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熠与漪乔虽是同班同学,但并没多少交情,他因为成绩总被她压一头而心里不平衡,今日见她又借着一身皇后冠服大出风头,心底更不是滋味了——汉服研究可是他的强项,而在他眼里,漪乔对汉服一无所知。
他们汉服社里大手云集,他不信社外的同学里能有什么真正的高手。他的专业课和汉服关系不大,但他自身是个死要强的性子,这两三年切磋学习下来,他自认他已是当之无愧的汉服大神,哪怕在专业学者面前,也是不遑多让的。他虽和漪乔不熟,但也知道她并非同袍。一个外行,忽然穿了一身复原度如此之高的汉服,不是想显摆是什么?何况那种档次的汉服价比豪宅,她连租都租不起。
原来不过是个傍着富二代到处显摆的拜金女,以前还高看她了。唐熠看了论坛上那些图文并茂的帖子后,冷笑连连。他在心里将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狠狠抨击了一番之后,便来上晚自习。结果冤家路窄,眼下还撕破了脸。
撕破脸就撕破脸,怕了她不成?唐熠冷声笑道:“意思就是他其实什么都不懂呗,我想给你们留点面子,你还偏要逼我说出来,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本来么,一个富二代,能懂什么汉服和历史?遇上懂行的自然就蔫儿了。
严峻瞬间拉下脸:“小唐,说什么呢!”
唐熠不以为意。
漪乔被逗笑了:“终于肯说了。”说着话便掇转身跑到祐樘跟前,“老公老公,你听见了没?他说你不懂。哈哈,我觉得我可以指着这个笑话笑一年。”
祐樘笑着拉住她,道:“乔儿绕了一圈就为让他说出来?”
“是啊,我要先说了,他不承认怎么办,”漪乔笑嘻嘻看着他,晃了晃他的手臂撒娇,“快夸我机智,快点嘛。”
严峻张了张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女生的画风果然变得快!
唐熠的脸色有些阴沉。他忽然觉得,他好像被人当猴耍了。
漪乔挽着祐樘就将他往前拽,兴奋道:“老公快去打他脸,啪啪啪使劲打!虽然他和唐寅都姓唐,连首字母缩写也一样,但唐寅是有大才的人,而且人家唐寅虽然狂,但性格可爱多了!我看唐寅就特别顺眼……”
祐樘听到后来,当下反手握住她扯着他的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漪乔一时没站稳,半个回旋后,正好一头撞入了他怀里。只是她下意识地双手一抓,差点将他的前襟扯开。
如今刚过饭点儿,教学楼里往来的人很多,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停下来,站在不远处围观。眼下看到此处,众人惊呼一声,后又唏嘘不已——怎么就没扯开呢!
唐熠忍不住道:“说得好像你见过唐子畏一样。”
漪乔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回过头去,勾唇笑道:“我说见过你也不信啊。你祖籍不是苏州那边的吧?我希望不是,不然唐寅要是活过来,看见你也得找一块豆腐撞死。”
“你……”唐熠看了一圈,见周围人似乎都在笑他,又气又窘,瞪着漪乔道,“你别太过分了我告诉你!”
祐樘瞥眼间看到唐熠的神情,即刻眸光一凛,眼风锐如利刃,飒然冷声道:“你非要自取其辱么?”
音量不大,但被这话砸到的唐熠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愣了愣,僵立在原地,想要反唇相讥,但面对着眼前的人,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他不知道他所说的自取其辱是怎样的结果,他的噤声仅仅出自于内心难以言喻的畏惧。
严峻明明知道祐樘那话不是冲着他的,但仍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干站着尴尬,但又不敢出声,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漪乔还在给自家皇帝陛下顺毛:“唐寅再可爱也没老公可爱啊!我看他特别顺眼是因为他把沈姑娘娶了啊,哈哈哈……”言罢便趴在他怀里笑个不停。
祐樘笑着将她拉起,揽着她的腰,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漪乔立马乖巧地点点头。她忽然想,唐熠自恃多才多艺,如果再脑抽要和她老公比拼琴棋书画什么的就更好了,到时候必定让他懵得开始怀疑人生。
祐樘步至唐熠面前,平静地看着他:“你很喜欢研究大明史么?”
唐熠语塞。他只是做汉服功课的时候顺道了解一下相关历史,对中国古代史并没系统研读过。何况他没有专攻哪一朝,因此其实只是对各朝代史有所涉猎,对明史也就谈不上什么研究。方才之所以敢出言讽刺,是因为断定面前这个富二代是个史盲。然而目下观之,他刚才的判断好像并不是那么正确。
“是啊,现在想切磋了?可我不想和你说了。”唐熠死撑着道。
祐樘哂笑道:“我与你切磋甚,要切磋也要寻个懂的。”
唐熠冷冷道:“口气真大。”
“我说的是实情,我不想与一个专信稗官野史的人论史。另,若你生在大明,从你方才那些胡言乱语里随便拎出一条,就够你吃不了兜着走了。”
漪乔好奇凑上来问道:“他刚才说什么了?”
“说太宗文皇帝可能是蒙古人,还有太宗活剐三千宫人……乔儿笑什么?”
“关于太宗身世的事,巴图蒙克也曾经拿出来刺过我。他说什么,当年元顺帝的皇后弘吉剌氏北逃途中被咱们太-祖皇帝掳为妃子,但她那时已有孕三月,只是因为产期延长了三个月这才没有露出破绽。而她生下的皇子就是太宗,”漪乔撇撇嘴,“我就说,还怀十三个月呢,怎么不怀三年生个球出来啊?还能劈出个哪吒呢。哼,明着说太宗皇帝,实际上他就是想污蔑你有蒙元血统。”
祐樘笑道:“他当太-祖高皇帝是什么人?”
漪乔点头:“是啊,简直侮-辱智商。”朱元璋何等心机手段,会容许朱家血统左谬?
“不过活剐三千宫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以前好像也听说过,不过不知道出处在哪,”漪乔看向唐熠,“既然你说得起劲,那你一定知道出处了?”
“网上到处都有的东西,你问我出处?自己找去。”唐熠故意避实就虚。
祐樘挑眉道:“所以你其实是信口雌黄?”
众人哄笑。
唐熠脸色涨红,忽然掏出手机低头查找了一番,片刻后道:“出处是李朝实录。”
祐樘微诧:“朝鲜国的实录?拿原文来我看看。”
唐熠讥讽道:“说得好像你真懂一样,你知道李朝实录是什么?六七千万字的书,鬼知道在哪。”他刚才顺道看了李朝实录的资料。
祐樘好笑道:“朝鲜国的实录编写体例是仿照大明实录的,你只要说出这件事是哪一年发生的,不消两刻钟就能找到。不过念你连出处都是现找的,我还是不难为你了。”转头拉住漪乔的手,“咱们走吧。”
唐熠怒道:“等着!我现下一套李朝实录!”
严峻使劲揉了一下脸,暗骂唐熠蠢。他从前找过李朝实录,总共二十七部实录、近千册的书呢,想在网上找到全套资源都难,现下个整套?闹什么闹?何况网上的资源全都是扫描下来的影印本,以为可检索呢?即便下下来,看得你两眼发黑也不一定能找见。
严峻崇拜地看了祐樘一眼,暗赞道:大神干得漂亮,激将大法好!
唐熠满以为网上有整理好的成套资源,没想到都是零散的。他打着刁难祐樘的主意,所以才说要下一套李朝实录,然而眼下似乎不行了。他查了年份对照了一下,永乐十八年对应的是朝鲜国的世宗朝,于是只好悻悻地下了一套李朝实录的世宗实录。所幸教学楼这边有无线网络,倒也方便。
这部朝鲜国的实录里没有半个韩文,反倒是一水儿的竖排繁体汉字,实打实的文言文,与中国的史书别无二致。这个排版看得实在不舒服,繁体字也看着不习惯,他自己试着翻了几页,没一会儿就不想看了,伸手递给祐樘:“既然你说的那么轻巧,那你来找。永乐十八年的,找吧,我拼着不上晚自习也等着。”
漪乔嘴角抽了抽。需要举证撑面子的人到底是谁啊?祐樘要故意忽悠说他没找见,唐熠你是认栽还是不认栽啊?
漪乔正想说别理他了,但祐樘却将手机接了过去。她探头看过去时,祐樘将文档滑到了首页。封面左侧竖着“世宗庄宪大王实录”八个大字,漪乔看到“大王”两个字时不禁笑了笑。
朝鲜国是大明的附属国之一,其国主只能称王,即国王,朝鲜国人则尊称为大王。作为附属国,朝鲜国每年都要纳贡,逢着大明的正旦节、万寿圣节和皇太子千秋节时,朝鲜国王都要派使臣送点土特产来朝贺,大明则依例翻倍给赏。大明的宗主国地位不可动摇,朝鲜国王连死后的谥号都需要大明赐予,封面上那个“庄宪”就是谥号,算算时间,应当是代宗朱祁钰赐的。
用手机翻看扫描出来的PDF古籍文档很不方便,漪乔心疼自家老公的眼睛,临时借了个平板来,将文件传过去,让祐樘用平板看。
众人好奇地围过来参观,待到瞧见那文档的样子,抽气声此起彼伏。
竖排繁体文言文就算了,还全是毛笔字!全是毛笔字也就算了,还因为扫描的是原版,有些字迹十分模糊,缺笔少画的,很难辨认。这还不算完,最关键的是,因为是摊开同时扫,一页文档上浓缩了左右两页的内容,于是字挨着字,列挤着列,打眼一看,就是一片深浅不一的黑疙瘩。
一个工科男生耐着性子看了半列就暴躁了,冲口道:“我擦!这种排版真是看到蛋都碎了!”
漪乔不满地斜他一眼。又不由自主地往自家老公身下瞟了一眼,撇了撇嘴。
那男生抱怨的工夫,祐樘已经又连着往下滑了两页。他瞠目结舌地打量了祐樘几下,见他不仅没有任何蛋碎的迹象,还似乎看得悠游又投入。那男生不由惊叹道:“哥们儿,你历史系的?这得多扎实的古文功底啊!”又忽然想到这书里全是干支纪年,但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计算好了年份的,因为从始至终都没看到他有停顿的时候。工科男暗暗心惊,认定了眼前这个是历史系学霸。
漪乔偷笑。她老公每天都要批阅山峦雪堆似的奏章,阅读速度不是常人可比的。
唐熠却在一旁道:“只找个数字‘三千’而已,当然快。”
漪乔冷笑:“那你来找啊。”
唐熠又不作声了。
不一时,祐樘道:“永乐十八年没有记载此事,我又往后多找了一年,也没有。”
唐熠一脸不信:“你翻这么快,谁知道是不是装模作样,其实根本没看内容。”
漪乔脸色阴沉,拉了祐樘就要走。
祐樘握了握她的手,转头对唐熠道:“我再往后翻三年,将永乐朝的记录查完。”
不论旁的,仅以两人态度而言,便已高下立分。
围观众人鄙夷地看向唐熠,有几个女生还劝祐樘别搭理这种人了。唐熠也是优秀惯了的人,哪里受过这种鄙视,几乎气个半死,但孽是他自己造的,现在转身走人更丢脸。
“找到了,”祐樘忽然出声,用手指虚画出一句,“是这个吧?‘凡连坐者二千八百人。’”
漪乔瞧了瞧,笑道:“原来是取了整数啊,多给太宗算了两百。那再传下去会不会翻倍,变成六千、九千?”
祐樘继续低头看文档:“这个很难说。”
漪乔对唐熠道:“这个不是光找‘三千’就能找到的吧?”
唐熠没回应,只避重就轻道:“现在找到出处了,你们怎么说?”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出处么?”祐樘抬头问。
“你想赖账?”
“若只有这个,那便是孤证,很难立住。李朝实录虽则是官修正史,但却是他国的。尤其朝鲜国又是大明的附属国,附属国写宗主国之事,难免失实。”
“你怎知就会失实?”
祐樘笑道:“我给你念一念此事后续里的一段吧,里头‘鱼吕之乱’指的就是所谓活剐两千八百人那件事——‘宫中诸女秀才曰:“近日鱼吕之乱,旷古所无。朝鲜国大君贤,中国亚匹也。且古书有之,初,佛之排布诸国也,朝鲜几为中华,以一小故,不得为中华。又辽东以东,前世属朝鲜,今若得之,中国不得抗衡必矣。如此之乱,不可使知之。”’”
话犹未了,众皆哗然,议论骤起。
漪乔一惊:“不是吧?还要不要脸了!我们待他们不薄吧!背地里就这么说我们?还说他们国家差点成为中华?多大脸啊!”
严峻啧啧道:“‘辽东以东,前世属朝鲜,’前世俩字用得真妙啊,跟讲神话似的。不过后面那两句更玄幻,哈哈哈。”
刚才那个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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