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的茶杯,这种粗茶她是不会喝的,只是从茶杯上汲取着暖意,那茶盏不过是普通的青瓷,与她细白的柔夷极不相称。不光茶盏,她整个人与这间简陋的屋子都是格格不入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衣,那衣料揉了金银细丝织就出来,在午后的房间里,闪着微光,好像天际一抹云霞,美不胜收。友贵家的凑近了伸手用手指捻了捻她的衣袖,“这布料好看,就是衣服太素净了,回头婶子给你在衣服上绣几朵牡丹,担保立刻就鲜亮了。”说起绣活来,友贵家的颇为自得,“婶子的绣功好着呢,修出的帕子能卖二、三十个大子一条,婶子看你这闺女挺有眼缘,回头送你一条。”
萧晚衣用的锦帕都是江南进贡上来的最好的丝缎裁制的,从来没用过外头做的东西。友贵家的这么热心,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有低声道谢,“既然如此,那多谢了,长者赠不可辞,晚衣恭敬不如从命。”
友贵家的啧啧称奇,“看你年纪也不大,一张嘴还文绉绉的,跟我那女婿说话一个腔调,听着费劲。”
“女婿?”萧晚衣眸光一黯,神色哀婉。
“对啊!”友贵家的拿出拉家常的架势,“我那女婿学问大着呢,认识好多字,还教我家大柱子念书呢。就是说话有时候咬文嚼字的让人听不懂,不过这些日子让我扳得好多了,总算是能把话说明白了。”
又是姐夫,又是女婿的,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萧晚衣不知如何自处。她咬着下唇,半天才鼓足勇气道:“晚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求不求的,婶子看你有眼缘,能帮你的一定帮衬着。”友贵家的是热心肠,一听能帮忙,把胸脯拍得山响。
萧晚衣一把抓住友贵家的手,悸动着樱唇哀求道:“我只求您让您女儿离开顾绍恒好不好?我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求您的。我与顾公子本是旧识,一心仰慕他的才华。一年多前却失去了他的消息,如今我终于找到他了,他不属于这里,更不应该在这里受苦。我会求圣上下旨重审顾家的案子,我会想办法让他脱了奴籍……”
友贵家的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萧晚衣的意思,她一把甩开萧晚衣,“你这闺女长得俊,看着也是好人家的女孩,怎么一张嘴就胡扯呢?长生和我家大玲子的亲事是夫人亲口答应的,就差拜堂成亲了。我闺女一心一意地对长生,你凭什么让我闺女离开?你算哪颗葱哪颗蒜?”友贵家的顺手抄起桌子上的鸡毛掸子,横眉立目,“老娘知道了,定是不知哪里来的狐媚子,看上我那女婿长得俊俏,起了不要脸的心思……”
☆、第99章 唯一
萧晚衣是瑞王爷的掌上明珠,自幼受众人追捧,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偏她今日为了见赵大玲说话方便,连贴身的婢女都没让跟着,只问了柳惜慈赵大玲的住处就只身前来了。此刻被友贵家的辱骂,又拿鸡毛掸子指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赵大玲回到居住的小院里,刚进门就见大柱子跑过来,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姐,屋里来了位神仙姐姐,正跟娘说话儿呢。”
神仙姐姐?赵大玲向屋里扒扒头,看到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虽然那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但赵大玲知道能穿得起这么贵重的衣服,又如此纤细飘逸的,还能有谁,肯定是萧晚衣。
赵大玲拍拍柱子的小脑袋瓜,赞扬他小小年纪就拥有正确的审美观。不过她还是心里有点儿犯嘀咕,情敌驾到,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要举步进屋,就见友贵家的用鸡毛掸子指着萧晚衣。赵大玲吓了一跳,好歹人家是郡主,这可是打不得的。她三步两步进到屋里,先拦下了友贵家的,拿过她手里的鸡毛掸子,“娘,这是怎么了,好好说话,拿这个做什么。”
友贵家的拉着赵大玲,理直气壮道:“你回来得正好,有个狐狸精惦记你男人。”
赵大玲看了一眼面红耳赤,无地自容的萧晚衣,赶紧道:“娘,这事儿跟你也说不清楚,你就别管了。”
友贵家的伸出手指戳着赵大玲的脑门,“你个没脑子的,人家都找上门抢你男人来了,老娘能不管吗?这要是让这小蹄子得逞了,那你就是要退亲的,你的脸往哪儿搁,今后还怎么做人?”她转向萧晚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标准的茶壶姿势,“还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老娘那乖乖女婿跟我闺女好得很,两个人没事儿就腻乎在一块儿,过了年,我就求夫人替他们做主,让他们两个人成亲圆房。”
友贵家的思维模式还停留在一家人是御史府的仆役层面,没有当家作主的自觉。赵大玲也知道跟友贵家的说不清楚,只能拉着萧晚衣出了正屋,到隔壁自己住的厢房。剩下友贵家的越想越不对,一个巴掌拍不响,别是长生那小子不安分,对不起自己闺女了。友贵家的气不打一处来,男人长得俊果真不是什么好事儿,一怒之下拿着鸡毛掸子就直奔外院厨房,找长生算账去了。
到了厢房里,赵大玲指了指椅子,“坐吧。”萧晚衣神色有些拘谨,缓缓坐在了椅子上。
赵大玲坐在了旁边,一时两个人都不说话,屋子里静悄悄地,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赵大玲自然知道萧晚衣的来意,开门见山道:“郡主,长生与我说过你们以前偶遇过几次,算是点头之交。”
萧晚衣失神片刻,自嘲地笑笑,“点头之交?他这么说已经是顾及我的颜面了。一开始我只是听过他做的诗词,后来在宫中见过他一次,便记在了心上。几次偶遇,也是我制造的机会,只为了远远看他一眼。我放出话去,非他不嫁,世人都笑话我不知矜持,他也更加躲着我。躲不过了,不过是点点头,自始至终,我们连句话都没有说过。”
赵大玲有些惊讶她如此坦白,一时倒不知如何劝她,一个优秀的女子在对自己诉说她如何仰慕自己的未婚夫,画风十分怪异,让赵大玲这个现代人都难以应对,只能实话实说道:“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长生已不是当初的顾绍恒。”
“可是他不属于这里,”萧晚衣眼泪在眼里打转,降落未落,我见犹怜,“他那样才华横溢,心高气傲的人,不该为奴为仆。他应该是高高在上,受人赞赏与尊敬,他应该远离名利纠纷,远离这些嘈杂,只清清静静地做他的学问。”
赵大玲心中感叹,“郡主,你并不了解他,也不了解现在的局势……”
萧晚衣急急地打断她,“那你又对他了解多少,你不会懂得他的心思,他的抱负,你只看到了他的外表,却看不到他的本心。你不会明白现在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是一种侮辱。”
赵大玲无奈地挑挑眉毛,大概在这位郡主的眼里,娶她这个厨娘的女儿为妻更是对长生的侮辱吧。大柱子忽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对赵大玲道:“姐,你快去看看,娘拿着鸡毛掸子找我姐夫去了。”
赵大玲一惊,赶紧起身往外跑,萧晚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起身也跟了出来。厨房外面,友贵家的挥舞着鸡毛掸子,木柄一头指着长生,横眉立目道:“你小子的良心被狗吃了?我家大玲子清清白白的一个女孩跟了你,你哪次受伤爬不起来不是她照顾你的?如今你囫囵个地爬起来了,身上不疼不痒了是吧,你倒好,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始勾三搭四了。”
长生很是错愕,“岳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哪有什么误会?那狐狸精都找上门来了,让你休了大玲子娶她。你跟你狐狸精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她什么来路?”友贵家的每问一句,就用鸡毛掸子的木柄点一下,木柄在半空中划过,发出“呼呼”的气流声,很有气势。
赵大玲怕她真打到长生身上,赶紧上前挡在友贵家的和长生之间,“娘,你误会了,不关长生的事儿。他与郡主本是不熟的。”
“郡主?什么郡主?”友贵家的四处寻找。
赵大玲指了指一旁从没见过这阵势,呆若木鸡的萧晚衣,“这是瑞王府的淑宁郡主。”
友贵家的吓得扔了鸡毛掸子就要下跪,嘴里还念道着:“哎呦,我说哪里来的仙姑下凡,原来是正经八百儿的皇亲国戚。您可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老婆子粗生大气地讲话习惯了,您身娇肉贵的没吓到您吧!”
连赵大玲都对友贵家的前倨后恭感到很无语,但是自家老娘就是这么个脾气,御史府里的几位主子在她眼里都是高高在上的,更别提郡主了,那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萧晚衣扶起友贵家的,“老人家不必多礼。您拿我当做晚辈来看就好。”
友贵家的搓着两只手,呐呐着,“尊卑有别,那怎么使得。”
萧晚衣苦笑着低声道:“我倒是羡慕您的女儿呢。”
友贵家的想起了萧晚衣来的目的,是为了长生,纳闷道:“您是郡主,什么男人找不到,怎么看上我女婿了呢?这也太不般配了。再说了,即便您乐意,你爹,瑞王爷也肯定不会同意的,哪有金枝玉叶嫁给仆役的道理。”
萧晚衣神色坚定,“我会说服我爹,让他帮助顾公子脱了奴籍,我爹若是不同意,大不了我以死相逼,我爹肯定是舍不得眼看我死的。”她目光胶着在长生身上,连眨眼都舍不得,“顾公子,晚衣无所求,只求能伴你左右。”
这样凄婉而低到尘埃里的诉求让长生也怔住了,须臾他诚挚地看着萧晚衣,“郡主错爱了,长生愧不敢受。我对郡主自始至终都没有过非分之想。”长生试图将其中利害关系讲给萧晚衣,“而且郡主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我的身份是圣上钦定的,无从更改。此事不但关系到我顾氏一门的荣辱,更是关系到圣上的颜面,如果王爷知道此事,必不会由着郡主胡来。”
萧晚衣只听了前半句已经是感觉天旋地转,后面的话根本无法去认真分析,“自始至终?”她喃喃着,咬牙挣扎道:“你的身份我不在乎,即便脱不了奴籍,你也可以跟我到瑞王府,不必在这里受人奴役。我知道你喜欢赵姑娘,我愿意与她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友贵家的在一旁接口,“您的意思是不分大小?”
萧晚衣目光直直地看着长生,艰难却坚定地轻声道:“不分大小,我愿以平妻之礼待她。”
友贵家的张大了嘴巴,脸上有懵懂的惊喜和荣幸,“我家大玲子能与郡主平起平坐!”
“可是我不愿意。”赵大玲赶紧表白立场,同时将友贵家的拽到身后,再不拦着她,她非得当场拍板喊同意不可,按照友贵家的思维模式,一个烧火丫头能与郡主共侍一夫,还平起平坐不分大小,那简直是天大的荣耀。
萧晚衣惶然地看着赵大玲,“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与你一起嫁给长生。”赵大玲又重申了一遍,“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要的就是这个‘一心一意’。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我的夫君,即便你贵为郡主。若是不能全部拥有他,我宁可不要。我对夫君的要求是我心里只有他一个,同时他心里也只能有我一个,我们之间容不下旁人。”
长生看着赵大玲,眼中情深似海,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对不起淑宁郡主,对于你的提议我也不愿意。先不说你下嫁于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有这个可能,承蒙你厚爱,但长生只能辜负了,因为我的心只有这么大的地方,已经装满了我的未婚妻,再也没有地方容得下其他人。”他握住赵大玲的手,两个人相视而笑,“我们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100章 求娶
萧晚衣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她已经是做出了最大的牺牲和让步,宁愿与赵大玲平分秋色,但是即便这样,她还是遭到了拒绝。萧晚衣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讽刺,原来她在顾绍恒的心目中毫无位置,连这样的屈尊俯就,委曲求全,都换不来他的一丝眷顾。
赵大玲看着心灰意冷的萧晚衣,感觉心有不忍,她倒不是同情这个长生的爱慕者,爱情是自私的,她也不喜欢有人非要在她和长生之间插一脚。但是设身处地地站在萧晚衣的角度来想,作为这种社会制度下的女性,她能勇敢地追求所爱已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谓勇气可嘉。但是萧晚衣对爱情和婚事的认识,仍跳不出这个时代的烙印,某些方面与友贵家的不谋而合,她们都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是非常正常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而这恰恰是赵大玲最难以接受的,赵大玲出言劝慰道:“淑宁郡主,你有高贵的身份和绝世的容貌,你值得拥有一份纯粹的感情,值得一个男人对你一心一意。”
萧晚衣踉跄着退后一步,只余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她绝望地看了顾绍恒一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烙印在脑海中,随即转身离开,消瘦的背影好像风中的芦苇。
友贵家的拍拍手,拿起秃了几只毛的鸡毛掸子,虽然觉得得罪了郡主而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的是欣慰,长生连那貌比天仙的郡主都能断然拒绝,一心一意地对自己闺女,作为丈母娘自然对这样的姑爷觉得满意极了。她嘱咐了赵大玲几句,便回去接着绣帕了。
赵大玲抱着长生的腰,将脸扎进他的怀里,幸福感爆棚,“长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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