座,你去听过几次?你们大三有证券投资方面的课,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启发?你有没有试着去开户炒炒股?”
字字句句都真知灼见,人家只跟自己聊了一个多小时就看出弊病——唐宓自己也很清楚。双学位占据她太多时间,在太专业的课本学习之外,她都在疯狂自学数学,以期可以跟上叶一超的学习进度,至于本专业内的事情,她真的没考虑过。
唐宓彻底沉默下来,太沮丧了,沮丧的情绪可以和大一时恨不得转专业的悲壮情绪相比——她觉得,自己完全没希望。
“当然,这些也不是你短时间可以克服的。”李君子说完,语气一转,“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更有自信。”
“自信?”
唐宓迟钝反问。她脑子里还回想着李君子字字见血的意见。
“才被我说了几句就吓得面无血色?这怎么行?抗压能力差了点啊。”李洁了微微笑,手指敲了敲唐宓的简历,“缺点人人都有,你的成绩已经非常优秀了。你要相信,如果你都被批评,其他人更是差得很了。”
唐宓眨着眼睛看着这位大姐——不愧是李泽文的姐姐,出其不意的能力简直一流。
要有自信也不是很难,记住,回答问题时声音更大,发音更清晰,用自己的优势战胜对方。
“优势?”
“数学啊。回答问题时,可以用数据进行准确阐述,把对方绕晕也没有关系。”
“嗯。”
“有个‘投行面试两百问’,你回去看一遍,对每个问题都做好预案。面试是有套的,大部分HR的问题是相似的,基本上脱不了这个框架。口语差点不要紧,多拟几份草稿,说慢一点,不要慌。到了终面,记得穿适合的正装,你现在的服饰不适合这个行业。”君子指出,“以你的容貌,肯定是百分之百通过。”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真是再来十次都不嫌多。
唐宓感激涕零:“李姐姐,谢谢您,真的.....”
“不客气。”李君子拿着挎包站起来,“知行,我先走了。”
李知行拉了拉姐姐的胳膊:“不着急,姐我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你请客我出钱?”李君子笑着弹了弹堂弟的额头,公司一堆事情还等着我处理呢,后面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吧。”李知行从善如流,“那我不送了。”
李知行说不送,就真不送,被留在屋内的唐宓和李知行就眼巴巴看着房门关上了。
唐宓还在仔细回味刚刚听到的每一个字,一时间陷入了老僧入定的状态,直到李知行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怎么?”
唐宓定定地看着李知行:“我终于知道明朗的日子多难过了……”
她想,自己忽然有那么一点理解自己的前舅妈了。唐明朗的表哥表姐都是这么超过常识认知的人物,难怪前舅妈对明朗各种高要求,希望自己儿子达到和表姐表哥一样的档次。
李知行啼笑皆非:“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们家的人……都好厉害。”她感喟道,“你姐姐的话,对我帮助真的很大。”
“你明白过来就好,我姐都这么说了,你找个实习工作毫无问题。”李知行说, 以后就放轻松,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真的,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唐宓对此没什么太大的信心,自信心要靠着一次次成功累加起来。而她最大的优点,无非擅长考试,从小到大,她见过的能人太多了,远的不说,就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李知行,在绝大多数方面可以击得她毫无信心。
“那好,咱们走吧。”李知行拿起桌上的手机。
“啊?回学校吗?”
“回学校干吗?”李知行指出,“没听到我姐说吗?外表很重要,我们去商场看看衣服。这是必要的投资。
唐宓无言以对。那瞬间她觉得挺挫败,金融就是个看衣服吃饭的行业,和理科专业真是太不同了。当年陈卓航说的“穷人就不要学经管“是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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