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说着,从手边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拎出一张照片。
那照片的边角在灯下已有些泛黄,但这并不妨碍它向世人展示刻录下的客观内容,而可以定格时间的,大概也只有照片。
现在,那张照片在陈枫林手里,内容,则清晰的印在其上——浑浊的泥土,焦黑的尸体。
明明是可怖令人作恶的画面,陈枫林却能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落在其上,幽幽的,似乎穿过时光,落向十年之前。
厉承看着陈枫林,脸色越发不耐,陈枫林却幽幽开口道:“说起来,当年那女孩儿要是不死,现在你们孩子都有了吧。”
厉承冷冷道:“你费心的事还真多。”
陈枫林不理,继续看着那照片,口气散漫道:“当年,凉山还没发迹的时候,你要是不那么倔,把婚给结了老老实实生孩子,也不至于有那个结果。乖来怪去,又能怪谁?”
说完,将照片放到桌上,轻轻一点:“你十年前没亲眼看到,现在,也不算晚吧。”
厉承瞥那照片一眼,冷冷问:“什么不算晚?”
陈枫林幽幽道:“那个女孩子,那个你不肯结婚还拼命想要送走的女孩儿,早就死了。”
厉承又向那照片看去,眉头悄然拧起,目光森冷。
陈枫林继续道:“其实当年就该告诉你,但猜到你可能对那女孩儿上心了,就没说,这么多年,我想你也该放下了,索性就全部告诉你吧。这是我们当时在山下发现的,找到的时候便这样了。你看到了,人没了,早死了。”
厉承神色冰冷,抬眸看陈枫林,陈枫林也抬眼回视他,可心中却奇怪,厉承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
不应该,不应该的,他对那个女孩儿那么上心,当年为了将人送走,不惜和族人翻脸,如今知道送走的人其实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山下,怎么可能只是这个表情?
陈枫林直觉不对,可他到底不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厉承想什么,他自然不知道,他只是对厉承的反应有些失望,没有预料中的回应,难道是他预估错了?
厉承不喜欢那个女孩子嘛?十年后的他难道已经心硬到这个程度,听到这个消息,还能不为所动?
陈枫林心中不停分析,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此刻却心中打鼓,犹豫了一番,正要开口,却听厉承道:“哦,原来你同我提十年前,又特意引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陈枫林一愣,将那照片拿起来,举向厉承,瞪眼道:“我告诉你这些,你难道不觉得难过吗?”
厉承看也不看那照片,冷冷道:“难过?我为什么要为一个死人难过?我只是觉得羞耻,为有你这种贪心不足的族人觉得羞耻?”
厉承:“不要以为,我猜不到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厉氏待不下去了,梓沅的项目驰骛也不会和你合作,你就只剩下这种筹码?然后呢?想看我痛苦,然后退步,再求着你告诉我当年那女孩儿的埋骨地?呵,陈枫林,你活了一把岁数,这几年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你不是十年前的陈枫林,难道还觉得我是十年前的厉承?”
陈枫林定在当场,不可思议道:“你难道真不想知道?”
厉承走近两步,在陈枫林瞪大的目光中缓缓抬手,拿起那张照片:“不想。”
陈枫林脸色一白,进而很快红了脖子,似乎不愿意相信事情再次超出自己的掌控,瞪圆了眼,又很快大声道:“那你就一辈子别想知道。”
厉承冷冷道:“随便吧。”
说完,直接抬步走人。
陈枫林看着他,越发恼怒,盯着他离开的身影呵斥道:“既然你说随便,那这种外人的尸骨根本没有留在凉山的必要,我马上叫人去把她的坟扒了!”
厉承头也未回。
当天,他交代寨子里值得相信的年轻人,让他们看住陈枫林,再留意有没有奇怪的陌生女人,便又连夜离开大寨,自己开车回g市。
除了那张照片,什么也没带走。
等再见辰涅,已是次日早上。
辰涅一大早听到门铃声,开门一看,吓了一跳:“你不是在凉山吗?”
厉承进屋,将门合上,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凉山没有你,当然得回来。”
红晕悄然爬上辰涅的脸颊。
厉承吻她的额头:“想我了吗?”
辰涅趴在他怀中,点点头:“想,特别想。”
厉承:“我也想你。”所以一定要连夜回来见到你,不管路途多远,无论行程多累。
吃完早饭,厉承还没休息就连接了几个工作上的电话,辰涅见他脸色精神都不是很好,猜测他连夜未睡,便催他补觉。
厉承却摇摇头,将辰涅拉到桌边坐下,认真道:“有些事,问问你。”
辰涅却突然想起什么,也问:“你先告诉我,你在大寨看到郑优了吗?”
厉承:“没有。”
辰涅心里的石头没落,反而吊得更高,她有不祥的预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你要问我什么?”
厉承:“十年前的事,当时我送你离开凉山,下山后,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辰涅一愣,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点头道:“有的。”
厉承看着她:“之前从没听你提过。”
辰涅笑了笑,十分勉强道:“以前的事,你不问,我自己当然不会去想,更别提和人主动说了。”
厉承抬手,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捏:“一切有我。”
辰涅抬眸回视他,没有心慌,心中很平静,也很温暖,那些过往,如今竟再也无法影响她,她能平静的回忆,淡然在脑海中与那些回忆面对面了——
十年前,十年前被送下山,她并不是直接脱险遇到了好心人,恰恰相反,她从狼窝出来,又遇到了饿狼。
那时,她从山上下来,已奔走数个小时,又累又饿,看到人,尤其是女人,心下撤掉些许警惕的同时也再也无法支撑柱,直接晕了过去,再醒来,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在给她喂水。
那女人见她醒了,笑笑,问她饿不饿。
本能让辰涅又警惕起来,她不应答,只是看着那个女人,那女人见她不言语,又如此警惕,便拿个两个馒头递过来,送到她眼前,对她笑笑道:“吃吧。”
辰涅没有被两个馒头收买,恰恰相反,她心中更为警惕,只因为她从小便知道,陌生人不会随意施舍微笑,尤其对她这样来路不明的女孩儿。
可那个女人偏偏对她笑,好像是在用笑容安抚她,更像是用微笑来赢得信任。
偏偏,辰涅不相信微笑,忌惮陌生人。
她没有吃那两个馒头,本能里坐起来,瑟缩团着身体,保护自己。
那女人如同一个天上掉下来的慈母,见她不说话,又害怕的模样,就开始耐着脾气温柔同她讲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父母在哪里,怎么会逗留在附近,是不是和家人走失了,问的最多的,就是家人。
问得越多,辰涅心中越冷,不止因为她没有家人,还因为,她心中多少明白,这样的询问其实是试探,探她到底是孤身一人,还是有其他家人在附近。
只有问没有答的对话在不久后很快进行不下去了,搭起的帐篷外,忽地传来男人用方言骂骂咧咧粗鄙的喊声。
辰涅听不懂,但知道,那绝对不是好话。
外面的男人和面前的女人,也绝对不是好人。
终于,那女人撕下了面具,冷着脸,上来就要甩她一巴掌。
这条命是好不容易被人拉回来的,辰涅发过誓,要好好活着,不作践自己,也不可能就这么让人作践,那女人扑上来的速度快,辰涅反应更快,躲开那巴掌,就去推那女人。
女人大叫,喊人,拉着辰涅,似乎谨防她会逃跑,又掐又打,很快外面的男人冲进来,手正要落下,辰涅一推那女人,女人刚好撞在男人身上。
辰涅抓着机会,立刻不管不顾朝帐篷外冲,冲出去的时候,一眼看到被绑着胳膊扔在地上的另外一个女孩儿。
几乎是瞬间,对上了那女孩儿木然的没有半丝神采的目光。
顾不上那么多,辰涅朝前面跑,飞快地跑,不停跑,耳边似乎又听到身后男人女人的咒骂和追赶,又似乎只有风声,被绊倒,就自己爬起来,害怕得一边哆嗦一边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见到一条路,见到了路上有人,力竭,彻底晕了过去。
再然后,辰涅很幸运,他被救了,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
这段经历,辰涅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如今厉承亲耳听到,只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如果那个时候辰涅没有跑掉,会经历什么?遭遇什么?人生还能否走到今日?
一切都无法想象。
厉承没有说话,直接站起来将辰涅拉入怀中,拥在胸前,紧紧抱着,亲吻她的脸颊和额头:“没事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
辰涅趴在他怀中,闭着眼睛:“我没事,是你太紧张了。”
厉承突然有些后悔,他那时候也太年轻,做事思考不够,他想到将她送走,却没想到她能不能安全抵达山下,终究是他疏忽了。
只是足够幸运,命运终究垂青了他们。
辰涅趴在厉承怀中,无比贪恋,都不想起来,就这样被他拥着,静静道:“还好那时候跑得快,那两人也没继续追我,我运气好,也没再遇到坏人,还有好心人将我送到了医院。”
厉承手臂又紧了紧,只要想到十年前竟然在她身上发生了这样的遭遇,心中便觉得钝痛不已,他甚至想,早知道会这样,宁可不放她下山。
幸好,真的幸好。
陈枫林在大寨如今也只剩一处房产,亲人早举家外迁,孩子老婆近期都在海外,习惯了外面的世界,凉山的老宅早已成了空洞洞的房子,没有半点烟火气,哪怕大寨正值旅游旺季,那些热闹也通通与他无关。
他如今已然有点走投无路。
厉氏将他踢了出来,厉兆他不敢招惹,与驰骛集团的吴长安再无合作的可能,厉承也显然有意架空他,即便他有心单干,如今也无力再白手起家。
起先他还想着能回厉氏,总觉得厉承不该比他那大哥心狠,可如今看来,似乎不可能了。
他开始焦虑,多年来的骄傲一点点被闲赋在家的生活给磨散,他的脾气越发暴躁,越来越沉不住气,烟瘾越发大,经常半夜睡不着。
偶尔间,他有了摧毁的念头。
只是一瞬间,这个念头又被理智碾平,终究是凉山族人,毁了厉氏等于毁了凉山,也等于毁了自己。
可他心中就是不服气,越发憎恶,不知悔改,到最后,甚至有了再联系那个记者把事情闹大,又或者直接把照片贴上网络的想法。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着,又一次次被他否认。
这天晚上,他从老宅出来,一个人边抽烟边溜达,旅客络绎不绝,他眯着眼睛看这些人,总觉得像个笑话,这些人里不乏女人和小孩,他们要是知道这里曾经发生的那些事,他们还敢上山,还敢这样玩儿?
恐怕只会避之不及吧……
这么想着,他嘴角勾出一个诡笑,也不想再闲晃了,转身回家。
进屋,刚将门合上,忽然觉得这屋子里不止他一人,转身,被客厅灯光映照得昏暗的外廊上,站着一个人影。
陈枫林起先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女人。
“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
那女人从黑暗的地方走出来,直面陈枫林,说得也更为直接:“是你让那个记者带话,说有话和我讲。”
陈枫林意识到这人是谁:“原来是你。”
次日,正在办公室走廊上抽烟的孙戗拿着自己的选题表,一页页翻过去,心中烦躁不已。
他想帮郑优,可选题报送主编处,却被当场驳回。
这个结果他多少也已料到,厉氏在本地财大气粗人脉广,想要阻止他发稿,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可这反而更让孙戗确定,凉山和厉氏就是心中有鬼。
他琢磨着,郑优如今不知所踪又联系不上,会不会也与厉氏那边有关,难道她被钱收买了,就此停手?
不,孙戗将烟头碾在垃圾桶的烟灰缸上,拧眉想,不可能,她不可能放弃。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个异地的陌生来电。
接起来,喂了两声,那头沉默。
他正要挂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两声哽咽。
孙戗一惊,意识到是谁,忙道:“郑优?是你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刚刚的哽咽声只是孙戗的错觉。
“是我。”
孙戗忙道:“你在哪儿?”
郑优没有回答,却说:“孙记者,谢谢你。”
孙戗不知这忽然的感谢从何而来,但职业本能,很快意识到肯定有事不对,他反而不再催促,沉下心,等着。
果然,过了一会儿,郑优又道:“孙记者,这段时间谢谢你,我找我妹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帮过我。”
孙戗沉默听着,眉头越拧越凶。
郑优的声音却越发空洞:“我妹妹,我大概找不到了,也没法继续再找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不想再找了。”
孙戗这才沉声道:“你在哪儿?”
郑优:“……我在凉山。”
孙戗不知郑优又去凉山做什么,但直觉她这趟回去,肯定奔着什么,他正要问,郑优却再次开口了。
这次,她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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